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痴人陈

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七十一章 :豪杰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此时,战场上,大部分淄青军已溃不成军,四散奔逃,但有一处,却依旧阵型严整,旗帜不倒。那是一面「刘」字大旗,在浓烟中若隐若现,旗下约有五百步卒,结成圆阵,步槊向外。 他们在烟雾飘来前,同样用携带的水葫芦浸了面巾裹在面上,所以不怎麽受烟雾影响,并未崩溃。反而在溃退的乱军中,如同礁石一样,岿然不动。 很快,率军倒卷溃军的傅彤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 他一下就看见那面「刘」字旗,他忽然想起这半年来徐州军的传闻。 说淄青平卢军有个都将,叫刘鄠,此人素以治军严酷、坚韧着称,屡战屡胜,是非常难缠的敌手。现在看来,就是此人了。 「侯瓒!」 傅彤大喝。 「末将在!」 「你率百骑,冲击刘鄠阵!不必强攻,以骑射、投枪袭扰,拖住他们!我率牙兵队,扫荡溃军!」「得令!」 侯瓒大吼,举着马槊: 「左队随我来!冲第一番!」 话落,大概五十骑就率先冲了上来,此刻人人带血,威势无匹。 而烟雾中,这支五百多淄青步卒组成的军阵,军纪严明,步槊如林,指向冲来的保义军骑队。侯瓒先率五十骑驰到,在三十步外勒马,然後众骑举手,掷出手里的短枪! 数十支短枪破空而去,狠狠紮入枪阵! 「噗!噗!噗!」 躲闪不及的淄青兵,短枪穿体之余,甚至有被钉在地上的! 惨叫声顿时响起。 抛掷过後,侯瓒便率这五十保义军骑士转马兜回。 片刻後,又一队五十骑冲来,如法炮制,再次掷枪! 如是反覆,这支淄青军就这样被动挨打。 惨叫声不绝於耳,至有惊惧哭号的。 但很快,阵内就传来厉喝声: 「临阵,乱我军心者,斩!」 接着,就有十来颗人头被竹竿举着,在阵内传号示众。 这个刘鄏治军,军法残酷,可见一斑。 侯瓒见此,也晓得乱不了此军。 再不甘,也只好向周围乱军杀去。 此刻,淄青军大势已去,已无法再组织起来。 保义军全线追杀,大胜在望。 但刘鄏的这支部队,却能依旧缓慢向东北方向撤离战场。 全程阵型不乱,旗帜不倒,如一块顽石,在溃退的潮水中逆流而行。 傅彤在远处看到,心中暗赞: 「真良将也。可惜,各为其主。」 他没有追击。 当务之急,是扩大战果,彻底击溃敌军主力。 烟雾渐渐散去。 战场景象,触目惊心。 屍横遍野,血流成河。 淄青军溃兵如潮水般向东北逃窜,保义军将士在後追杀,喊杀声震天。 地上倒满了各色军旗,这些被淄青军视为荣耀的旌旗,此刻如同野草一样被随意丢弃。 傅彤勒马立着,看着眼前景象,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战,终於胜了。 「都将!」 侯瓒率骑归来,身上又添新伤,但眼神兴奋: 「敌军已溃!是否追击?」 傅彤摇头: 「穷寇莫追。我军伤亡必然不小,诸军也是体力耗尽,再追恐生变故。「 「传令,收兵回营,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得令!」 收兵的号角响起。 保义军将士虽意犹未尽,但军令如山,开始缓缓退回阵地。 坡上,葛从周正指挥民夫清理灰烬,救治伤员。 见傅彤归来,他抱拳一礼,没有说话。 傅彤同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 有些事,不必问。 乱世之中,能并肩作战,便是缘分。 日头西沉,卧虎山下,屍山血海。 但保义军的「傅」字大旗,依旧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徐州军帅帐,陈璞焦急地踱步着,听着前线不断送下来的军报。 帐外杀声震天,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报!左翼王使将阵亡!泰平军节度使朱瑾亲率五百甲骑突阵,连破我三营!」 「报!右翼刘军将重伤,淄青军步甲已攻至壕沟前三十步!」 「报!前军箭矢将尽,请求速调援兵!」 坏消息如雪片般飞来。 陈播脸色铁青,呼吸急促。 他麾下有两万徐州军,对阵的是兖州军节度使朱瑾、淄青军节度使王敬武的联军,共计两万五千人。徐州兵力本就处於劣势,更麻烦的是,对面的朱瑾太勇了。 「朱瑾现在何处?」 陈播沉声问。 「仍在左翼冲杀!」 令骑颤声答道: 「此人……此人简直非人!」 「披三重铁甲,乘千斤战马,手持丈八马槊,所过之处,我军无人能挡!已有七名都将死在他槊下!」陈播心头一沉。 朱瑾之勇,天下闻名。 最早在兖州城下,他还只是个小将,就单骑冲阵,连斩徐州十三将,威震中原。 如今再次相遇,那朱瑾武勇就更盛了! 「让银刀都准备!」 陈播咬牙道: 「告诉李师悦,等我让他上去时,就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挡住朱瑾!」 「得令!」 令骑刚走,又一名哨骑连滚带爬冲入帐中: 「大帅!卧虎山方向,浓烟冲天!」 陈播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帐门口,向北望去。 果然,卧虎山方向浓烟滚滚,隐约可见火光。 喊杀声虽因距离遥远听不真切,但那冲天的烟柱,已说明战况到了最後的关头。 他之前就晓得,敌军大将王敬文带了六千马步去攻打卧虎山。 此刻,见那边打得那麽激烈,陈蟠手心都渗出了冷汗。 只因他晓得,卧虎山那边,就只有傅彤的两千保义军。 两千对六千。 能守住吗? 若守不住,卧虎山失陷,敌军便可从侧翼包抄徐州军大营。 届时两面受敌,必败无疑。 「大帅,是否分兵去援卧虎山?」 此时,铁马军军使马彤低声问。 陈播摇头: 「分兵?正面都快顶不住了,哪还有兵可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各营,死守阵地!一步不许退!再派人去卧虎山方向哨探,一有消息,立刻回报!」「得令!」 而在外面主战场上,此刻已是人间地狱。 泰宁军节度使朱瑾率五百甲骑,十荡十决,反覆碾压着徐州军阵线。 他本人冲在最前,胯下黑马神骏异常,身披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手中丈八马槊舞动如龙,所向披靡。 「挡我者死!」 一声暴喝,马槊横扫,三名徐州骑士就被砸飞落马。 「朱」字大旗紧随其後,五百甲骑如影随形,马蹄践踏,甲胄闪烁,徐州军左翼已溃不成军。关键时刻,徐州军铁人军都将徐铤挺身而出! 他嘶声大吼: 「铁人都!结阵!」 铁人军是陈蟠麾下仅次於银刀都的精锐,同样是人披三重铁甲,持长刀,战力强悍。 此刻在徐铤指挥下,铁人军迅速集结,试图阻挡兖海军甲骑的冲锋。 但甲骑是何等的威力,地动山摇间,朱瑾只是冷笑: 「螳臂当车!」 他马槊一指,甲骑就以不急不缓的速度压了上去。 同时,朱瑾又对左右大喝: 「弓来!」 自有牙兵递上三石硬弓。 朱瑾将马槊挂在得胜钩上,张弓搭箭,连珠三箭! 「嗖!嗖!嗖!」 烟尘间,三名似是指挥模样的铁人都武士应声倒地! 前排阵型瞬间乱了。 「冲!」 朱瑾将弓扔了回去,随後从得胜钩上取下马槊,向前一指。 五百甲骑直接从正面突入! 铁人都前排瞬间就被淹没在铁流中,丝毫没能阻碍这些甲骑片刻。 混乱的人群中,徐铤目眦欲裂,挺槊上前: 「朱瑾!纳命来!」 朱瑾看也不看,马槊一抖,直刺徐铤面门!! 徐铤架槊格挡,但朱瑾力大,槊尖压着槊杆,狠狠刺入他的肩胛! 再加上奔马的速度,徐铤直接就惨叫地飞了出去。 朱瑾抽槊,看也不看,继续向前冲杀。 片刻,铁人都,溃。 徐州左翼彻底军崩。 当消息传回帅帐,陈播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大帅!左翼已溃,朱瑾正带甲骑向中军杀来!」 传令的牙兵,声音带着哭腔。 陈播咬牙: 「银刀军准备好了吗?立刻去阻挡朱瑾!」 「另外再令挟马军出发,作为後备!」 牙兵转身就走,可就在这时候,帐外突然传来惊呼。 从战场下来令骑,大喊着冲进来: 「报!」 「大帅!」 「敌军退了!」 陈播一愣,随即冲出帅帐。 只见战场上,敌军主阵地那边,金声大作。 原本猛攻的兖州军、淄青军,竞开始缓缓後撤! 连朱瑾的甲骑也在鸣金声中,不再冲杀,而是收拢部队,向北方退去。 「怎麽回事?」 陈播茫然。 「报!!!」 一哨骑飞驰而来,骑士滚落下马,满脸激动: 「大帅!卧虎山……卧虎山大捷!」 「什麽?」 陈播以为自己听错了。 「傅都将的两千保义军,在卧虎山击溃了王敬文的六千淄青军!」 「俘斩无数!淄青大将王敬文只带数十骑逃窜!」 帐中诸将譁然。 两千对六千,不仅守住,还大胜? 「你……你说清楚!」 陈璞抓住哨骑肩膀。 哨骑喘着粗气,详细禀报: 「保义军背山列阵,先用弓弩挫敌锐气,再以重步反冲,最後施放浓烟,趁乱以骑兵突袭敌军中军!」「王敬文胆寒先逃,淄青军全线溃败!」 「现在卧虎山下,屍横遍野,缴获的军旗、兵器堆积如山!」 陈播松开手,後退两步,接着一屁股坐在胡床上。 帐中死一般寂静。 所有将领都目瞪口呆。 这傅彤,是何等人物?保义军,是何等强军? 「大帅,敌军撤退,必是因卧虎山败讯传来,军心震动。」 那边,军中书记李荣低声问道: 「是否……趁机反击?」 陈播沉默良久,最後声音沙哑: 「传一令……」 「各营不得追击。救治伤员,清点伤亡。」 「大帅?」 诸将不解。 「听令。」 陈播闭上眼睛: 「此战我军大胜,给大王报捷!」 诸将相互看了一眼,齐齐抱拳: 「喏。」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徐州军大营辕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守营士卒擡头望去,只见一支骑兵缓缓行来。 约五十骑,人人浴血,甲胄残破,为首一将,正是傅彤。 这些骑士各个扛着军旗,全部都是缴获来的,有淄青军的「王」字旗、「刘」字旗、「康」字旗,还有各营营旗、队旗。 这些旗帜全都沾满血污,垂在那里。 辕门外,傅彤声音平静: 「开门。」 守门营官不敢怠慢,急忙打开辕门。 接着,这五十保义军骑士也不下马,就这样缓缓入营。 沿途徐州军士卒纷纷驻足,目光复杂地看着这队保义军骑士。 他们很狼狈,人人带伤,衣甲破碎。 但这些人昂首挺胸,肩上扛着一面面缴获来的军旗,又是那样的荣耀。 而且他们都多少听闻了卧虎山那边发生的战况。 可以说,对於在无任何援军的情况下,阵战击溃三倍於己方的武人,他们内心充满尊重! 从辕门入,沿着跑马道,傅彤径直来到中军帅帐前,这才勒马停下。 陈播已闻讯出帐,身後跟着一众徐州军将领。 「傅都将……」 陈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卧虎山大捷,可喜可贺。本将已备下酒宴,为都将庆功。」 傅彤没有下马。 他居高临下,看着陈播,又扫过一众徐州军将领。 然後,他挥了挥手。 五十名骑士将扛着的军旗,扔在帅帐前的空地上。 「啪!」 「啪!」 「啪!」 一面面军旗落地,溅起尘土。 全场鸦雀无声。 陈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後的将领们纷纷低头,不敢与傅彤对视。 「陈帅。」 傅彤开口,声音冰冷: 「这酒,傅某喝不起。」 他接过徐州牙兵递来的酒碗,看也不看,手腕一翻! 「哗!」 酒水泼在地上,渗入泥土。 「这碗酒,敬我保义军此战战死的四百七十四名兄弟。」 「此战,我军两千兄弟,能站着的,不到一千二。」 「但我们俘斩淄青军两千六百人,有名有姓的武将头颅七十六颗,军旗八面。」 「而傅某这次来,是要向陈帅禀告,我军损失惨重,已不能再战!」 「请陈帅准许我军撤到後方休整。」 「另外……」 踞在马上的傅彤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徐州将领,忽然提高声音: 「此战後,我不希望有人再说我军在这里,是白吃你们徐州米面!」 「我也不允许有人在我们保义军面前不礼貌!」 「今日之後,你们徐州诸将当晓得我保义军的荣耀!」 「可以战死,绝不跪生!」 「可以战败,绝不气夺!」 「可以血流干,绝不脊梁弯!」 声震全场,久久回荡。 军帐前,包括陈播在内的徐州将,胸口就和堵了一块石头似的。 他们想说,你这样就很礼貌吗? 但他们说不出。 因为武人最服的就是军功! 最後,傅彤看了陈播一眼,抱拳: 「陈帅,保重。」 言罢,调转马头,率五十骑缓缓离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傅彤他们消失在辕门外,陈播还是一句话没说。 许久,望着离去的背影,陈璆终於吐出了一句话: 「今日才晓得保义军的豪杰啊!」 然後,陈播又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军旗,补了一句: 「调拨粮草五百石、酒肉百担、伤药五十箱,送往卧虎山保义军大营。」 「这是我徐州军对他们的尊重!」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