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402章 再遇,寡言的苏茜
潜水的白鲸 · 更新时间未知
清晨的庄园已经醒来了。 女佣们端着托盘穿行在走廊里,花匠扛着铁锹往花圃方向走去,几个年轻的护卫正在中庭的空地上做早操,动作整齐而有力。 西伦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几个护卫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他——就是昨晚在食堂引起骚动的那个外来者。 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不是敌意,至少不全是。 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种谨慎的距离感。 昨晚的事情显然已经传开了。 在一个封闭的庄园里,消息的传播速度比北区的码头还快。 西伦不在意这些。 他穿过中庭,走上通往南翼的石阶。 就在这时,前方的岔路口站着几个人。 五个年轻男人,都穿着林克家族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绣着鹿角纹章。 其中一个站在最前面,双臂抱在胸前,像一堵墙一样堵在路中间。 罗维·加林。 他身後站着四个护卫,都是年轻面孔,表情紧绷,像是来撑场面的。 晨光从罗维身後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阴影,让他深褐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阴沉。 「你就是西伦?」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重量。 西伦停下脚步。 他看了罗维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四个人。 回响腔在低功率运转下,清晰地捕捉到了每个人的呼吸频率和心跳节奏——罗维的心跳稍快,带着某种被压抑的亢奋;四个护卫的心跳更快,是紧张。 他们怕。 但罗维不怕。 或者说,他的情绪比恐惧更强烈——那是嫉妒和愤怒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像一团被捂在密封罐里的火,随时可能炸开。 「是。」西伦回答。 简单,平淡,没有多余的字。 罗维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他显然不习惯这种反应。 在林克家族内部,他是武卫队的副队长,二阶非凡者,同辈之中的翘楚。 即便是家族的旁系子弟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加林先生」。 但眼前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一棵树。 没有敬畏,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兴趣。 「一个二阶非凡者,」罗维慢慢地说,「一个外族人,在庄园内部区域随意通行,没有人带领,没有人看管……你不觉得,这不太合规矩?」 他向前走了一步。 气息微微外放——这是二阶非凡者之间常见的试探手段,用自身的超凡气场去压迫对方,观察反应。 一阶非凡者面对这种程度的气息压迫,通常会出现短暂的呼吸紊乱或瞳孔收缩。 但西伦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 不是在硬撑,而是真的毫无反应——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连个涟漪都没泛起来。 罗维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身後的四个护卫面面相觑。 「林克家族的规矩,我不太清楚。」西伦开口了,声音没什麽起伏,「但我有通行的凭证。」 「什麽凭证?」罗维冷哼一声,「戴维少爷的口头吩咐?他的吩咐管不了庄园内部的通行权限——这里是林克家族的核心区域,只有持令者和直系血脉才能自由出入。」 「你说得对。」 西伦伸手。 从怀里摸出那枚令牌。 长老令。 黄铜铸造,正面刻着林克家族的鹿角徽记,背面镌刻着一行古体文字。 令牌不大,托在掌心刚好。 但当它出现在晨光下的那一刻,罗维身後四个护卫的表情几乎同时变了。 最靠近罗维的那个年轻护卫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什麽东西噎住了。 「长……长老令?」 他的声音发颤。 不是装的。 长老令在林克家族内部代表着什麽,每一个在庄园里长大的人都清清楚楚—— 如长老亲临。 持有此令者,等同於家族长老本人的权限。可以进出任何区域,调动任何资源,任何人不得阻拦。 这块令牌通常只有在极其重要的场合,由族长或长老议会亲自授予最信任的人。 「不……不可能。」 罗维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西伦手中的令牌,眼神里的居高临下在一瞬间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震惊! 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不愿意承认的慌乱。 「这东西不可能在你手里,」他的声音变得僵硬,「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戴维给的。」西伦把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後收回怀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说庄园规矩严,怕我走动不便,就给了这个。」 话说完,他绕过罗维,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人敢拦他。 四个年轻护卫齐刷刷地让开了道路,动作之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样。 他们看向罗维的眼神也变了。 不是怀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您还要继续吗」的小心翼翼。 罗维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 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一阵刺痛。 长老令。 戴维居然给了这个外人一块长老令。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这个叫西伦的人,在林克家族内部的权限比他罗维·加林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个层级。 他堂堂武卫队副队长,在这块令牌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副队长……」 一个护卫犹豫着开口。 「回去。」罗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训练场的方向。 背影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他身後的四个护卫对视一眼,匆匆跟上。 碎石小径上,只剩下几片被晨风吹落的橡树叶子,在地面上无声地翻滚。 —— 西伦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的人比昨晚少了大半。 清晨的食堂只有寥寥十几个人,大多是值夜班的护卫和几个早起的女佣。 他照旧端了餐盘,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早餐是煎蛋、烤香肠、一碗燕麦粥和两片吐司。 还有一小碟果酱——草莓味的。 这待遇比北区兄弟会府邸里的伙食好了一大截。 西伦吃得不快,但很认真。 每一口都咀嚼得充分,然後吞咽下去。 这是长期在恶劣环境中生存养成的习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顿饭是什麽时候,所以每一顿都要吃得仔细。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微微一顿。 食堂角落里,靠窗的那张小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瘦小的姑娘。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前的食物。 动作很轻,像只小动物一样——小口小口地咬,仔细地嚼,然後安安静静地咽下去。 面前的盘子里摆着好几样东西:煎蛋、香肠、吐司、一小碟腌鱼乾、一杯牛奶,还有一碗水果沙拉。 分量比西伦的还多。 苏茜! 西伦认出了她。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不是那种贵族小姐保养出来的白皙,而是一种缺乏阳光照射的苍白,像地窖里存放的瓷器。 头发是浅褐色的,有些毛躁,随意地披在肩上。 个子很小,坐在椅子上,脚尖刚刚够到地面。 她身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淡黄色连衣裙,领口松了些,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吃早饭。 没有人陪,没有人搭话。 周围几桌的人偶尔瞥她一眼,但很快就把视线收回去,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了。 西伦端着餐盘走过去。 苏茜正在啃一根香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是淡灰色的,很大,瞳仁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有一种空旷的、不太聚焦的感觉——就好像她看着你,但同时又在看着你身後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她愣了愣。 然後低下头,继续啃香肠。 西伦在她对面坐下来。 苏茜没有说话。 西伦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各吃各的,食堂里只有餐具碰触盘子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茜把嘴里的香肠咽下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昨天来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含糊的慵懒,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 「嗯。」 「你叫什麽名字?」 「西伦。」 「哦。」 她又低下头,叉起一块煎蛋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又抬头看他。 「你是来给父亲看病的吗?」 「是。」 「还不确定。」西伦如实回答,「需要几天时间观察。」 「哦。」 她的表情没什麽变化。 不是冷漠,不是无所谓——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迟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外面的世界。 西伦多看了她两眼。 这个反应不太对。 按理说,自己的父亲病重卧床,有人专程来治病,正常人至少应该流露出某种紧张或期盼的情绪。 但苏茜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吃东西,用那双空旷的眼睛偶尔看他一眼,然後继续低头。 西伦的心里隐约浮起一丝犹疑。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两个人沉默着吃完了各自盘子里的东西。 苏茜吃完後用一张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了嘴,把盘子里最後一点面包屑都用手指蘸起来吃掉了。 然後她端起盘子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你什麽时候走?」 西伦正在喝最後一口燕麦粥,闻言微微一怔。 「大概几天後吧,」他放下碗,「等你父亲的情况稳定了。」 苏茜点了点头,低着脑袋走了。 西伦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一个奇怪的姑娘。 他想了想,把这件事暂且搁下了。 —— 吃完早饭,西伦没有急着回去。 他打算先去看一眼林克族长的情况。 昨晚用回响腔探查的结果一直在他脑子里转——那团蛰伏在心脏深处的黑色寄生物,形态异常稳定,不像普通的活性污染那样具有攻击性和扩散性。 它更像是被人刻意植入的。 这个判断如果成立,意味着林克族长的病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谁有动机? 谁有能力? 这些问题在西伦脑海里排列成行,但他暂时不打算深究。 他不是侦探,他是被请来治病的。 查清楚阴谋是林克家族自己的事,他只管能不能治、怎麽治。 穿过中庭的时候,几个女佣向他行礼。 显然长老令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清晨他亮出令牌的那一幕,恐怕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整个庄园。 西伦沿着东翼的走廊来到族长的卧室门前。 门外守着两个值班的护卫,见到西伦,先是警觉地对视了一眼,随後其中一人认出了他。 「先生,您是戴维少爷请来的……」 「我来看看族长的情况。」西伦说。 护卫犹豫了一下,「少爷吩咐过,除了他和夫人,其他人……」 西伦从怀里取出长老令,在他面前亮了亮。 护卫的话戛然而止。 「请进。」 他推开卧室的门。 屋内的光线依然昏暗,厚重的窗帘只留了一道指宽的缝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不太好闻。 林克族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和昨晚一样——骨瘦如柴,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西伦站在床前,开启回响腔。 精神力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缓缓深入老人体内。 他再次感知到了那团蛰伏在心脏深处的黑色寄生物——安静,内敛,如同一颗种子般盘踞在心脏与血管的交汇处,用极其缓慢的节奏吸取着宿主的生命力。 和昨晚相比,没有明显变化。 但是—— 西伦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 有什麽地方不对。 他将感知范围扩大,从心脏延伸到全身的血管网络,然後到脏腑、到骨髓、到每一条经络的末梢。 然後他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 在老人的胃部——准确地说,是胃壁的黏膜层——有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见的残留物。 那东西不是寄生物的一部分。 也不是普通的药物残留。 它的质地更接近某种……生物制剂。 西伦收回感知,站直身体。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已经翻起了几层浪。 有人在给林克族长的食物或药物里掺了东西。 而且不是一次性的——从残留的分布来看,这种掺入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至少几个月。 他沉吟片刻,没有声张。 然後走出卧室,将门轻轻带上。 门外的护卫看着他平静如常的面容,什麽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