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三十四章 :奔援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光启四年,三月十三日,酉时,皋亭山大营。 中军帐内,气氛压抑。 钱缪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左侧是董隋及越州诸将,右侧是杭州八都将领,顾全武、杜棱、阮结等人依次列坐。 钱缪之弟钱铎坐在末席,默默观察着帐中众人。 帐外天色渐暗,牙兵已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凝重。 掌书记锺起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今日小战,我军虽杀得敌军威风,但朱牙将被擒,却挫我军锐气,将士难免士气低落。”於潜都都将淩文举哼道: “那米志诚确是猛将,朱大郎轻敌了。” 唐山都都将饶京摇头: “非是轻敌。朱大郎勇冠三军,今日冲阵如入无人之境。只是那敌将……确实更强。” 董隋年轻气盛,拍案道: “管他呢!明日全军压上,我军兵马更多,今日也试了一下人家成色,也就那样,明日一举击溃郭琪便是!” 钱缪抬手制止: “不可轻敌。郭琪用兵谨慎,今日小胜即退,必有深意。” 他看向钱铎: “三弟,你怎麽看?” 钱铎起身,拱手道: “兄长,诸位将军。小弟以为,今日之战,郭琪怕是在等援兵。” 帐中众人皆看向他。 钱缪皱眉: “三弟何出此言?”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脚步声。 却是牙兵禀报: “朱牙将回来了!” 众人皆惊。 话落,朱行先低头进帐,满脸愧色,这会被人搀扶着进来,面色惨白,显然受伤不轻。 朱行先进来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使君……末将……” 钱缪却是飞速跑来,一把扶起朱行先,温声道: “胜败兵家常事,坐下说。” 朱行先落座,低声道: “那郭琪让我带话给使君。他说……他敬重使君是豪杰,不愿杭州百姓遭刀兵之祸。若使君愿降,他保荐使君给吴王,吴王爱英雄,必不让使君埋没。” 话落,帐内立马响起怒骂声。 听着听着,朱行先听到有人质疑自己为何能被放回来,他忽然起身,拔刀,大喊: “末将无能,损我军威,愿以死谢罪!” 在他拔刀的时候,钱缪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听到这话,又见朱行先正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抹,一把夺过剑,厉喝: “住手!” “行先!你是我钱嫪的兄弟,用不着这个!” 将刀夺掉,钱缪环视众将,声音铿锵: “今日阵前,行先以二百骑冲敌千阵,如入无人之境,斩敌数十,此非勇乎?” “敌将固然骁勇,可行先也非战之罪!” “再让我听到有人怀疑自家兄弟,别怪我钱缪翻脸!” 说着,他扶朱行先坐下,朗声道: “诸位!郭琪放回行先,看似示好,实为攻心!“ “他想乱我军心,让我等自疑自怯!” “莫要中了敌将计了!” 钱缪在军中的威望很深,自董昌上了位後,他虽然还为八都的头,但实际上领军出阵全都是钱缪出马。在场这些要不是他的族人,要不就是他提拔出来的勇士,要不就是并肩作战的袍泽,所以,钱缪说完後,众人也就不吱声了,但心情都比较沉重。 毕竟那个击落朱行先的,他们之前听都没听过这个人,可上来就是这麽猛。 保义军猛将如云,真不是吹的。 还有一个也是大家心里不怎麽说出口的,本来今日按照钱缪的计划,是出动精锐先赢得一场胜利的,所以上来就出动了最精锐的一支牙骑,带队的也是朱行先这样的猛将。 可上午一战什麽结果?二百骑冲人家千人阵,竟然自己丢了百十人,这是多大的挫败? 像这样的二百骑,在杭州军已经没有了,可如那千人阵,对面还有九个! 这仗,难打了。 帐内诸将正沉默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三骑背插小旗的塘马飞驰入营,直抵帐前。 骑士滚鞍下马,冲进帐中,单膝跪地: “报!杭州急报!” “保义军大将张歹率军万人,飞夺独松关,直插余杭,如今杭州已被围困!” 帐中哗然。 钱缪猛地站起: “独松关丢了?” 其他将领也慌了,纷纷问: “什麽时候的事?” “杭州现在什麽情况了?” 一时间乱糟糟的,钱缪更是一拳砸在案上。 这时候,董昌的儿子董隋出列,急道: “钱公,必须回援!杭州一丢,我军後路决断,危矣!” 听到这话,从头到尾都沉默的顾全武连忙站起劝阻道: “不可!若此时退兵,郭琪必尾随追击,我军必溃!” 其他将领也纷纷站队,或要回援,或要坚守。 两派争执不下。 钱缪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他看到弟弟钱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三弟!” 钱缪忽然道: “若你是我,当如何?” 钱铎起身,抱拳大喊: “兄长,诸位。眼下局势,看似危急,实则不然。” “郭琪在此,是想牵制我军主力,为张歹创造机会。但他只有一万兵,不敢强攻。” “杭州有族兄坐镇,城坚粮足,守军也有万人,还可征民壮,坚守半年都行,有何慌张?”“再说那张歹翻越天目山,能带何器械?估计连粮秣都跟不上,他有大兵万人,可又能奈杭州何?”“只要我军不乱,以皋亭山防线为特角,反而可威胁张歹部,使其不敢全力猛攻!” “反倒是现在撤了,大军一乱,敌军突骑又众,那才是万劫不复呢!” 说完,他又看向董隋: “大郎君,但这般下去太被动了,要想扭转局面,还需节帅从越州发兵来我皋亭山大营,一起夹击对面的郭琪!” 他看着董隋,随後深深一揖: “所以,可否请郎君速派人回越州,请董公再发援兵!” “此战已非杭州一城之事,乃两浙存亡之战!若杭州失,越州岂能独存?” 董隋脸色变幻,良久,重重点头: “好!我这就修书,请父亲尽发越州之兵!” 钱缪看着弟弟,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这个三弟,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有如此见识。 “好!” 钱缪拍案: “就依三弟之策!” 随後,钱缪就环视众将,问道: “诸位,如今是我军存亡之秋,我现在需要有人护送大郎的使者去越州。” “然此去山阴,需渡钱塘江,穿保义军防线,凶险万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谁有胆色,为我行此九死一生之壮举,往越州求援?” 帐中一片寂静。 董隋这个时候起身,连忙拱手道: “钱公,此去越州,由我遣心腹家人董瑞前往就行,我再从军中选一批快马,不用钱公点将。”钱戮却不回,而是继续盯着众将。 下一刻,帐下一人排众而出。 此人身材矮小,不过五尺有余,却生得虎背熊腰,简直就像一块秤砣。 此刻,他按刀而立,声如洪锺: “末将黄晟,愿往!” 众将皆侧目。 黄晟,字明远,明州鄞县人。 是钱嫪在讨伐刘汉宏的过程中,招募的明州豪强子弟,因为身材矮小、貌丑,初应募镇海军被拒,後回乡募兵,并在去年投钱缪。 这人别看身材矮小,却以勇武着称,能在马上打旋,如奇人旋转如风。 见黄晟出来,钱缪大喜: “明远!你愿往?” 黄晟昂首挺胸: “使君!末将虽矮,胆气不矮!” “此去越州,不过二百里。末将愿领精骑五十,护送董瑞渡江,必保他平安抵达山阴!” “我本就是明州人,去越州那条路熟得很!” 说完,他环视众将,意气昂扬: “若保义军敢拦,末将便杀出一条血路!若江上有阻,末将便泅水渡江!使君放心,黄晟在,董瑞在!黄晟死,董瑞亦在!” 一番话,帐中诸将无不动容。 钱缪走下主位,亲自扶起黄晟: “好!虎威!虎气!” “我钱嫪有将如此,何愁强敌不破!” 於是,他转身对董隋道: “董将军,速召董瑞来见。” 片刻後,董瑞进帐。 此人三十余岁,孔武有力,眼神精悍,是董家家生子,忠心耿耿。 钱缪执董瑞手,郑重道: “董瑞,此去山阴,关系杭州存亡,关乎两浙大局!” “你需面见董公,陈说利害:若杭州失,越州岂能独存?请董公尽发越州之兵,速来救援!”董瑞跪地: “钱公放心,小人必不辱命!” 钱缪又看向黄晟: “明远,我能给你的,只有五十骑。此去凶险,你可有把握?” 黄晟大笑: “使君!五十骑足矣!末将去年随你打刘汉宏,以三十骑破敌五百,今日五十骑,何惧保义军?”钱缪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 “此刀名断水,自我从军起,就随我厮杀,斩敌无数。今日赠你,望你一路披荆斩棘,平安归来!”黄晟单膝跪地,双手接刀: “谢使君赐刀!末将此去,必不负使君厚望!” 钱缪又命亲兵取来两副铠甲,一副赐黄晟,一副赐董瑞: “此乃我亲穿明光铠,刀箭难入。你二人穿上,多一分保障。” 黄晟、董瑞再拜。 钱缪最後叮嘱: “出营後,不可走大路。保义军必有哨探。” “你等需绕道富春江,寻偏僻处渡江。渡江後,走会稽山小道,避开保义军耳目。” 最後,他拍了拍黄晟肩膀: “明远,非是我罗嗦!” “你一身系杭州安危。若功成,则杭州有救。若失利,则杭州堪忧。杭州若危,则两浙震动。你实在是一身系两地安危。” 黄晟凛然: “使君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 钱缪含笑: “我在皋亭山,等你们的好消息!”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皋亭山大营西门悄然打开。 黄晟一马当先,身披明光铠,腰悬断水刀,身後五十骑,皆轻装简从,马衔枚,人噤声。 董瑞骑一匹青骡马,紧随黄晟。 钱缪亲率众将送至营门。 他对每一个出营的骑士都点头致意,虽一言不发,却胜过千言万语。 黄晟在马上抱拳: “使君保重!末将去也!” “保重!” 钱缪挥手。 五十骑如暗夜中的幽灵,悄然出营,没入黑暗。 钱缪与诸将复又登上营墙,目送他们远去。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营墙上,众人静静站着,无人说话。 远处,保义军营火点点,如繁星落地。 黄晟率队先往南行,避开大路,专走山间小道。 行了约十里,前方探马回报: “将军,前方三里,有保义军哨营,约百人。” 黄晟勒马,对董瑞道: “董郎君,你带十骑绕道北面,我率四十骑冲阵。待我冲乱敌营,你等速过。” 董瑞急道: “黄押衙,不可硬冲!使君吩咐,要避开敌军。” 黄晟笑道: “避不开的。此去富春江,必经此路。若绕道,要多走三十里,天亮前到不了江边。” 他拔出断水刀,对身後骑士道: “弟兄们!使君在营中相望,杭州百姓在城中期盼。随我冲!” 四十骑齐声低吼: “冲!” 黄晟一马当先,直扑保义军哨营。 哨营中,保义军士卒正在烤火,忽闻马蹄声,慌忙起身。 “敌袭!敌袭!” 黄晟已冲至营前,双刀舞动,如旋风般杀入敌阵。 身後四十骑紧随其後,刀光闪动,血光迸溅。 保义军仓促应战,阵型大乱。 黄晟在敌阵中左冲右突,专劈旗手,勇不可当。 不过片刻,哨营已乱成一团。 “走!” 黄晟对东面大喊。 董瑞率十骑趁机从东面绕过,疾驰而去。 黄晟见董瑞已过,大喝一声: “撤!” 四十骑调转马头,且战且退。 保义军欲追,黄晟回马连射三箭,箭无虚发,射倒三人。 追兵稍滞,黄晟已率队远遁。 行了二十里,至富春江边。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 黄晟下马,观察江面,此时正值春汛,江水上涨,渡船难寻。 董瑞焦急: “黄押衙,无船如何渡江?” 黄晟沉思片刻,道: “泅渡。” “泅渡?” 董瑞大惊: “江水如此湍急,如何泅得?” 黄晟解下铠甲,对身後骑士道: “会水的,随我泅渡。不会水的,就此散了。” 五十骑中,会水者三十余人。 黄晟将铠甲脱掉,找了一段枯木,将秋水刀用衣服裹着,系在胸前,对董瑞道: “董郎君,你抱着浮木,我带你过江。” 董瑞面如土色,却知别无选择,只得点头。 黄晟扛起枯木,率先跳入江中,董瑞则在旁边死死抱着木头。 江水冰冷刺骨,激流汹涌。 黄晟奋力划水,如游鱼般破浪前行,身後三十余人紧随。 这个时候,後头的保义军哨骑已经发现了这队人马,举着火把追了上来,片刻就杀干净了那些留在岸边的杭州牙骑。 见江中有人,纷纷放箭。 箭矢如雨,落入江中。 黄晟潜入水下,避过箭雨,片刻後浮出,推着浮木到了对岸。 待众人上岸,黄晟看着对岸惨死的兄弟,重重捶了一下地,随後大吼: “走!” 因没了战马,他们只能步行去山阴,好在到了附近的驿站就能寻到马了。 待天明,保义军大帐内,郭琪一夜未眠,这会正闭目养神。 帐幕掀开,孟楷高兴禀告: “都督,我们已经将杭州军的求援队放走了!那钱缪果然是向董昌要援兵了。” 郭琪这个时候才睁开眼,笑道: “好!” “李重霸、霍彦超二将还有多久可来?” “两日!” “好!”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