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357章 伦德最后一次的噩梦
潜水的白鲸 · 更新时间未知
西伦低头看向伦德。 昏迷中的男人脸色仍旧苍白,可握在身侧的手指却不再像刚被救出时那样紧绷。 「不是你害的。」 西伦道,「那东西早晚会找上他。」 莎拉从後视镜里看他:「你很会安慰人?」 「不会。」 西伦语气淡淡,「我只说事实。」 莎拉怔了怔,随後低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难怪伦德愿意收你当学生。」 汽车拐过长街,停在一座旧式庄园门前。 伦德的南区庄园比西伦想像中更安静。 门房早已得到消息,见汽车停下,立刻打开铁门。 赛维撑着黑伞从台阶上快步下来,脸色苍白。 他身後跟着一名年长管家和两个仆人,几人看见被西伦抱下车的伦德,神情同时变了。 「先生!」 赛维声音发颤,却仍强迫自己没有扑上来。 「房间准备好了吗?」西伦问。 「准备好了,在二楼东侧,壁炉已经点着,热水、乾净绷带、药箱都在。」 「医生?」 「请来了两位,正在客厅等。」 「不许他们碰左臂,不许闻他的血,不许单独留在房里。」 西伦抱着伦德往屋内走,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准备宁静药水,净心灵香,银盆,乾净冷水,烈酒。所有进过七码头的人先换衣洗净,衣物单独封起来,之後烧掉。」 管家听得脸色发白,却立刻躬身应下:「是。」 莎拉跟在後面,把湿斗篷丢给仆人。 「再派两个人守门,今早谁来都不见。巡防队也一样。」 管家看向西伦。 西伦点头:「照做。」 庄园内很快忙碌起来。 伦德被安置在二楼东侧卧室。 房间里壁炉烧得很旺,火光映着厚重窗帘,驱散了些许潮气。 床边铺着乾净白布,银盆里的清水微微晃动,净心灵香被点燃後,淡淡烟气在空气里盘旋,压住了那股从伦德伤口处渗出的腥冷味。 两名医生检查过伦德的普通外伤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失血过多,肋骨有裂伤,肩背多处挫伤。」年长医生低声道,「至於左臂……那不是寻常感染。」 「所以不要动它。」 西伦站在床边,脱下湿透的外衣。 仆人递来干毛巾,他只简单擦去脸上的雨水,便重新俯身查看伦德左臂。 黑线沉在皮肤下方。 像一张细小的网,攀附在血管与肌腱之间。 西伦伸出手,指尖亮起极淡的白光。 莎拉站在另一侧,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右腕袖口被水浸湿後贴得很紧,那一圈黑气偶尔会透过布料显出模糊的阴影。 它像一条安静的细环,随着西伦凝聚白意而轻轻收紧。 莎拉眼神沉了沉,西伦没有理会。 他将白意点在伦德左臂黑线最深处。 伦德身体猛地一颤,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黑线被白光逼得向後退去,边缘冒出极淡的灰烟,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烂海草和焦骨混合後的气味。 西伦额角渗出冷汗。 他没有贪多,只沿着黑线最外层缓慢压了一圈,将那些还在活跃的污染残响逼回伤口深处,随後立刻收手。 白光熄灭。 西伦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够了?」莎拉问。 「今晚够了。」 西伦拿过绷带,亲手缠住伦德的左臂。 「剩下的要等他醒,也要等我恢复。」 话音刚落,伦德忽然皱紧眉头。 他的喉结滚动,嘴唇轻微开合。 「别……别过去……」 赛维立刻俯身:「先生?」 伦德没有醒。 他额头冒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死死攥住床单,像是在梦里抓着什麽即将失去的东西。 「车……」 「雨太大……」 「爸……不要……」 房间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管家站在床尾,脸色挣扎,眼眶隐隐泛红。 他看向西伦,声音压得很低:「西伦先生,先生这是怎麽了?」 西伦看着伦德。 那张向来冷硬、沉默、仿佛不会被任何东西击倒的脸,此刻被梦魇拉回了更年轻、更脆弱的时刻。 「可能是做梦了。」 西伦低声道。 管家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问。 莎拉把窗帘拉得更严,回头时,眼底的锋利稍稍软了一点。 「他以前也会这样。」 她说:「每到暴雨夜,就会整夜不睡,嘴上说是在看书,其实枪放在手边,灯亮到天明。」 西伦坐到床侧的椅子上。 他右腕仍在隐隐作痛,精神疲惫得像被砂纸磨过,可目光始终停在伦德脸上。 「今晚不会让他一个人醒。」 房间里,壁炉木柴劈啪作响。 窗外,雨线敲打玻璃,发出细小而密集的声响。 伦德的呼吸渐渐急促,眉宇间的挣扎越来越深。 他在梦里,再一次回到了那场十年前永不停息的暴雨。 雨声从很远的地方来。 起初只是一点细碎的敲击,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玻璃。 随後,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重,终於变成一整片压下来的暴雨,砸在车顶,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得整辆旧汽车都在轻微发抖。 伦德睁开眼,他坐在后座。 车厢里弥漫着廉价皮革、潮湿衣物和旧菸草混合後的味道。 窗外没有南区庄园,没有壁炉,没有西伦,也没有莎拉。 只有雨,永不停息的暴雨! 街灯被水幕拉成长长的黄线,沿河大道在雨夜里模糊不清。 汽车的雨刷艰难摆动,每一次扫开玻璃,前方的黑暗都会更近一些。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肩膀不宽,背微微佝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粗糙、发白,袖口洗得发旧,领子也因为反覆熨烫而泛起毛边。 罗伊! 他的父亲。 伦德怔怔看着那个背影,胸口像被什麽东西狠狠攥住。 十年来,这个背影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每一次都低矮、懦弱、沉默。 每一次都让他愤怒。 让他羞耻。 让他恨不得从后座扑过去,抓住那个男人的衣领,质问他为什麽永远只会低头,为什麽面对贵族的羞辱只会赔笑,为什麽明明知道儿子被欺负,也只会说一句——忍一忍。 可这一次,伦德没有骂出口。 他低头看见自己年轻的手。 十六岁的手。 指节因为刚和人打过架而破皮,血迹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泡得发白。 旁边还坐着另一个「自己」。 那个稚嫩、倔强、满脸愤怒的少年伦德。 少年死死瞪着父亲的後背,眼里藏着屈辱,也藏着恐惧,只是恐惧被愤怒遮住了。 伦德坐在梦里,像一个旁观者。 他看着少年时的自己,看着驾驶座上的父亲,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爸……」 他想喊,声音却被雨吞没。 汽车猛地一晃,前方路面消失了。 沿河大道在雨幕中塌陷,街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逐一掐灭。 刺耳的刹车声撕开车厢,下一刻,车子已经冲上了七码头的引桥。 桥下不是河,是黑色的海。 海水翻涌,像无数张嘴同时呼吸,潮声里夹杂着细细的童谣,断断续续,从收音机里钻出来。 「睡吧……睡吧……」 「水下没有疼痛……」 少年伦德吓得脸色煞白,伸手去拉车门。 「别开!」 罗伊猛地回头。 那张总是带着讨好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厉害,却冷硬得陌生。 「坐好!」 少年被吼得僵住。 伦德也僵住,十年前的这一声,他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是哀求,不是劝解,不是躲避,而是命令。 罗伊把车撞停在引桥侧面,伸手从驾驶座下摸出那把磨损严重的旧长刀。 刀身有缺口,刀柄缠着发黑的布条,像被人握了很多年,又藏了很多年。 少年伦德看见那把刀,眼里的恐惧被震惊取代。 「你……」 「别问。」 罗伊解开安全带,声音发抖,却仍然很快。 「听我说,下面有检修平台,沿轨道往前有巡检车,你上车,拉闸,什麽都别管,一直往前,去找莎拉。」 「你呢?」 少年伦德声音尖利,像一根快断的线。 罗伊没有回答,桥外响起钟声。 一下,又一下。 不是教堂的钟。 那声音从海底来,沉闷、空旷、冰冷,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黑海深处,某个巨大的轮廓缓慢抬起。 雨幕被撑开。 海浪倒卷。 无数惨白的手从水面探出,又被更深处的阴影碾碎。 那截掌心生着白眼的残肢,从黑潮中露出轮廓,像被遗忘在海底的神像残骸,又像一块仍在腐烂的天灾碎片。 少年伦德尖叫不出来。 他只会发抖。 伦德站在梦里,看着那个发抖的少年,心里忽然没有了往日的厌恶。 他曾无数次痛恨这一刻的自己。 痛恨自己为什麽不冲出去,为什麽不抓住父亲,为什麽不和他一起面对那东西。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孩子,终於清楚地看见了少年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懦弱。 那是一个孩子在看见无法理解的怪物时,本能的恐惧。 那是人会害怕。 人本来就会害怕。 罗伊拽开後车门,把少年伦德拖出来。 雨水瞬间淋透父子二人。 少年挣扎着不肯走,哭喊、咒骂、推搡,可罗伊的手出奇有力。 他拖着儿子冲下桥底,找到那辆锈迹斑斑的巡检车,几乎是把人塞进去。 「爸!」 少年伦德终於哭了。 他抓着父亲的袖子,声音破碎。 「你别去!我们一起走!你不是最会躲吗?你躲啊!」 罗伊愣了一下。 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手很粗,掌心有茧,带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躲了一辈子了。」 他低声说。 「这次不能躲。」 梦里的伦德站在旁边,浑身发冷。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他看过无数次。 罗伊会推下闸门,巡检车会冲进黑暗。 少年伦德会趴在车尾哭喊,会看见父亲提着刀站在暴雨里,会听见那句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话。 别学我躲! 然後是爆炸。 火光,坍塌。 永远回不来的背影。 一切如旧。 罗伊转身,提刀走向黑海。 他的脚步并不稳。 甚至可以说很狼狈。 他在害怕。 害怕到肩膀发抖,害怕到握刀的手几次险些松开,害怕到每走一步都像要被身後的本能拖回去。 可他还是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向那个如山般压来的怪物。 梦中的残肢忽然睁开掌心白眼。 它看向罗伊,又看向伦德。 「懦弱的血……」 无数溺亡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逃走的孩子……」 「躲在父亲背後……」 「你活着……他死了……」 少年伦德在巡检车上哭喊。 伦德站在雨里,听着那些声音,心口像被撕开。 过去每一次梦到这里,他都会被这句话压垮。 他会愤怒,会挣扎,会从梦里惊醒,满身冷汗,然後在天亮前坐在书房,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每一次,他都试图走出这片无法停息的暴雨! 每一次,他都被少年的懦弱卑微困在原地! 可这一次,他没有退。 他看着那只白眼,慢慢握紧手。 「闭嘴。」 声音很轻。 雨太大,像听不见。 残肢的白眼转动,更多怨音涌来。 「你就是他留下的软弱……」 「你恨他,是因为你像他……」 「你也会躲……」 伦德抬起头,暴雨打在脸上。 很冷,冷得真实。 他看见父亲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远,看见少年时的自己在巡检车上哭到失声,也看见另一个画面从雨幕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昨夜。 坍塌的旧腔里,黑水翻涌,钢梁断裂。 他坠向黑暗,他本以为一切又会重复。 可有一个年轻男人扑了出来。 西伦浑身是血,眼底却冷静得可怕。他用那点几乎耗尽的白意撕开黑索,死死抱住他,从碎石和泥水中滚落下去。 那一刻的眼神,和十年前父亲回头看他的眼神重合在一起。 不是伟大,不是无畏。 是害怕也要去做。 是明知前面是怪物,也要把人带回来。 梦里的雨忽然变小了,巡检车的声音远去。 海上的钟声变得模糊,罗伊的背影仍在前方,却不再孤独。 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到了伦德面前,手持黄金大枪,白衬衣破碎,肩背却挺得笔直。 他替伦德挡住了黑潮,也替少年伦德挡住了那些缠了十年的声音。 「老师,请让我保护你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