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九百二十一章 :投契
痴人陈 · 更新时间未知
杨师厚是在辎重队崩散之後,才真正晓得宣武军败了。 他白日里不在朱珍大纛前,也不在庞师古西线,而是在辎重车後的一片洼地里,看守军需物资。 其实後勤这事对哪个军队都是最重要的,但却没几个正经武士是愿意接手的。 毕竟前面杀敌才是军功,後面带个驮夫队,算个什麽事? 但杨师厚却不这麽想。 他知道自己眼下没有根脚,能有一个差遣,自然能在宣武军中顺利紮根。 而且这差遣还不是小事,能管数千上万人的吃喝,本身就能和诸多宣武军系统的军头们联系,而能把差事弄得好,让诸军帅都满意,更是一种本事。 何况他不是没有本钱的人。 当年杨师厚从李罕之队伍中出奔,身边便跟着柴自用等一批旧部,大小约有千人。 这些人跟他一起吃过大苦,干过大事,自然心中投契,只是到了宣武军後,朱珍、庞师古这些汴、宋旧将不肯真正重用这支外来人马。 所以他的那千余旧部被留在汴州,说是整补後用,其实就是被按在後面,准备拆分的。 而杨师厚自己则被单独抽了出来,挂了一个辎重将的名头,随军南下。 说好听些,是让他熟悉宣武军军法军制,说难听些,就是把他从旧部中摘出来,做个没根基的。 但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尤其是如杨师厚这样久经战场的,饱经苦难蹉跎却依旧坚韧之辈,迟早能出头。 而这一次大崩溃,就是如此。 当前线到处传来胜利的消息,尤其是说敌军最重要的庄园阵地被拿下後,後方辎重营到处是欢声笑语,以为胜局已定。 但杨师厚却是让手下将军资点好,把马缰束好,将一些累赘的卸下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赞 全手打无错站 旁边有正军队头还笑他: 「杨督粮,前面都要破阵了,还这般小心?」 杨师厚道: 「破阵之後才用得上车马。」 那队头不以为意,转头去抢过一酒囊便开始吃了起来。 可随後的局势急转直下! 最先跑回来的营田军只有十几个人。 他们从东北面低岗下滚下来,衣甲不整,满脸泥水,嘴里只喊: 「後面有敌!」 「是保义军来了!」 辎重队里的军吏大怒,说他们惑乱军心,当场砍了两个。 可很快,又一股人跑回来。 这一次不是十几人,是上百人。 有人仓皇逃命,这一次喊都不喊了,可却更加狼狈,一些人草鞋都甩飞了,跑着跑着摔倒,被後面的人踩住,一阵哀嚎。 杨师厚直接站在了车辕上,打眼一看局势,果然看到一支军队的轮廓缓缓从东北浮现,心中大惊,随後却静了下来。 完了。 几乎是刹那间,杨师厚便对眼前局势有了判断,朱珍那边要输! 对於朱珍这个人,杨师厚并不太看得上,只觉得时事造就,因人成事,朱温出挑了,才会有如朱珍这类元从,就其个人能力,在昔日一众票帅中只能说还行。 於是,杨师厚在见到保义军完成绕後,没有任何幻觉,觉得朱珍还能力挽狂澜。 他毫不犹豫跳下车,一把抓住那个先前笑他的队头。 「牵马。」 队头还懵着: 「杨督粮,这是作甚?」 杨师厚擡手就是一巴掌。 「费什麽话!听令!」 杨师厚什麽杀威,只是平日收敛才觉得是好好说话,此刻只是一句话,那队头就一句话不敢多说。 然後,杨师厚转身大喊: 「将骡马牵出,抛弃车架,只带干饼、弓刀、有力气的就背着甲,然後牵骡马,跟我走!」 其中有人仗着自己是老资历,还在大喊,说你杨师厚作甚?想临阵脱逃! 然後,杨师厚怒目,当即拔刀,将这两人砍了,提着首级,大吼: 「听我令,随我走!」 血气一发,周围人终於醒了,慌忙开始照做。 可这时候,更多的营田乱兵已经冲进辎重队。 这些人早吓破了胆,一见车上有乾粮,晓得这是逃亡的必要物资,立刻疯了一样扑上来。 几个军吏想拦,竟直接被推倒,又被乱刀砍死。 这时候,一些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杨师厚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局面崩的比他预计的还快。 匆忙带着收拾一半的部下,率先向西,他没有往大路走,而是带着辎重营向西走。 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在辎重营的威望,只走半道,他营里数百人就散得一乾二净,只有十余平日联络感情的,这会还依旧听令。 因为走的最早,杨师厚他们并没有被追兵追上,甚至在那些盗贼、流民之流围上来前,冲了出去。 而这一走,就走到了天黑,然後情况就更复杂了。 首先就是喊杀声似乎并没有因为天黑而沉寂,反而在黑色中更加恐怖。 到处都是诱导的喊声,其中多半都是流民和盗贼引诱这些宣武残军的陷阱。 其中最诱惑性的,就是不断有人在喊「不杀降」,而一些跑累了的,甚至认命了的,听了这话後,丢刀跪在田埂边,双手举过头顶。 可黑暗中出现的并不是保义军,而是七八个流民,然後一拥而上,用木叉、镰刀、短矛把人戳倒。 之後就是固定的戏码,为了这宣武军的屍体和缴获,这些流民自己又抱着厮杀在一起。 这一夜,数不清的宣武军不是死在保义军刀下,而是死在路边、沟里、村口、粪叉下。 而这些更加深了逃亡宣武军武士们的恐惧,真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到後来,败卒们听见马蹄声怕,不仅是听见人声怕,连听见狗叫都怕。 也因为此,稍有组织的杨师厚也不敢在这里乱收人,怕的就是揽了几个发癫的,最後弄崩了队伍。 只是走得稍远了,再看到有散兵出现,这才开始招徕逃卒。 人在黑夜中是会本能跟随大部队的,而对於这些逃亡武士来说,杨师厚的队伍就是大部队。 起初只有十几人跟着他,走到半夜,已经有七十余人。 这些人里,有辎重队的,有朱珍中军散下来的,有庞师古西线逃出的,还有几个天平军,加上杨师厚的队伍,人数直接破百。 初时,这些人只和各自相熟的聚在一起,对於其他人则是互相防备,隔着距离,可很快走了一路,看见到处都是剥屍的流民,以及稍远时隐时现的火把,於是也就是慢慢靠拢。 很快,他们不得不在一处桑园里停下,因为天实在太黑了,再走只怕是队伍都要散了。 於是,几个领头的互相商量了下,觉得已经走出了追击范围,找了地方支了火,又用帷幔挡住。 就这样,众人围着那点火,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一个肩膀耷拉着的武士开口: 「杨督粮,你後面打算往哪走?」 说这话的叫魏守谦,是朱珍本阵的一名队头。 杨师厚笑道: 「先往西北,避大路,明日再折汴州。」 另一个小校皱眉: 「大路近,为何不走?」 魏守谦冷笑: 「你要走大路,不如先把自己头割下来挂腰上,省得别人动手。」 那小校脸色发白。 有人低声道: 「回汴州就能活吗?」 这句话一出,桑园里又静了。 有人结结巴巴说了一句: 「太尉不会把咱们都杀了吧?」 另一人惨然道: 「不会都杀,可一定杀几个带头的,谁知道轮不轮到咱们?」 杨师厚一直听着,直到火坑里的湿柴啪地炸了一下,他才擡头。 「所以不能散。」 众人看向他。 杨师厚道: 「这一趟回汴州,是九死一生。後头有保义军追,路上有流民、盗贼,回去还有军法和排挤。」 「诸位若各走各的,今日活,明日未必活;明日活,到了汴州也未必活。」 魏守谦眯眼: 「杨头想说什麽?」 杨师厚道: 「结伴。」 有人苦笑: 「咱们现在不就是结伴?」 杨师厚摇头,眼睛里映着篝火: 「不是这样结。」 「我们要盟为兄弟。」 火边众人都擡起头。 一个天平军队头皱眉道: 「你我是宣武、天平两军,往日也没交情,今日就说兄弟,这麽轻易吗?」 杨师厚道: 「这一路九死一生,我们只有同舟共济才会活下去!」 「既然迟早要把命交到彼此手里,不如现在把话说明。」 「愿意做兄弟的,就结在一起,不愿意?天亮了,我们就各奔东西,总之再如此前一般相互提防,迟早要完!」 旁边有人却忽然道: 「杨头这话,不只是为了路上吧?」 众人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懂些文书的军吏,叫孟怀勇,原在张可振部下。 孟怀勇看着杨师厚,低声道: 「杨头的旧部还在汴州,是不是?」 这句话一出,桑园里许多人眼神都变了。 杨师厚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了孟怀勇一眼,道: 「是。」 魏守谦问道: 「多少?」 「千人左右。」 火边传来几声压低的吸气声。 这才是杨师厚真正能让人动心的地方。 在场这些大小队头、小校、军吏,说是个官呢,但实际上都是一群败军余卒。 若各自回汴州,多半就被打散边缘了。 可杨师厚不一样,他在汴州还有柴自用等千余旧部。 这次朱珍、庞师古大败,汴、宋主力一空,太尉便是再恼怒,也不能不用人。 杨师厚这千余旧部原本被压在汴州,不得重用,可到了那时,反倒成了现成可用的一支兵。 谁若此时先靠上去,便不是路上临时结伴,而是把富贵投到了将起之人身上。 在场一个叫马奉先的天平军队头,眼睛亮了一下。 赵守节则咧嘴笑了。 「难怪杨头敢收人。」 杨师厚道: 「我不瞒诸位。我这千人旧部在汴州,是福是祸还难说。」 「若我独自回去,别人会说我弃军逃归;若我带着成队败卒、甲马回去,那也有个说法,彼此也能照应遮护。」 他顿了顿,又道: 「大家以後结成兄弟,自然是富贵同享的。「 「所以但凡日後有兵,先给你们带;有钱先给兄弟们分!」 魏守谦盯着他,道: 「那谁做大?」 杨师厚没有躲。 「路上听我的。」 赵守节冷笑: 「凭什麽?」 杨师厚道: 「凭你们需要我,而我能带你们冲出去!」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杨师厚此番经验可能是最足的,无论是在昔日王都统还是在保义军,我杨师厚都带着麾下兄弟们逃了出去!」 赵守节不说话了,旁边魏守谦忽然笑了: 「这话我信,毕竟我可听说杨督粮可是能带着千余兵马在江西都能逃到汴州。」 说着,魏守谦拔刀,插在面前泥里: 「杨师厚做大,我认。」 杨师厚伸手点了点四周。 「不与所有人盟,只十人。」 魏守谦道: 「哪十人?」 杨师厚道: 「我一个,你魏守谦一个。」 魏守谦点头。 杨师厚又点: 「韩景让。」 被点到的是个瘦长武士,原是汴州军小都头,善射,路上射死过两个追来的流民。 「刘存礼。」 此人原在辎重队押马,少言少语,却一路护住了十几匹马。 「杜承恩。」 此人是年轻小校,从西线逃下来时背着一个伤卒跑了半里,直到伤卒断气才放下。 「赵守节。」 「孟怀勇。」 「马奉先。」 天平军队头,本想去寻朱裕,後来亲眼见几个天平败卒被流民剥了甲,便不再提。 「郭元直。」 营田军队头,昔年做过弓手,最先听杨师厚号令。 「田敬礼。」 也是杨师厚自己人。 这九人被点出来後,火边许多人神色都变了,有人不服,有人服气,但没人吱声。 杨师厚看向这九人: 「我点你们的原因各种各样,但却都是我认为能拢在一起奔活路的。」 「现在我杨师厚愿与你们盟为兄弟,你们可愿?」 韩景让最先点头,接着是刘存礼,然後剩下七人也纷纷点头。 杨师厚大喜,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酒囊,晃了晃: 「我等今日盟兄弟,如何能无酒?」 说着,杨师厚拔刀,在手指一划,把血滴进酒囊。 魏守谦看他一眼,也割指滴血,其余八人依次照做。 最後孟怀勇把酒囊摇了摇,递回杨师厚。 杨师厚举起酒囊: 「今日战败,我等皆是丧军之人。」 「可丧军之人,也有活法。」 「自今夜起,我等十人约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有背兄弟者,九人共杀之。」 「从此皇天後土,永不相负。」 众人齐声道: 「从此皇天後土,永不相负。」 杨师厚喝了一口,然後再传,直到十人将酒水全部喝完。 而这仪式一立,在场十人的心气立马不同,只觉得旁人真和自家兄弟一般。 而盟完之後,杨师厚立刻分派诸兵,将这百人重新编伍,由自己和九个盟兄弟们一起管带,这才将一支败军稍微整合了起来。 这世道也是真怪。 同一日,有人一朝功业转头空,有人砥砺向前肇基业。 正如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考场,时代总有主角,但没人一直是主角。 世界也从不会因为一些人的谢幕而停止它自己的故事! 这一日宣武军实际上已经是灭亡了,但同样是这一日,一支在日後声名显着的军官团也正式登场。 故事的结尾只是休止符,永远不是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