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械入宋
第156章 风起青萍
茶根儿 · 更新时间未知
十月底的汴京,冬意初至。 福宁殿内,鎏金博山炉中香烟袅袅,混着丹砂与松脂的气味。赵佶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手中掐诀,正在修习“黄庭内景经”的第一重境界。殿中寂静,只有铜漏滴水之声,一声一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与大道之间的感应。 他已经入定了半个时辰。 殿门外,一名内侍手捧黄绫包裹的军报,额上冷汗涔涔,已经等候了两炷香的功夫。八百里加急,从西疆日夜兼程而来。可他不敢打断官家修行——上一个在赵佶修炼时闯殿的内侍,如今还在皇城司的大牢里关着。 终于,赵佶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色红润,神采奕奕。 “何事?”他声音平和,带着修道之人特有的从容。 内侍几乎是爬进来的,双手高举军报:“官家,西疆八百里加急!” 赵佶接过军报,展开黄绫,目光落上去。 第一瞬,眉头微蹙。 “十月,夏州左厢神勇军司来犯宥州;林昭遣清河军陇城兵团驰援;在宥州城外遭金军完颜娄室部穿插后袭……全军两千人,仅存一百余人;军团长铁山断臂,副军团长鲁黑虎重伤。” 赵佶的手指在“仅存一百余人”六个字上停住了。 他没有问将士如何,没有问伤兵如何。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铁山、鲁黑虎——是何人?” 内侍低头:“奴婢不知。” 赵佶没有再追问。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名字,在心里迅速盘算:两千人马,连训练带装备,再加上阵亡抚恤,至少是……他皱了皱眉,没有继续算下去。这笔账,回头让三司使来算便是。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瞬,他坐直了身体。 “林昭、谢长风率清河军后续部队赶到,重创金军;解除宥州之围,顺势与绥德军夹攻,克夏州。” 赵佶的眼睛眯了起来。 清河军——竟然把金军和西夏军的联军击败了? 他不是不知道林昭能打。征讨西夏一战,林昭已经把西北边境的局势翻了个个儿。可那是西夏,是已经衰朽的老迈之国。金国不一样。金国是新兴的虎狼之邦,刚刚灭了辽国,气势正盛。大宋与金国海上之盟以来,宋军在辽境的表现堪称丢人现眼——童贯率领十五万大军攻燕京,被辽军残部打得灰头土脸,最后还是靠金人攻下燕京转交给大宋,大宋还付了一笔“赎城费”。 那件事,一直是赵佶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可现在,林昭替他拔了。 他的手指在军报上轻轻敲了两下,心中转过一个念头:这样的兵,握在林昭手里…… 一年。就给朕一年。军队,必须收回朕的手中。 他按下这个念头,继续往下看。 第三瞬,他猛地站了起来。 “两路出击弥陀洞,全歼守军二万人及金军两千,阵斩完颜娄室,金军余部逃回云内州。” “阵斩完颜娄室”六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赵佶的眼底,激起层层涟漪。 完颜娄室——这个名字他听过。金国宿将,灭辽之战的核心人物之一,攻城掠地,所向披靡。这样一个威震北方的名将,竟然被林昭阵斩了? 赵佶拿着军报的手微微发抖。 他绕着殿中的香炉走了三圈,忽然站定,发出一声大笑。 “好!” 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寒鸦。 “阵斩金国宿将——本朝未有之武功!”赵佶大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悬腕欲书。他要题“捷报”二字,要赋诗一首,要让人知道,大宋的天子,也是有雄才大略的! 笔尖悬在纸上半寸,他忽然停住了。 “完颜娄室的佩刀——可取来否?” 内侍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官家……完颜娄室的尸身,已被金军抢回去了。” 赵佶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随即搁下。他没有继续题字的心情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一场大戏唱到最高潮处,忽然断了弦。他坐回榻上,手指在军报的边缘来回摩挲,半晌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赵佶开始下旨。 “传朕口谕:升林昭检校太傅,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三百户,通前食邑三千七百户,食实封九百户,勋封如故。” 他顿了顿,又道:“下旨抚恤阵亡将士。铁山——授正七品武节大夫,赐绢五百匹、银三百两。鲁黑虎——授从七品武功郎,赏赐同例。” 说完顿了顿道:“林昭亡妻追封诰命,这次一并宣了。” 内侍一一记下,叩头退出。 赵佶独自坐在殿中,目光落在军报上那行“阵斩完颜娄室”的字迹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场大胜。大宋太久没有这样的胜仗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召群臣宣捷受贺,殿门外又传来通报:“官家,太子求见。” 赵佶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淡淡道:“宣。” 御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 太子赵桓进殿,行礼如仪,起身后第一句话便是:“父皇近日神清气朗,想必是有喜事?” 赵佶很受用。自己近来精进道修,看上去确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气象。 他笑道:“西疆又有捷报。林昭拿下了弥陀洞。”顿了顿,“太子何事见朕?” 赵桓躬身:“恭喜父皇,开疆拓土,成于父皇之手。国之幸也。” 说完,他决定开门见山。 “父皇,儿臣有三件事,想请父皇圣裁。”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条陈,双手呈上。 赵佶接过,展开,目光扫过第一条。 “设皇家医院?” 赵桓躬身道:“是。儿臣想在东京设立一所皇家医院,为百姓免费诊断,平价卖药,展现皇家仁善之心。冠以‘皇家’二字,亦足以扬大宋仁德之名。” 赵佶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漂亮。但赵佶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岂会看不出儿子那点小心思?“仁政”的名声,谁都想要。尤其是太子——前线赵构屡立军功,风头正劲,太子在东宫坐不住了。他想借着“皇家医院”这块招牌,收拢士心民心,给自己攒政绩。 赵佶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准。由东宫牵头,太子监办。” 赵桓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道:“谢父皇。” 赵佶继续往下看,目光在第二条上停住了。 “要陈素?” 赵桓忙道:“是。父皇有所不知,这位陈素姑娘,一手创建了陇城县医院、秦州医院,医术冠绝当世,活人无数。她的名声早已传入京中。皇家医院若要开办,非此人主持不可。” 赵佶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一些事,小九回来要与邢秉懿退婚。好像就是因为这个女人,把她调进京? 他没有想好。 “此事,朕再想想。”赵佶放下条陈,语气平淡。 赵桓心中一凛。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往下说第三件事——这件事,他斟酌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滚过无数遍。 “父皇,儿臣听闻,近日有御史参奏皇妹茂德帝姬经营人间瑶台一事。父皇虽已驳回,但儿臣以为——父皇不该担这不重视言官的名声。” 赵佶的目光微微一凝。 赵桓继续道:“人间瑶台日进斗金,已是天下皆知。若令皇妹退居幕后、暗中掌理,既保全了生意,也免得弹章落到父皇案头,污了圣德。” 赵佶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的太子——恭谨、圆滑、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件事都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可赵佶心里清楚,这个儿子心里装的,远不止这三件事那么简单。 皇家医院——是太子要政绩。 索要陈素——是太子要人才。 公主退居幕后——是太子在向他卖好,也是在试探他对这事儿的底线。 赵佶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此事朕自会处置。” 赵桓识趣地告退了。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金国上京,气氛截然不同。 完颜娄室的葬礼,半月前刚办完。灵位供在家庙里,香灰未冷。 如今,完颜希尹从云内州发回的急报,摊在了金主完颜吴乞买的案上。 完颜杲、完颜宗翰、完颜宗望,还有完颜昱、完颜习不失,济济一堂,鸦雀无声。 通事念希尹的回报,念到一半,殿里就有人的呼吸粗了。 “……宋军所恃者,一种名‘旱天雷’之物。掷出之后,声若晴天霹雳,爆炸处火光冲天达数丈,土石俱焚,周围寸草不生……” 火塘里一根木柴“咔”地断成两截。 通事念到这里,停了停,还是照实念了下去:“报中还说,林昭对娄室部助西夏攻宥州一事极为愤慨,曾言必报复,称要攻取云内州,或索要十万金抚恤,二者择一。云内州守军不足,若宋军来攻……” “够了!” 宗翰一巴掌拍在案上:“娄室的尸骨未寒!宋人还要我们赔钱?!” “要我说——打!西路军,进驻云内州!” 没人接话。 二太子宗望开口了,慢悠悠的:“粘罕,你西路军进云内州,然后呢?” “然后跟林昭决战!” “跟那种旱天雷决战?”宗望看了他一眼,“娄室是怎么没的,你比谁都清楚。希尹的信里写得明白,林昭所恃的不是人悍,是器利。你拿骑士的马腿去比人家的雷,怎么比?” “那也不能赔!大金开国以来,几时向人赔过款?!” “开国以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接了话,是完颜习不失,殿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咱们也没遇见过这样的对手。西夏人跟清河军打了四十天,丢城失地,几至灭国。这样的对手,值得大金压上国运去赌一时之气吗?” 完颜杲一直没说话,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满殿都压住了:“诸事尚未齐备,冒然兴兵,国之大忌。” 宗翰胸口起伏了几下,狠狠一拳砸在案上,到底没再说话。 吴乞买从头到尾听着,直到此刻才抬手,敲了敲案面。 “议吧。” 其实没什么可议的了。他一口气,定了三条。 “第一条。”吴乞买道,“这一仗,是误会。” 殿里安静了一瞬。 误会。娄室部穿插百余里,摸到宥州背后,跟西夏人前后夹击清河军两千人,这叫误会。要是没有误会,还不知道打出什么来。 通事提笔记录,笔尖悬着,犹豫了一下:“陛下,这个‘误会’……要写在国书里?” “写。” 通事把头埋下去,笔走如飞。 “第二条。”吴乞买道,“林昭要十万金。给五万。不要送给他,直接送去宋国朝廷。跟宋廷签协定。” “第三条。”吴乞买的声音沉了下来,“款,可以赔。云内州,一寸不让。国书上给我写清楚:赔款送达之后,宋军若敢进云内州一步——”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大金起全国之兵,玉石俱焚。” “写!” 通事大笔一挥,痛快极了。这句不用琢磨措辞,狠话最顺口。 三条定完,吴乞买却没有散会: “还有一件事。希尹在信尾提了一策,你们都听听。” 通事接着念:“……此番议和,林昭遣麾下一女医师陈素亲来谈判。此女言辞犀利,寸步不让,希尹折服。且此女医术通神,军中重伤皆赖其活,林昭极为倚重。另闻此女与林昭过从甚密,情分非比寻常。若欲折林昭之臂,可设法调离此女。此策为希尹愚见,供陛下参详。” 念完了,殿里一阵面面相觑。 “折林昭之臂?”宗翰嗤笑,“一个女的?医婆?” 吴乞买摇头:“希尹的眼光,朕信。他从没看错过人。” 他敲了敲案面:“那就依希尹的策。此番赔款,对外要讲清楚——是完颜希尹,与那位陈素姑娘,反复磋商、费尽唇舌才谈成的。” 殿里又是一静。 “陛下的意思是……”完颜昱迟疑道,“要把功劳,记在一个宋国女人头上?这……大金的国书里,要极力夸一个敌国女子?” “夸。”吴乞买言简意赅。 吴乞买站起身,走到火塘边,火光映着他半张脸:“宋国的朝廷,最见不得什么?最见不得一个掌兵的外臣,身边有个通天彻地、非亲非故的能人。希尹信里那句‘情分非比寻常’——” 他冷笑一声。 “朕要它顺着驿路,一路传进汴京朝堂的耳朵里。夸陈素,夸得越高,宋家君臣睡得越不安稳。此女一旦被调离西疆,进了他们京城——” 吴乞买的手,在火光上方虚虚一拢,像握住什么,又缓缓收紧。 “林昭这条臂膀,宋人自己,会给朕剪下来。这颗离间的种子也就埋下了” 十月底的驿路上,两样东西正在同时奔赴不同的方向。 一份圣旨从汴京发出,封赏林昭的旨意与追封亡妻的诰命并排躺在黄绫匣中,向着西疆疾驰而去。 五万两黄金从金国上京启运,由一队精锐骑兵护送,向着东京的方向行进。紧随其后的,是一封措辞凶悍的金国国书——每一个字都透着客气,每一句话都藏着刀子。 天地无言,照常运行。秋去冬来,草木枯荣,不因任何人的谋划而改变分毫。 但在这片沉默的天幕之下,汴京的封赏、金国的黄金与国书,正沿着同一条驿路,朝着同一个方向交错奔涌。暗流已动,只是还未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