冰神,你家狐狸又炸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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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发男人正把玉雀放在膝头上喂它灵气,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垂着眼皮的样子比白天显得柔和了些。
洛晓弦低下头把第七个节点标完了合上册子。他把册子放进怀里的时候有一枚硬边的东西硌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摸出来一看是那片从沉骨台岩缝里撬出来的旧薄片。
薄片背面那个只剩一半的古篆字在火光里显出了一点暖色,那半截笔画在他指腹下面透着极浅的微温。
他捏着薄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目光挪到火堆对面的溟渊身上。“沈渊。”
溟渊抬眼看他。
“今天在冰隙谷你托我那一下,你什么时候看出我要滑的?”
“你靴子踩到那块冰的时候,脚跟落地的角度比正常走偏了半寸。”
“你一直看着我的脚走路?”
“看着路。”溟渊把玉雀收回袖中,“顺便看着你走路。”
洛晓弦把薄片收进怀里,低头拨了拨火堆里的炭。“……你下次可以不用顺便看,直接看就行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去收拾睡袋了,动作快得狐狸尾巴在袍摆下面甩出了一道急促的弧线。
歧霄冬坐在旁边的矮石上闭着眼假寐,猫耳朵朝洛晓弦的方向微微转了转,又朝溟渊的方向转了转,最后两只耳朵各自朝两个方向安静了一会儿,像在两边都听完了之后选择把那个问题留给自己。
火堆噼啪地烧着。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火绒草甸上,把枯黄的草尖镀成一层浅银。
呼吸声在这片平原上各自起伏着,中间的某一道比平时略快一些,在夜风里慢慢平复成了沉沉的、阖上眼之后的均匀吐纳。
第31章 夜尽指间渊
火绒草甸的路比洛晓弦记忆中的更长。也许是赶路太急的缘故,也许是因为那场细雪之后他又断了半宿的觉,脚程从第二日开始明显慢了下来。
他嘴上不承认,但狐狸尾巴垂在袍子底下的幅度和频率都比前些日子少了,尾尖懒懒地贴着腿侧,走累了就干脆收进袄子里裹着。
歧霄冬安排歇脚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两回。他不说原因,只是每到午间就把队伍引到有遮风处的地方坐一会儿,递水囊的时候会多给洛晓弦倒一盏。
白猫做事从不解释,但洛晓弦知道他在照顾自己。他把那些照顾都接住了,没说什么客气话,只是在每次歇够了站起来的时候朝歧霄冬的方向摆一下尾巴尖。
溟渊这两天走得更近了。
洛晓弦没刻意去数,但他知道银发男人从队伍最后面移到了自己右边大约一步的位置,而且那一步的距离正在随着天数的推移慢慢缩短。
第一天是一步半,第二天一步整,到第三日傍晚的时候已经是半步了。
他走路的节奏和洛晓弦完全同步,每一步的落地都在同一拍上,像是踩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走的。
洛晓弦知道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他在妖仙界学过的东西里有一门旧课讲的是领地意识和灵力场叠加。
两个修士之间如果灵力场叠得太密,彼此的灵脉会自然产生感应和渗透。
他目前和溟渊之间的灵力场叠合程度已经高到了一个不刻意分开就会持续共振的地步。他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没有往旁边挪开那半步。
歧霄冬看在眼里。白猫走在最前面,猫耳朵朝后方微微转着,把两个人同频的脚步声收进了听觉里。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调整自己的步速,只是白尾巴在袍子底下轻轻摆了摆。
第三日傍晚扎营的时候出了件小事。
火堆生起来之后洛晓弦蹲在旁边烤手取暖,狐狸尾巴难得放了出来在身后摊开,赤金色的绒毛被火光映成暖绒绒的一片。
歧霄冬去河边取水了,营地边只剩他们两个人。
洛晓弦烤了一会儿手觉得背上那道目光比火堆的热量还沉,他偏头往右后方看了一眼——溟渊坐在离他大约两臂远的地方,但那双冰色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目光从洛晓弦的后颈滑到肩线再滑到尾巴根的位置,带着一种被克制住的、沉而安静的热度。
洛晓弦被他看得后颈的绒毛微微炸了一下,把那撮毛按回去的时候手慢了半拍。“……你看什么?”
溟渊没有移开目光。“你尾巴上沾了草籽。”
“我摘过了。”
“右上方那一撮,没摘干净。”
洛晓弦回头费力地扭着脖子去看自己的尾巴尖。火绒草甸上的草籽细密,沾在绒毛里确实不太容易看清,他瞅了半天也没找到溟渊说的那一粒在哪。
正要放弃的时候溟渊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蹲下,伸手在狐狸尾巴右上方那撮毛里极轻地捏了一下。
动作快而精准,指腹捻起一粒细如米粒的褐色草籽放进了火堆里。
那粒草籽在火里炸了一小下,“啪”地溅起一点火星。洛晓弦的尾巴在溟渊手指离开之后还保持着被捏住时微微弓起的弧度,过了两息才慢慢放平。
那两息里他能感觉到溟渊的手指虽然已经离开了但那截指腹的温度还留在他尾巴的绒毛深处,细而热的,像一粒埋在皮毛底下没被发现的火星。
洛晓弦把尾巴收回来拢进怀里,耳朵红透了。“……下次我自己摘。”
“嗯。”
“你摘得也太快了你根本没问我同不同意碰我尾巴!”
“你耳朵刚才在抖。”
“我耳朵抖关你什么事——我就是冷!”
溟渊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回原位坐下,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洛晓弦注意到他收回的手垂在膝盖上的时候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轻轻搓了一下,像在把什么触感反复确认了一遍。
歧霄冬取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火堆边的两个人隔着几步各自坐着,一个低头翻火堆一个抬眼望天,中间的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还没来得及沉淀下去的薄薄的什么东西。
白猫把水囊放在原地没走近,绕到营地另一侧去整理包袱了。
猫耳朵在夜风里微微动了动,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浅极短的弧,被火光跳过去的瞬间就抿平了。
夜色渐深。洛晓弦靠在一截矮坡的背风面半眯着眼,狐狸尾巴拢在怀里盖着小腹取暖。他今天确实累了,眼皮越来越沉,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自己身侧的寒气忽然走近了。
溟渊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并没有碰到他,但那股被压缩到极近的冷冽气息裹住了他半边身子,像一面冰墙替他挡住了北面灌来的风。
他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覆在他拢着尾巴的手背上,指腹压着他的指节,凉的,但底下压着一层被灵力包着的温度。
那只手停在那里没有动,没有收紧也没有移开,只是一面不发声的、冰层底下烧着火的旧墙。
洛晓弦没有睁眼。他的手指在那只手的覆盖下微微动了一下,把掌心翻过来迎向了那只手。
两个掌心贴在一起的时候各自的灵力在皮肤底下极轻地碰了一下——寒气和火气在接触面上撞出一层细密的、微麻的震颤,像两片云刚擦过还没拉开距离时那一下闪电前的嗡鸣。
那只手微微收紧了。洛晓弦的手指跟着蜷了蜷,指尖搭在溟渊的指缝之间。两个人的手在矮坡背风面的暗处贴着,谁也不多动一寸,谁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狐狸尾巴在洛晓弦怀里轻轻地、慢慢地蜷了一下,尾尖卷过溟渊的手腕侧边又松开了,像一条赤金色的小蛇在同一样东西上做了第一次标记就收兵了。
歧霄冬在营地另一侧铺睡袋的动静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不多看,不多问,不多听。
白猫把自己躺平了之后猫耳朵朝北转着,像在听风里的什么旧消息,又像在给两个人留一道不被打扰的夜。
洛晓弦在睡意彻底漫上来之前眯着眼看了身侧一眼。溟渊的侧脸在月光和火烬的混合光里轮廓分明,银白的睫毛垂着,唇线微抿。
他闭着眼,但那只手还在和他握着,拇指偶尔极轻地在他手背骨节上蹭过去一道又蹭回来,像在反复确认掌心下面那个东西还在。
洛晓弦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嘴角弯着睡着了。
后半夜他被一阵细碎的动静惊了一下——不是警觉,是那只握着他的手松开了,月光的余晖里溟渊站了起来朝营地边缘走了几步,背对着他展开了一道传音符。
符纸在夜风中燃烧成灰烬之前有一缕极淡的青色剑气从中散逸出来,洛晓弦半梦半醒间认出了那道气息。
青枝的传信。
他翻了个身假装没醒,但狐狸耳朵从围巾底下支起来朝溟渊的方向转了过去。他听见溟渊低低的、极短的回了一句“收到”,然后符纸彻底燃尽了连灰都被夜风吹散了。
银发男人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走回来重新坐下。他坐下之后侧过身看了洛晓弦一眼——确认他还在睡——然后把那只手重新覆了过来,这次覆在了洛晓弦的手腕脉门上。
灵力极轻地渡了一道进去,像在替他暖着那道灵脉分叉的位置,又像在确认那道脉还在按该有的节奏跳着。
洛晓弦感觉到了那层灵力进来时的触感比平时更暖一些,像溟渊刚才握着传音符时指尖蹭到了青枝剑气的余温。
他把手腕往那只掌心下面又递了半寸,让他握得更深。溟渊的手指在他递过来的那半寸里顿了一下,随即把拇指压在了他腕骨内侧的脉跳处,按着那一下一下的节奏轻轻摩挲着。
月光把火绒草甸的枯草尖照成了细密的银针。风从北面继续灌过来,途经两个人交握的腕骨时绕了一个极小的弯,像怕撞碎了那截皮肤下面正在传递的温度。
第二天早晨洛晓弦醒来的时候那只手已经不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内侧,皮肤上有一道浅淡的指痕印,拇指的位置压了一道比周围皮肤略浅的白色弧线,要过好一阵才会褪掉。
他没去揉那道印,只是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站起来去收拾睡袋。
溟渊已经坐在火堆边煮水了。玉雀蹲在他膝头啾啾叫了两声,被火堆的热气烘得抖了抖翅膀。
他的银白发尾在晨光里被照成一束柔亮的光丝,整个人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安静、冷冽、纹丝不动。
但洛晓弦走过他身边去取水囊的时候,溟渊的右手从膝侧伸出来,在他经过的那一瞬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边缘。那一下快得像错觉,连触感都还没来得及从布料传到皮肤就已经收走了。
洛晓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边角上被碰过的地方微微皱了一下,像一个被压弯就弹回来的旧弧度。他把袖口理平了,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