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械入宋茶根儿

持械入宋

第158章 杯酒分英雄

茶根儿 · 更新时间未知

林昭信奉一条朴素的道理: 男人之间的信任,没有哪一场酒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来一场。 前日几位好汉进村,马振邦已吩咐刘长顺摆过一场接风宴。所以今日中午这场,是第二场。 在清河村摆酒,还得先说说清河村。 如今再管这儿叫“村”,实在有点名不副实。不说面积,单说那圈寨墙,垒得跟座小县城似的,垛口、城楼、一样不缺。里头更有讲究:大型议事厅一座,大型宴席厅一座,从前连成一排的小旅馆似的屋舍,如今尽数翻扩建高,青砖铺地,木廊相连。 周里正上任时日不长,大半心血却都砸在了清河村。如今村内分工明晰、建制完备:军用仓廪专门囤粮草军械,专人值守;演武校场平整开阔,日日有兵士操练列阵;医馆连着药材库房,伤药饮片常备不缺;主街拓得又宽又直,支路横平竖直;牲畜棚圈、后勤膳房各安其位,另配值守哨楼与巡值房舍,日夜轮岗,一盏灯都不许灭。 有好事的文吏曾提议,村子建成这样,不如改叫清河镇。 周里正当场驳回。理由相当充分:林郡公起势的时候叫村,那就一直叫村。另外他还有一层私心——他是名正言顺的清河村里正。若改成清河镇,他这个里正恐怕就“得位不正”了。 宴席厅里,仆役流水般穿梭。酒席很快就绪。 王浩川招揽的几位将领,早早在厅前候着。虽然林昭刻意放低了姿态,没摆半分官威,可几人望见那一身常服的林宣抚从廊下走来,还是齐刷刷拱手,深深一揖。 林昭带着谢长风迎上去,一个一个地握手。 好在他们进村那日,马振邦已经来了一遍“握手杀”,几位新来的已经领教过了,对这种见面礼节倒也习惯了。一个二品的开国郡公,再加一个从五品的清河军知军,就像接见士兵一样,从头一一握了过去。握到武松的时候,谢长风双手一把握住,还使劲摇了摇,满脸诚恳: “武二哥,对不住了。” 武松一愣。 这位谢知军,我与他今日是头一回见面,他怎么上来就赔不是?武松一脸茫然,拱手道:“谢知军言重了,武二不知何处冒犯了……” “没冒犯,没冒犯。”谢长风摆手,意味深长,“账是去年欠的。一会儿吃饭,我喝两杯赔罪。” “不敢不敢。”武松连声说,心里却更糊涂了:去年的账?他连这位知军的面都是今日头一回见。 入席。 林昭坐首位,这是免不了的。他不坐那儿,这一桌人就都得站着,没人敢先落座。 接下来,王浩川、谢长风、马振邦三人,可就死活不肯按序排位了。 按官阶,谢长风该坐次席,王浩川再次之。可谢长风一手拉一个,左边按着武松,右边拽着黄友,一屁股坐在了下首;王浩川挤在方七佛和曲端中间;马振邦绕到最末端,正对着林昭,隔着满桌菜肴遥遥相望。 众人一时有点不适应。 要知道,这一桌上,除了林昭,品级最高的是从五品的谢知军,往下是正六品的王判台,从七品的正将曲端,正九品的主簿黄友——至于武松、杨志、方七佛,皆是白身。 方七佛还不仅仅是白身。他还当过反贼。这桌宴席的成分实在太复杂了。 林昭看出了众人的不自在。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简短的开场白: “诸位兄弟,来清河村,就是看得起我林昭。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话不多说,都在酒里。”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这套开场词说完,武松、杨志、方七佛听得心潮澎湃,曲端和黄友则听了一脸懵逼。心说:我们确实是要在西疆宣抚司接受差遣?这不会是哪个山头吧?二品大员还能这么说开场白的? 但林昭级别太高了。他对这场酒宴的定位,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于是众人连忙跟着干了。气氛这才松动了一些。 谢长风率先拿起酒壶,给左边武松的杯里满满斟了一杯。 武松吓得腾地站起来,连称不敢:“使不得!哪有知军给白身斟酒的道理!”被谢长风一把按了回去。 “二哥坐下坐下。”谢长风语气郑重,“武二哥,兄弟我去年做了点事,借用了一下你的名头。你放心,以我们如今的地位,很容易摆平,不算大事。但是——”他话锋一转,痛心疾首,“毕竟没有先知会你一声,未经授权就用了。在版权这一块,我是犯了严重错误的。所以在这里,先斟这杯酒,给二哥赔罪。” 武松彻底懵了。 版权?版……全? 他心说:您一位从五品的知军,做什么事能用到武二的名头?行贿?劫狱?还是杀人放火?这种事你知军怎么可能做,倒是我武二干出来有人信。 可人家说了不是大事,自己又不好细问,问深了显得信不过官长。武松只好抱拳,硬着头皮客气:“不敢不敢。谢知军肯用武二的名字,是武二的荣幸。” 谢长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哦……也不是什么太荣幸的事。” 说完一仰脖,把杯中酒干了。 这杯酒喝完,接下来谢长风的操作,武松就更看不懂了。 这位谢知军,隔一会儿偷眼看自己一下,尴尬地笑笑,低下头;再隔一会儿,又看自己一眼,又笑笑。眼神欲言又止。 来回三趟,武松实在忍不住了,抱拳道:“谢知军!不知有何事要问武二,尽管敞开了说。武二知无不言!” 谢长风等的就是这句。他清了清嗓子,含笑问道: “武二哥。这个,武大哥可好?” 武松一愣。还是老老实实答了:“我大哥很好啊。身体硬朗,做的就是小本营生。” “那——”谢长风往前凑了半寸,“武大嫂呢?” 武松端着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谢长风看了三息,忽然像是恍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问道:“您是问……潘金莲?” “对对对对对!”谢长风眼睛“唰”地金光一盛,连连点头,压着嗓子,“就是这个!二哥,你嫂子,是不是长得贼漂亮?” 话音未落,斜对面“噗”的一声——王浩川一口米酒险些喷出来,捂着嘴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狂抖。马振邦离他近,面无表情地给他倒了杯茶。 武松却把杯放下了,眉头拧起来,认认真真地反问: “谢知军,我大哥至今尚未婚配呀。” “……啊?” “潘家娘子漂亮这个事儿,为何你和我们东家都知道?见我第一面,都问她?” 他顿了顿,声若洪钟: “这位潘娘子,是你们两位的旧相识?” 谢长风额角见汗,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就是闲聊,拉家常。” 武松:“……” 聊完左边的武松,谢长风又转向右手边的黄友,提壶给他斟满一杯,开口便换了副面孔,恳切又温和: “黄先生。我这知军府中正缺人手。若先生愿意过来做参议,帮我筹谋策划,谢长风感激不尽。” 黄友只觉受宠若惊。 堂堂从五品的知军,亲自斟酒,还这般恳切地邀他入幕!他霍然起身,深深躬身:“谢知军!在下何德何能!知军但凡有所差遣,黄友无不应从!” “坐下坐下,”谢长风连忙伸手把他按回去,举杯,“不必这般客套。往后并肩作战的机会,还多着呢。” 两人一饮而尽。黄友放下杯,只觉这杯正九品主簿熬了半辈子也够不着的酒,又烫又暖。 酒席至此,气氛彻底放开。 那边,马振邦拉着杨志,一杯对一杯。两个人都不大说话,你敬一杯,我回一杯,喝得极有默契,像两个闷葫芦在对什么暗号。半坛酒下去,杨志话渐渐多了些,马振邦的话却还是那么少,但听的姿态越来越认真。 另一边,王浩川同方七佛拼起了酒。 方七佛原是行伍积年的悍将,酒量自负。开席前他打量王浩川,白面书生,身量清瘦,一看就是三碗放倒的货色,还暗自打定主意,少喝几碗,给判台留点脸面。 半个时辰后,方七佛扶着桌角,眼睁睁看着王浩川面不改色地又给自己满上一碗,头一回对“手无缚鸡之力”这六个字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其实哪里是王浩川酒量超群。他一现代穿越人士,眼前这十来度的酒,烈度还比不上后世的啤酒,严格来说,约等于掺了水的啤酒。故而他一碗接一碗,从容自若,甚至有点想念冰镇的了。 唯独林昭有些寂寞。 他坐在首位,位次太高,旁人心里存着敬畏,没人敢主动上前搭话。虽然他一直在努力放低姿态,但二品郡公的身份摆在那里,不是几杯酒就能抹去的。他四下瞄了一眼,陈素也不在。陈素跟他们几个一起喝酒吃饭倒没什么心理不适,但跟这些草莽之人,她还真是不想沾边。没人陪林昭说话,他便一边夹菜,一边含笑听着众人闲谈,时不时举杯,劝大家尽兴。 一顿酒从午时喝到了申时,足足两个半时辰。 新来这几人的阵营归属,也在这场漫长的酒宴中逐渐清晰起来。 黄友与曲端本就是朝廷编制内的官员,自然留在林昭的西疆宣抚司体系内。曲端是从七品的正将,归林昭直辖;黄友被谢长风挖走,做了知军府的参议。 武松和杨志也表明了态度:继续追随东家王浩川。两人都是王浩川亲自招揽来的,对这位年轻判台的知遇之恩心存感激,自然不会改换门庭。 轮到方七佛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原本王浩川招揽他,本意是为林昭所招。毕竟方七佛擅长统兵作战,放在林昭麾下才能施展最大才干。林昭本人也有意将他收入帐下,席间还特意朝他举了两次杯,算是递出了橄榄枝。 谁料方七佛起身,对着林昭拱手致歉:“林宣抚,在下乃是罪身,不敢奢求高位。王判台将我从死囚之身解救出来,重获自由,这一生一世,方七佛这条命便交给判台!往后,我也同武松、杨志一般,奉判台为东家!” 这番话一出,满桌都安静了一瞬。 王浩川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方七佛竟然放弃了这条明摆着可以升官进阶的渠道,选择追随自己。奉他为东家,便等同于成了他王浩川的私人部属。 这份忠诚,来得太重了。 王浩川端起酒杯,走到方七佛面前,郑重其事地与他碰了一杯:“七佛兄,王某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相待。从今往后,你我兄弟相称,有我一口吃的,绝不让你饿着。” 曲端和黄友再次惊讶地转过头,看着王浩川。心说:今天二品郡公说的是“有福同享”,六品判台说的是“有我一口吃的绝不让你饿着”——怎么满桌都是江湖话? 一场酣畅的酒宴落幕,众人彻底放下了隔阂,阵营归属尘埃落定。自此麾下人心齐聚,上下和睦,清河村一派安稳热闹的气象。 众人短暂休整过后,便尽数投入到了忙碌之中。因为接下来的头等大事,不是打仗,不是练兵,而是——王浩川的婚事。 迎亲行程早已敲定:十一月十四日正式带队出发,赶路两日,于十六日抵达秦州城迎娶新娘。待礼成接回新人,即刻启程折返,十八日赶回陇城县,最终在陇城举办大婚仪式,圆满成婚。 一时间,整座清河村和陇城县内外都为这场婚事忙活起来。采办喜物、缝制喜服、布置新房、规整迎亲仪仗、清点随行队伍,大小琐事有条不紊、面面俱到。文武众人各司其职,有的打理军务保障地界安稳,有的经办婚俗琐事张罗排场,人人尽心,只待良辰吉日到来。 王浩川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既要试婚服,又要确认迎亲路线,还得应付谢长风时不时凑过来问“公主那边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却好得出奇。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里,满心期待这场盛大婚事的到来。 可就在迎亲队伍整装待发、距离正式出发仅剩两日之时,一队自东京千里而来的天使,悄然踏入了陇城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