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械入宋
第157章 伤疤
茶根儿 · 更新时间未知
十一月初,冬意已然浸透了清河村的每一寸土地。 清晨的寒气钻骨入髓。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又被晨风扯散。 林昭五人难得齐聚,天刚亮便起了身,列成队伍,沿着清河村的城墙绕城跑了一圈。脚步声整整齐齐,白气一团接一团。收步站定时,几人额头蒸腾着热气,缕缕白气在冷空气中悠悠散开,远看像一排刚出笼的包子。 众人放缓脚步,一路说笑,折返五人居住的大院,走进院内的食厅。仆役早已备好早饭,热粥蒸饼、四色酱菜,齐齐整整。许青禾与巧娘也在厅中,正动手把早点、佐餐小菜一一摆上食案,谢景之还在厢房里睡觉,巧娘难得清闲。 众人正低头喝粥,门外脚步声急,清河村司鸽人跨步入厅。 司鸽人,清河村专司饲养信鸽、传递飞鸽消息的差事。他双手捧着一支小纸管,径直递到马振邦面前:“马爷,东京的鸽子,一早到的。” 马振邦接过,拆开,展开纸条,目光落上去: 先是一怔。 然后“嗤”的一声,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安静的食厅里格外刺耳。四双筷子齐齐抬起,连两位夫人都看了过来。 马振邦咳了一声,笑意压不住,转手把纸条递给身旁的王浩川:“东家的信。” 王浩川接过来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东家安好: 陇城的喜酒,奴婢们是喝不着了。愿东家与新妇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不死不休。 说几件东京的事。 头一件,公主与驸马和离了。帝姬府如今清净得很。公主真惨,某人真坏。 第二件,公主那日问起我们,原话是——“他新婚,可还顺呢?”问完了又说:“算了,不必问了。”奴婢琢磨了一下午,觉得还是问吧:东家,你新婚,不顺吧? 第三件,素婉姐姐说,她也想问东家新婚顺不顺。但她不肯自己写,叫奴家代笔。所以这句是她的,不是奴家的。奴家从头到尾,什么都没问。 惜娘拜上。 王浩川“啪”地一声合上纸条,转头望向马振邦:“你看了?” 马振邦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那神情分明在说:这还用问? “你这话问得好生奇怪。”马振邦道,“我方才当着你的面刚看完。再说,司鸽人送到我手里的,我哪里料得到,信鸽捎回来的会是这么一张字条?” 一旁的谢长峰登时来了兴致,伸长脖子:“什么纸条?浩川,拿来我瞧瞧。” 王浩川手一翻,飞快把纸条揣进衣襟,藏好。动作之快,堪比藏赃。 谢长峰扑了个空,转头看向马振邦:“马哥,这字条是信鸽传回来的?” 马振邦缓缓点头。 谢长峰立刻转向林昭,高声道:“头儿!既然是咱们通信渠道传回来的消息,那便是公事了!咱们所有人都该看一看——走的是咱们清河村的传信路子,无论写了什么,都该当众公示!” 好家伙。公私之辨,在他这儿全看需要。 林昭闻言,抬眸望向王浩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王浩川沉声开口:“这是我的私事,不是什么要紧公事。” 这话一说,满桌人都抬起了头,齐齐望着他。那眼神就好像王浩川要是不拿出来,他们就要上手抢似的。连许青禾都停了筷子,一脸“我也要看”的表情。 谢长峰转而看向马振邦:“马哥,你看过了,你说说上面写了什么。” 马振邦面露无奈,看向王浩川,诚恳劝道:“浩川,我劝你还是拿出来让大伙瞧瞧。不然,这压力便全落到我一人身上了,你总不能叫为兄替你扛这份难处。” 王浩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说,反正昨晚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也没什么可瞒的了。 他把纸条往桌上一扔,赌气道:“看吧看吧!” 谢长峰第一个抓过来。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呵呵地笑,看到“不死不休”四个字,一口粥险些喷出来:“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不死不休,好词儿啊!多么铿锵的祝福啊?” 看完,把纸条递给林昭。 林昭看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完原样递给陈素。 陈素仔仔细细地看,一边看一边抬头看王浩川,脸上带着嫌弃的神色。看到“公主真惨,某人真坏”一句时,那眼神已经从嫌弃升级成了鄙夷。最后她把纸条递还给王浩川,长长一叹: “哎——造孽呀。” 说完,一口喝完碗里的粥,摇着头,起身出去了。那背影,写满了八个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陈素走后,谢长峰与巧娘起身,笑呵呵地绕着王浩川转了半圈:“浩川啊,有一套啊。” 马振邦夫妻也用罢了早餐。马振邦小心扶着怀有身孕的许青禾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向王浩川,语重心长: “浩川啊,好好想想解决的方法吧。” 说罢摇了摇头,扶着媳妇一同去了。 食厅里最后只剩下林昭和王浩川。 四下无人,炭盆烧得正暖。 林昭把最后一口粥喝下去,搁下碗,慢悠悠开口:“浩川,你知道人类社会发展到最后,一夫一妻制被广为接受,是为什么吗?” 王浩川一愣,没料到话题拐到这儿,答道:“那有什么为什么。很简单,男女对社会的贡献越来越相同,不存在男尊女卑。生产力贡献趋同,地位自然向平等发展,一夫一妻也就成了主流。” 这答案标准得能直接进教科书。 林昭点点头:“没错。不过我是觉得,应该还有一个原因。” 王浩川抬头看他。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粥渣,语气无比诚恳: “那就是,经过上千年的历史,男人终于发现:身边女人多了,真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扭头往外走。 王浩川坐在原地,半天没回过味来。这算什么?学术结论,还是点拨? 林昭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先暂时别琢磨这件事了,你琢磨也琢磨不明白。咱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一会儿准备准备,去烈士陵园,给清河村的烈士们上香。” 接近卯时末,一行人抵达清河村烈士陵园。一路上王浩川情绪都不高。 这陵园常年有人看护。看园的老卒早知今日众人要来,香烛、供品都已提前备妥,摆在园门内的条案上。 众人踏入陵园。 园内极静。风穿过松柏,呜呜地低。园后是一片山岗,山坡之上,一座座小小的墓碑依次排布,远远望去,像列队的士兵。每一方墓碑之下,都安葬着一只骨灰坛,清河村自建村以来,历次战事里殒身的军民,都在这里。 园前立着一通巨碑,碑上九个大字,是林昭亲笔: 清河村烈士永垂不朽。 众人在巨碑前摆好香案,陈上供品,点燃香烛,齐齐肃立,对着满园英灵,三鞠躬致祭。 无人说话。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响,和风。 公祭礼毕,林昭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自己提前备好的供果——梨、枣、栗,都是秋冬时节最合时宜的果子,也是北宋祭祀荐新最常用的果品。他没有交给旁人,自己捧着,独自走进了陵园深处。 王浩川等人正要跟进去,却被陈素伸手拦住了。 “他有话要对红缨说。”陈素的声音很轻,“我们别过去了。” 三人停住了脚步。 王浩川望着林昭的背影,忽然想起他说的话。眼神放空。好像灵魂飘走了。 林昭沿着石路缓缓向山坡上走去。 两旁的墓碑静静矗立,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山坡中段,有一座墓碑与其他并无不同,同样大小的石碑,同样简洁的刻字。但林昭的脚步却在它面前停了下来。 他缓缓蹲下身。 墓碑上的字是他亲自定的,刻得很深: 大宋秦氏红缨烈士之墓 他伸出袖子,轻轻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其实墓碑并不脏,老刘每天都会来打扫。但他还是一寸一寸地擦过去,从碑额到碑座,从左边到右边,擦得很仔细,很认真。 擦完之后,他把带来的供果一一摆好。梨放在左边,枣放在中间,栗子放在右边。他摆得很端正,像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红缨,我来看你了。” 风从山岗上吹过,吹动了他的衣襟,把冷意生生地塞进怀里。他就那么蹲着,像一尊石像。 “西夏被我们灭了。你的仇,我们给你报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蹲在墓碑前的那只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对我林昭而言,你既是我的结发之妻,又是我的并肩战友。这份情谊……”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已经化作了身上一块曾经剧痛过的伤疤。也许我不会时常想起,但它永远不会消失。因为它就在那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里有一道旧伤,是去年清河村之战留下的。伤口早就愈合了。 “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等我们打败了金国,等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那时,我带着你,我们一起扬帆出海,可好?”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在墓碑周围打着旋。松涛阵阵,像是有人在远方回应他的话。 林昭的眼眶渐渐泛红。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和秦红缨牵着手走在清水县的土路上。那天他说:在我心里,从秦州城出来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夫人了。然后她笑了。 想起为了救他,她冲进西夏兵营的一刻。她浑身是血,头发散乱,拄着枪,微笑看着冲向她自己。 想起她躺在他怀中安详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好像很满足,很满意。 一滴清泪,顺着他的脸庞滑落。 晨风吹过山岗,吹动墓碑周围的尘土,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落叶。那几枚供果静静地摆在碑前,梨是黄的,枣是红的,栗子是褐色的,在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努力地挣脱云层的束缚,把一缕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 新的生活,依然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