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301章 以死亡抵偿轻视,以鲜血换取怜悯
潜水的白鲸 · 更新时间未知
那枪尖上散发出的气息,不是受洗者应有的那种稚嫩气力,而是一种经过千百次杀戮淬链出来的、浑厚到极致的纯粹暴力。 他不断後退。 捏住巨尺的手企图抵挡。 铁棘荆甲在枪尖掠过的地方一片片地崩碎,像是秋风扫落叶。 伊曼的心在下沉,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轰—— 两侧又有人靠近。 四个兄弟从不同角度同时扑向西伦,企图用受洗者的气力和兵器停住这杆黄金大枪。 刀剑从左右上下四个方向涌来,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绞杀阵。 西伦甚至没有回头看。 他只是将枪身微微抬高了半寸。 然後,横扫。 一枪。 只有一枪。 气力凝聚在枪杆表面,形成一道弧形的白光。 白光掠过四个人的兵器,将刀剑逐一震飞。紧接着枪杆本身的重量和速度追上了那四个人的身体。 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四个人的身影在白光中四散飞出,像是被巨浪拍碎的浮萍。 伊曼终於认清了事实。 他的巨尺再度被枪尖分开,左手被枪身压得变形,右手已经握不住兵器,铁棘荆甲碎裂了大半。 他已经无力抵抗! 然後枪尖来了。 灿金色的枪尖,像是一颗坠落的星辰。 伊曼眼睁睁地看着它涌入自己的胸膛。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看到枪尖撕开铁棘荆甲最後的碎片。 看到枪尖刺破皮肤。 看到枪尖没入胸骨之间的缝隙。 看到枪尖从背後穿出来,带着一蓬殷红的血雾。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 但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血。 下一刻,枪尖拔出。 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西伦平静而又冷漠地盯着他。 雨水从他的眉骨滑落,流过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就那样站在伊曼面前,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等待。 等待一个人的死亡。 伊曼倒了下去。 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後是手掌,最後是面颊。 冰冷的泥水溅在他的脸上,混着他自己的血。 生机在飞速消逝。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在最後那一片混沌的视野中,他看到了西伦高大的身躯。 黑衣,黄金大枪,满天的雨。 仿佛直面一尊古神。 「撤退……」 他用尽最後的力气,挤出了这两个字。 但声音太小了。 像是风中的一片落叶。 再也没有人能听见。 从喊出战的那一刻,便无人可以幸免。 唯有用死亡来抵偿这份轻视,以鲜活的血来换取怜悯。 不知何时,天空的雨势骤然加大。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得地面劈啪作响。 西伦收枪的时候,大雨正好将枪身上的鲜血冲刷殆尽,灿金的枪体在雨幕中闪烁着冰冷而纯粹的光泽。 但其他人已经来不及欣赏了。 十二兄弟中剩余的人,那些还站着的。 在看到伊曼倒地的一瞬间,眼中最後一丝斗志就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彻底熄灭了。 恐惧。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的恐惧。 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有人转身就跑。 有人想要举起兵器,但手抖得连握都握不住。 有人跪了下来,张开嘴想要求饶。 但已经迟了。 西伦横扫一枪。 金色的枪身如同一道黎明前的闪电,划过两个受洗者的胸腹。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就被那股恐怖的力量掀翻在地,骨碎,肉裂,气绝。 然後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他再无任何阻拦。 大开杀戒。 雨幕之中,黑色的身影如同死神的信使,在十几个惊恐逃窜的身影之间穿梭。 黄金大枪每一次落下,都会带走一条性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 每一枪都是最简洁、最直接、最致命的一击。 纵使想要逃跑,也只会悲哀地发现,哪怕是速度,也根本赶不上面前这个人。 他的步伐太快了。 不是那种爆发性的冲刺,而是一种匀速的、不紧不慢的、几乎像是在散步的速度。 但就是这种速度,轻而易举地追上了每一个拚命奔逃的人。 而自身的防御,甚至无法防住面前这个男人一枪。 黄金大枪的枪尖带着恐怖的穿透力,任何受洗者层次的护体气力在它面前都如同薄纸。 一分多钟。 仅仅一分多钟。 一切就已经落下帷幕。 西伦停下动作。 他抬起头,大雨之下,空无一人,寂寥无比。 五十人的队伍,在伊曼倒下的那一刻就开始溃败。 那些没有受洗的普通帮众早就跑得不见踪影,连鞋子都丢了。 而十二兄弟,此刻全部倒在了泥泞的地面上,再也不会站起来。 只有他一个人缓缓收枪。 和一地的屍体为伴。 雨水冲刷着地面的鲜血,汇成蜿蜒的红色溪流,在他的脚下分叉、合拢、又分叉。 西伦将枪尖点在地上。 枪尖触碰到一具屍体旁边的血泊。 鲜血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沿着枪尖缓缓向上攀爬。 血液沿着灿金色的枪身蜿蜒而上,一直爬到西伦握枪的手掌处。 然後从他的皮肤渗入了体内。 西伦微微闭上眼睛。 眉心处,一枚暗红色的印记缓缓浮现。 这不是第一枚。 第一枚血印早在大雪山中就已经修炼圆满,化为漆黑的完美之印。 这是第二枚。 刚刚凝练不久的稚嫩印记,轮廓还不够清晰,颜色还不够深沉。 但此刻,十几个受洗者的鲜血蜂拥而入。 血印开始蜕变。 暗红色的底色渐渐加深,先是变成鲜红如血,然後是暗红如凝固的铁锈。 最後,大约五分之一的区域,缓缓转化为漆黑的光泽。 深邃、浓郁、散发着微弱的毁灭气息。 西伦睁开眼睛。 他将血印收回眉心,拿出一块破布,仔细地将黄金大枪擦拭乾净。 枪身太亮了,上面每一滴残存的血迹都格外刺目。 擦了很久。 然後他将枪收了起来,灿金色的枪身化作一条柔软的金线,缠绕在他的腰间,隐没在风衣之下。 此时,工厂大门终於打开了。 吱嘎一声,沉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 库梭第一个走出来。 他的手里还提着那把双管霰弹枪,枪口还冒着硝烟的余味。 但他的目光已经完全无法聚焦在手中的兵器上了。 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满地的屍体,被雨水冲淡的血泊,碎裂的兵器,被踩碎的弹壳…… 以及—— 站在这一切正中央的那个人。 黑色风衣,满身弹孔,年轻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雨水从他的发丝间滴落。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背对着加工厂的大门,像是在等什麽人。 或者,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库梭张了张嘴。 他的下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震惊,骇然! 那种目睹了某种超出认知的事物之後,大脑短暂宕机的空白。 身後,更多的人从工厂里涌出来。 二十多个人,挤在大门口,伸长脖子看着外面。 安静,极致的安静。 只有雨声。 然後—— 啪! 一声掌响,是库梭拍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鼓掌。 但在那一刻,他觉得这是唯一能够表达他心中情绪的方式。 「总督大人威武。」 他的声音在雨中传出去,不大,却清晰。 沉默了两三秒。 然後—— 如同堤坝决堤。 欢呼声从工厂门口爆发出来。 「总督大人!!」 「总督大人威武!!!」 「西伦!!西伦!!西伦!!」 二十多个人在暴雨中高喊着同一个名字,声嘶力竭,如同劫後余生。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 西伦转过头来。 他看着那些激动到面部扭曲的面孔。 那些在一个多小时前还在绝望中挣扎的面孔。 他没有笑。 也没有说什麽鼓舞人心的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後转回身去,看着远处被雨幕遮蔽的天际线。 西伦收回目光,将弹孔累累的风衣领子立了起来。 「库梭。」 「到!」 「把工厂收拾一下。弹药清点,人员统计,伤亡数目汇总,一个小时之内给我。」 「是!」 「还有。」 西伦顿了顿。 「给管家发个电报,就说我回来了。让他把家里的热水烧上。」 他停了一下。 「我想洗个澡。」 …… 西伦从那里回来的时候,工厂还在欢呼庆幸。 他没有多留,只是吩咐库梭善後,便转身离开了那片狼藉的战场。 黑色轿车已经等在了长青湖外围的岔路口。 管家站在车门旁,撑着一把黑伞,远远瞧见西伦的身影从雨幕中走出来,便迎上前去。 「总督大人。」 西伦微微颔首,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暴雨声骤然减弱了大半,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沉闷声响,以及蒸汽引擎低沉的轰鸣。 管家坐进驾驶位,发动轿车,黑色车身在泥泞的道路上缓缓驶动。 车厢里没有灯。 西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风衣上的弹孔还在,雨水顺着弹孔的边缘渗进来,在座椅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管家从後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轿车穿过两条巷子,拐入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了府宅门前。 管家下车,绕到後面打开车门。 西伦下车的时候,脚步稍微顿了一下。 那种从高度紧绷中骤然松弛下来的短暂眩晕,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突然被人松开,弓身还在震颤。 「我去安排人烧水。」管家说道,将伞递过来。 西伦接过伞,没有撑开,夹在腋下。 「今晚还要练功麽?」管家问。 「不用。」 西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洗完澡,休息一会儿。」 他迈步走上台阶,推开大门,走进了宅子。 管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才转身去安排热水。 府宅很安静。 这种安静和战场上的寂灭不同,它是一种有温度的沉默,带着木质家具特有的乾燥气味,和壁炉里未燃尽的炭灰的焦香。 西伦走过长廊,推开卧室的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被雨幕切割成一道道模糊的碎影。 他站在窗前,静了片刻。 然後开始褪衣服。 风衣先落下来,啪嗒一声摊在地板上,沉甸甸的,被雨水和血浸透了。 然後是里面的作战服。 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修长而健硕的躯干。 月光落在他的皮肤上,线条分明,肌理如同刀凿斧刻。 但那并非完美无瑕的躯体。 皮肤上散落着零星的弹孔痕迹,有些已经凝结成浅淡的疤痕,有些则还泛着微微的暗红,那是今夜硬抗步枪时留下的。 不过伤势正在飞速癒合。 金龟蝉蜕的天赋从未令他失望。 西伦运转大雷音呼吸法。 他的呼吸变得极为缓慢而绵长,每一次吐纳之间,胸腔深处便传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如同远方的雷声在山谷中回荡。 雷音震荡五脏六腑。 那些被枪弹冲击波震伤的内脏,在雷音的梳理下开始缓缓修复,淤积的浊血被推动着流入肾经代谢,新鲜的气血则沿着经脉重新充盈。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恢复。 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每一次运转中自我校正。 …… 热水被送来了。 管家亲自将澡桶抬进隔壁的浴室,桶里的水冒着热气,除了清水之外,还漂浮着一些白色花朵的花瓣。 那是北区特有的一种药草花,没有名字,当地人只知道它闻起来有一种清淡的香味,泡在热水里能舒缓筋骨。 西伦走进浴室,缓缓沉入热水中。 水面漫过他的胸膛,漫过锁骨,最後只剩下脖子以上露在外面。 白色花瓣在水面轻轻旋转,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闭上眼睛。 这几天的经历,从南区到北区,从长青湖到工厂,伊曼,十二兄弟,枪林弹雨,所有的一切,像是被热水浸泡之後,终於从绷紧的神经上慢慢剥离开来。 疲惫。 一丝真切的、无法掩饰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他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这种疲惫,但此刻,独自一人,热水中,他允许自己卸下那副冷漠到近乎残忍的面具。 哪怕只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