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358章 梦中的八臂神像
潜水的白鲸 · 更新时间未知
伦德看着那道身影,胸口猛然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十年前,他被父亲送走,不是因为他懦弱得不配留下。 是因为他只是个孩子。 父亲把他推向生路,不是要他一辈子背着羞耻活下去。 是要他活,活到有一天,能自己站起来。 雨水开始停,黑海退去。 引桥的阴影一点点淡化,惨白残肢被晨光照得模糊,像一块终於失去重量的旧梦。 少年伦德还在巡检车上哭。 伦德走过去,站在那个孩子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那张惊恐、稚嫩、满是泪水的脸。 他曾经那麽厌恶这张脸。 可此刻,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少年的肩。 「不是你的错。」 少年怔住。 伦德声音发哑,却很稳。 「害怕不是错。」 「活下来也不是错。」 「他让你走,是因为他爱你。」 少年嘴唇颤抖,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掉。 伦德站起身,看向前方。 罗伊也停下了。 那个一生被人说成软弱、窝囊、胆小的男人,回过头来,隔着渐散的雨幕看着他。 脸上还是那个难看的笑。 像羞愧,又像释然。 伦德喉咙剧烈发紧。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自己恨过他,想说自己一直在等他回来。 想说自己後来也学会了用枪,学会了教学生,学会了在危险前站住脚。 本书首发①?①?.?,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所有话堵在胸口,最後只剩一声低哑的呼唤。 「父亲!」 罗伊笑了笑。 雨停了。 天空从铅灰色一点点变亮,云层裂开,阳光落在桥面上。 那场持续了十年的暴雨,终於在梦里结束。 伦德猛地睁开眼。 壁炉火光映入视线,乾燥、温暖、带着木柴燃烧後的淡淡焦香。 他躺在自己的卧室里,窗帘紧闭,雨声隔在玻璃之外,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 床边坐着几个人。 莎拉靠在窗边,双臂环抱,眼眶有些红,却仍然故作冷静。 赛维站在床尾,见他醒来,险些上前,又被管家拉住。 西伦坐在椅子上,外衣换了一件乾净的深色长袍,脸色仍然苍白。 他右手垂在扶手旁,袖口盖住腕骨,眉眼间带着难掩的疲惫。 伦德看着他们,过了很久,才像真正从那场雨里走出来。 「我睡了多久?」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莎拉走到床边,低声道:「没多久,几个小时。」 伦德闭了闭眼。 左臂仍然疼,胸口也疼,浑身像被拆开又重新拚上。 可心里某个一直潮湿、阴暗、发霉的角落,忽然空了。 不是被挖走,是终於照进了光。 他偏过头,看向西伦。 「你把我带回来了?」 西伦点头:「老师还有课没教完。」 伦德怔了一下。 随後,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牵动伤口,让他立刻皱起眉,咳了两下。 莎拉没好气道:「刚醒就别逞强。」 伦德停下笑,眼角却仍有一点湿意。 他望向天花板,喃喃道:「我梦见他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莎拉问:「罗伊?」 伦德轻轻嗯了一声。 「他还是很害怕。」 他说。「可他还是去了。」 莎拉垂下眼,没有说话。 伦德抬起右手,盖住眼睛。 良久,他声音很低地开口。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太懦弱,看着我的父亲死在我面前!」 「我一直把自己困在永不停息的暴雨中,试图用折磨来稍稍赎罪我的内心」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父亲,我想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指轻轻颤抖。 像是用了十年,才终於允许自己承认这件事。 赛维背过身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莎拉低声道:「罗伊如果听见,会高兴的。」 伦德放下手,眼眶发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让我别学他躲。」 「我躲了十年。」 他看向西伦,眼神疲惫,却比昏迷前清明了太多。 「昨晚,如果不是你,我大概还在想着死在那里,就算还债。」 西伦摇头:「你活着才算还。」 伦德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孩子,说话真不讨人喜欢。」 「老师也没教过讨喜的课。」 莎拉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房间里的沉重被这句平淡的话撬开了一点缝隙。 窗外,雨彻底停了。 一束很淡的晨光从窗帘边缘钻进来,落在床尾的木地板上。 伦德看着那道光,忽然又轻声喊了一句。 「父亲!」 这一次,没有恐惧,没有悔恨,也没有怨。 只是怀念,只是告别。 西伦垂下眼,没有打扰他。 右腕袖口下,那圈黑气在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轻轻收缩了一下。 像听见了什麽,又像在等待什麽。 远处的城市排水道深处,浑浊河水缓慢流过石壁。 一点苍白残屑卡在锈蚀铁栅之间,黑气与灰白细丝相互缠绕,时而分离,时而撕咬。 水声细碎。 像极低的笑。 又像一首还未唱完的歌。 …… 晨光一点点铺开。 伦德庄园的窗玻璃上,还挂着昨夜残雨留下的水痕。 房间里的壁炉烧得很稳。 木柴劈啪作响,暖意从炉膛里涌出来,驱散了药水、血腥与潮湿衣物混杂出的气味。 西伦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伦德喝下半杯,又重新靠回枕头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臂被厚厚的绷带固定着,肩背几处淤青泛紫,胸口呼吸时还有轻微起伏不稳。 但比起昨夜那种随时会被黑线拖进深水里的死相,眼下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那双眼睛清醒了。 不再像被雨困住。 莎拉在一旁翻看医生留下的药单,眉头皱得很紧。 「你这条胳膊,短时间别想用力。」她把药单往桌上一放,「还有胸骨附近的挫伤,医生说最好卧床十天。」 伦德看了她一眼:「医生还说过我不该在昨晚下地。」 莎拉冷冷道:「所以医生是对的。」 「我还活着。」 「那是因为有人把你背回来了。」 伦德沉默片刻,目光落到西伦身上。 西伦脸色仍旧很差。 他昨夜换了乾净长袍,头发也擦过,可眉眼间的疲惫压不住。 唇色偏淡,指节偶尔会轻轻发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安静,像水面下藏着沉重的铁。 伦德低声道:「你去休息。」 西伦放下杯子:「老师的左臂还需要再看一次。」 「刚刚已经看过了。」 「那只是确认黑线没有扩散。」 伦德皱眉:「你的精神力还没恢复。」 「所以我现在不用术式。」 西伦说得很平静。 他伸手按住伦德左臂外侧,隔着绷带轻轻触摸。 绷带下的血肉微微发烫,深处仍残留一点阴冷的滑腻感,像潮湿石缝里未被日光照到的苔。 那截残肢留下的污染确实被压住了,没有继续沿血管往上爬。 但它还在,安静地蛰伏着。 西伦的指尖顿了顿。 那东西像睡着的虫卵,表面看不出动静,里头却仍有细小的颤音。 伦德察觉到他的停顿:「很麻烦?」 「能处理。」西伦松开手,「只是需要时间。」 伦德看着他:「你说能处理的时候,一般就是真的很麻烦。」 「老师还活着。」 「这句听起来更麻烦。」 莎拉忍不住看了两人一眼。 明明一个差点死在海底旧腔,一个把自己熬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却偏偏还能这样平淡地斗嘴。 她低头揉了揉眉心,觉得胸腔里压着的某些东西终於松了一点。 赛维送来热粥与新熬的药汤。 伦德勉强喝了几口,手指微微发抖,最後还是放下了银勺。 这具身体被黑水、残肢、污染与昨夜的搏杀压榨到了极限。 能醒来,已是侥幸。想立刻恢复到平日里握枪时那种冷硬状态,根本不可能。 西伦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多说,只让赛维把药放在床头,又叮嘱宁静药水间隔时间不可太短。 一切安排妥当後,他才起身。 脚步刚动,眼前微微一黑。 西伦扶住椅背,房间瞬间安静。 莎拉立刻上前:「你也躺下。」 西伦缓了片刻,道:「不用。」 「你昨晚吐过血。」 「没有继续吐。」 莎拉被噎了一下。 伦德看着他,语气沉了些:「西伦。」 西伦抬眼。 伦德声音不高,却带着师长少有的严厉:「去睡。」 这一声落下,房间里没人再说话。 西伦与他对视片刻,终於点头。 「我睡两个小时。」 伦德道:「睡到自然醒。」 「如果污染有变化,让赛维叫我。」 「有变化也不准叫。」 西伦眉头微动。 伦德看着他,目光很稳:「你救我一次,不代表以後都由你说了算,这件事情听我的!」 西伦沉默了片刻。 「好。」 他转身走出卧室。 走廊里舖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吸住了脚步声。 墙上挂着几幅旧油画,画框边缘被岁月磨出暗色。 窗外的雨已经停透,只剩屋檐偶尔滴落的水声,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 西伦来到隔壁客房。 房间已经收拾好,床单干净,壁炉里火焰低低燃烧,桌上放着温水、干布和一瓶未开封的宁静药水。 他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站在窗前,缓缓卷起右袖。 腕骨处,那道黑气印记依旧在。 不深,像一圈被墨线轻轻勒过的痕。 可当他的视线落上去时,黑气边缘便极轻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有东西在阴影里睁眼。 昨夜他冲入那片暴雨交加的幽海,海下的水鬼幽魂,和那有着神性一般的残肢。 将某种力量留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昏眩难受。 西伦尝试过用祈祷圣芽压它。 压不动。 它不像寻常污染那样扩散,也不主动侵蚀血肉,只是静静存在。 安静得反而更危险。 他放下袖口。 「神性……」西伦低声念出这个词。 在七码头旧腔里,那截掌心长眼的苍白残肢,仅仅是一条手臂残余,便能操纵黑水、怨灵、暴雨与人的梦魇。 它甚至能在被重创、被旧封压住多年後,仍保留清晰的意识。 若那只是某尊存在的一部分。 完整的东西,又该是什麽样? 西伦按了按眉心,脑海里一阵刺痛。 他没有再想下去,脱掉外袍,在床边坐下。 精神耗损比他预计更重,昨晚连续使用祈祷圣芽,又在残肢污染中强行开路,最後还引动两股污染残质撕咬。 哪怕他的月忆冥想法已经足够稳定,此刻也有一种脑髓被细针反覆挑动的痛感。 他闭上眼,原本只想浅眠片刻。 可疲惫像深水一样涌来,很快没过口鼻。 意识沉下去,房间里的壁炉声远了,水声却近了。 哗啦,哗啦! 西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色海滩上。 天穹低得可怕,没有星,也没有月。 浓厚的云层像压在头顶的铅板,远处海面漆黑平滑,像一块铺开的死皮。 雨没有落下。 可空气里全是雨水的味道。 腥冷,潮湿,带着旧井淤泥与腐败花根混杂出的甜腻。 西伦低头,脚下不是沙。 是一层细密的白骨碎片,被海水磨得圆润,踩上去却没有声音。 他抬头望向海面。 黑海中央,有一尊巨大的神像。 那神像沉在水中,只露出胸膛以上的轮廓。 脸孔模糊,像被潮水和岁月一遍遍冲刷掉了五官,只剩一道深深凹陷的阴影。 祂的肩膀极宽,身後伸出八条手臂。 每一条手臂都巨大得像桥梁。 有的断在肘部,有的掌心裂开竖眼,有的指尖缠满黑色铁链,有的托着破碎铜钟,有的腕骨处生着一圈圈肉白色花芽。 八臂静静悬在海面上。 明明没有动作,西伦却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压迫。 仿佛那不是雕像,而是某种死去後仍未完全沉眠的东西。 其中一条断臂缓缓转动,掌心睁开一只惨白的眼。 那眼睛看向他。 西伦脑海中瞬间响起无数声音。 有溺死者的哭声,有孩子细细的哼唱,有旧教徒含混的祷词,还有八码头黑水深处那截残肢曾经发出的低语。 「还……给我……」 「躯壳……」 「旧封……」 「白芽……」 西伦眉心一痛,他本能地运转月忆冥想法,精神世界里,一轮冷白月影浮现,照住翻涌的杂音。 声音骤然远去。 可那尊八臂神像仍立在黑海中央。 它太大了。 大到西伦甚至无法看清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