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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一刀之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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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的灯还亮着。

叶霄在主位坐下,把袖中的冬狩副榜压在案侧。

马武已经把人带了进来。

来人三十上下,灰蓝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细长玉牌,手里拿着一册薄薄青卷。

他进门後没有急着开口。

先看叶霄。

再看案侧那张冬狩副榜。

目光只停了一息,便收了回来。

灰蓝长袍男子这才擡手。

礼不重,也不轻。

「叶堂主。」

「临渊州府,纪临江。」

「负责临渊龙门榜战绩查验。」

叶霄道:

「什麽事?」

纪临江道:

「为两个月後的问武台而来。」

叶霄看着他。

「这也要州府来记?」

纪临江道:

「不是先记了才算数。」

「临渊龙门榜看的是打出来的战绩。」

「战後能验,就能记。」

「我手里的青卷,只先记可能改榜的事。」

他指腹在青卷边缘轻轻一按。

「周承渊在临渊龙门榜第六。」

「他的战帖,自然不是寻常私斗。」

马武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林砚也站得更直了些。

纪临江打开青卷。

卷上已经有几行字。

「一个月前,周家沉青帖入星辰堂。」

「两个月後,周承渊归城,问武台旧事重论。」

他声音平稳。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把那张沉青帖重新摊开。

「周承渊,临渊龙门榜第六。」

「榜後批语,天渊周氏,旧血返照。」

「他递帖约战的事,已经入了青卷。」

「也是我今日来此的缘由。」

前厅里安静下来。

林砚手心慢慢收紧。

这些话,他听王嫣说过。

可王嫣说时,是上城帐本。

纪临江说时,是州府记录。

叶霄道:

「所以?」

纪临江擡眼看他。

「所以我要确认这一笔。」

「问武台,你上,还是不上?」

马武忍不住道:

「这还用问?」

叶霄道:

「上。」

前厅里静了一瞬。

纪临江看着他。

「好。」

他指尖落在青卷边缘。

「那我先记。」

「叶霄应战。」

他停了一息。

「周承渊,临渊龙门榜第六。」

「叶霄,榜上无名。」

这话不好听。

却不是假话。

马武握刀的手紧了紧。

林砚手指慢慢收紧。

严泉擡眼看了纪临江一眼,没有开口。

纪临江语气不变:

「你若不上台,这一笔只作周承渊旧帖未成。」

「你若上台,却败得太快,青卷会记这一战。」

「但临渊龙门榜上,不会多出叶霄这个名字。」

「那张榜,不会为一个被周承渊一刀压下去的人改动。」

马武牙关一紧。

「一刀?」

纪临江这才看了他一眼。

「第一刀。」

这一句,比方才那句「榜上无名」还冷。

纪临江道:

「这不是羞辱。」

「是现在外面给叶堂主的价。」

「青卷不记硬话。」

「只记刀落之後,还站着的人。」

他看向叶霄。

「周承渊的刀,很少给同辈第二口气。」

「叶堂主若能接住周承渊第一刀,我会在青卷上替你留一笔。」

他指尖点了点青卷。

「天渊叶霄。」

「凝罡。」

「下城起势。」

「曾接住周承渊第一刀。」

马武握刀的手背绷出青筋。

可他没动。

这话难听。

但还没到能拔刀的地步。

严泉声音低沉:

「这就是外面给堂主的价?」

纪临江道:

「是现在的价。」

严泉道:

「若我家堂主赢呢?」

纪临江看向他。

这一次,他终於沉默了一息。

「若赢。」

「那就不是青卷留不留一笔。」

「是临渊龙门榜该怎麽改。」

纪临江重新看向叶霄。

「但现在,我只记现在的价。」

叶霄道:

「一刀。」

厅里所有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纪临江点头。

「是。」

叶霄看了一眼那本青卷。

「你记你的。」

纪临江眼神微动。

「叶堂主不在意青卷怎麽写?」

叶霄道:

「青卷不是台。」

纪临江看着他。

叶霄声音平静:

「台上看胜负。」

前厅里的风像忽然停了。

冬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厅中灯火吹得轻轻一晃。

纪临江看了叶霄很久。

然後低头。

他翻开青卷最後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马武看不清。

林砚站得近,看见了几个字。

天渊叶霄。

未入榜。

待验。

林砚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像被什麽东西硌了一下。

待验。

这不是入榜。

可这也不是天渊城里的闲话。

从这一刻起,叶霄这个名字,被临渊州府的青卷记下了一笔。

纪临江写完,合上青卷。

「今日岚烟冬狩,你接第三项?」

叶霄道:

「有问题?」

纪临江看了一眼案侧那张副榜。

「刚出关就接猿王。」

「更是不避周承渊的战帖。」

他顿了顿。

第一次不再只是照着规矩说话。

「实话说,我对你有些好奇。」

叶霄看着他。

纪临江道:

「我这几年,见过不少人。」

「有人听见临渊龙门榜,先问能不能避。」

「有人嘴上说接,手已经在找退路。」

「也有人为了添一笔名声,硬把自己送上死台。」

他指腹在青卷边缘轻轻一停。

「周承渊入榜之後,连败第九、第六。」

「再往上递帖时,那位第三没有接。」

前厅里静了一瞬。

纪临江看向叶霄。

「叶堂主还未入榜。」

「刚入凝罡不久。」

他语气仍旧平稳。

「我确实想看看。」

「明知差距悬殊,还敢正面接下周承渊战帖的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叶霄看了他一眼。

没有接这句话。

纪临江也不在意,目光落到案侧那张副榜上。

「寒骨岭这一榜,报酬很重。」

「叶堂主接它,是为报酬?」

「还是因为其他?」

叶霄道:

「我缺资源。」

纪临江看着他。

「你倒是不遮。」

叶霄道:

「遮不住的东西,遮它无用。」

纪临江沉默一息,点了点头。

「好。」

「那我午後去南门。」

马武冷声道:

「看堂主怎麽接那一刀?」

纪临江道:

「看他今日这一榜,值不值得在青卷上再记一笔。」

叶霄把视线从青卷上收回来:

「随你。」

纪临江看了他一会儿。

「好。」

他起身,将青卷收入袖中。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叶霄。」

「青卷不记硬话。」

「午後南门,我看结果。」

叶霄没有再看纪临江,只看了一眼案上的冬狩副榜。

纪临江迈步出门。

车轮声很快远去。

前厅里,久久没人说话。

马武终於忍不住,一拳砸在案边。

「一刀?」

「那些人把堂主当什麽了?」

严泉却看着案侧那张副榜。

「堂主。」

「今日这张冬狩明榜,怕不只是猎兽。」

林砚低声道:

「州府的人会去南门。」

「武馆、药行、商会都参与其中,也一定会看。」

荒狼沙哑道:

「周家的人,多半也盯着。」

叶霄拿起案侧那张副榜,压回袖中。

声音平静。

「那就让他们看。」

话音刚落,前门方向传来一阵低声通传。

马武看了叶霄一眼,转身出去。

片刻後,他重新进门,手里夹着一张素白拜帖,脸色有些古怪。

「堂主。」

「王城崔氏递帖。」

前厅里几人都怔了一下。

王城。

这两个字,比州府更远,也更高。

严泉擡起眼。

林砚也看向那张拜帖。

叶霄看了一眼拜帖。

「谁?」

马武道:

「人还在堂口外。」

「拜帖上写的是王城崔氏,崔闻礼。」

「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他们说,崔氏车队明日离天渊。」

「离城前,要见堂主一面。」

叶霄看了一眼那张王城拜帖:

「带进来。」

不多时,两人入厅。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上下,青灰长衫,眉眼温和。

他进门後,没有先看堂中摆设,也没有去看旁人脸色。

先向叶霄拱了拱手。

「王城崔氏,崔闻礼。」

「奉我家主人之命,来见叶堂主。」

他身後,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衣袍利落,腰间刀鞘擦得很亮。

叶霄见过。

旧驿坡外,王城崔氏车队前头,那个出声拦过他的年轻人。

那夜,他满身血,牵马押人,从崔氏车队前走过。

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根突然紮进路里的刺。

今日也是。

只是那根刺,像紮得更深了些。

叶霄没有起身。

「坐。」

崔闻礼坐下。

年轻人没有坐,只站在他身後半步。

崔闻礼看了一眼门外,笑了笑。

「方才在门口,正好见州府的车离开。」

「叶堂主今日,客倒是不少。」

叶霄道:

「直说来意。」

崔闻礼也不绕。

「崔氏车队明日离天渊。」

「我家主人临行前,让我给叶堂主递一条路。」

叶霄道:

「什麽路?」

崔闻礼道:

「王城的路。」

马武眼神变了变。

林砚呼吸也轻了一下。

荒狼从阴影里擡了擡眼。

严泉原本垂着的目光,也停了一瞬。

崔闻礼像没看见,只继续道:

「旧驿坡那夜,我家主人在车中看过叶堂主。」

「旧驿坡後那场事,也留了一份耳报。」

「进了天渊城後,主人又让人查了你的名字。」

「下城出身。」

「短短时日,起星辰堂。」

「入镇城司。」

「破上城局。」

「如今已能斩凝罡。」

他看着叶霄,语气终於多了一点认真。

「叶堂主这条路,走得很快。」

林砚脸色没放松。

因为崔闻礼说得越稳,後面的话越不会轻。

果然。

崔闻礼停了一息,道:

「所以临行前,我家主人让我来递路。」

叶霄道:

「说。」

崔闻礼道:

「王城崔氏,可给叶堂主开一席武供。」

「叶堂主若愿随车入王城,崔氏可替你安置母亲、幼妹。」

「你要带两三名心腹,也可以。」

「星辰堂这边,崔氏可护一段时日。」

前厅里静了下来。

这是王城世家递出来的一条真路。

从天渊城下城,直入王城。

很多人一辈子连想都不敢想。

崔闻礼继续道:

「王城的天,比天渊更大。」

「路也更长。」

「凝罡往後,拚的不只是自身本事,还有药路、人脉、规矩和靠山。」

「这些,天渊给不了你多少。」

他看着叶霄,语气依旧温和。

「周家那张帖压在这里,你当然可以找理由避开。」

「你有镇城司身份,真要退,未必退不了。」

「可你一退,星辰堂的门会窄。」

「下城的路会断。」

「你刚撑起来的人心,也会被他们一点点压回去。」

他说到这里,语气仍旧温和:

「更何况,恕我直言。」

「以你现在的根基、资源和时间,追不上周承渊。」

「他不是天渊城里那些被你斩过的人。」

「连临渊龙门榜第三,都不敢接他的递帖。」

「叶堂主,你留在天渊,没有未来与前途。」

他停了一下。

「可若去王城。」

「周家那张帖,就只是天渊城里一桩旧事。」

「崔氏递的是康庄大道。」

马武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崔少衡终於开口:

「闻礼叔说得已经很客气了。」

他看着叶霄,声音更冷。

「说白了,叶霄。」

「你赢不了周承渊。」

「如今有这一个好机会,你就应该好好珍惜。」

马武看了崔少衡一眼,没出声。

崔少衡却没有看他,只盯着叶霄。

「你在天渊城杀出来的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够响。」

「可不管放到王城,还是放到临渊龙门榜前,都不够。」

「两个月後,你拿什麽抗衡周承渊?」

「崔氏愿意递路,是看得起你。」

「不是求你。」

崔闻礼微微皱眉。

「少衡。」

崔少衡闭了嘴。

可眼底那点不服,没有压下去。

叶霄看着崔闻礼。

「代价。」

崔闻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终於多了一点真正的欣赏。

没有问好处。

先问代价。

这个人没有被王城两个字晃花眼。

崔闻礼道:

「入崔氏武供册。」

「非死契。」

「但头三年,名挂崔氏门下。」

「崔氏有令,叶堂主要应。」

「王城的路,你家人的安置,星辰堂这边的照看,崔氏都会给。」

「至於三年後,相信你会心甘情愿留在崔氏。」

叶霄道:

「我带走家人,带走心腹。」

「星辰堂留给崔氏护。」

「然後我的名字,挂在崔氏门下。」

崔闻礼点头。

「可以这麽说。」

叶霄看着他。

「路我听见了。」

「代价也听清了。」

崔闻礼看着他。

「叶堂主的意思是?」

叶霄道:

「不去。」

前厅里静了一瞬。

崔少衡脸色一下沉了。

崔闻礼却没有动怒。

「叶堂主,这条路,很多人求不到。」

「凝罡後想继续向上走,也没你想得那麽容易。」

叶霄道:

「我知道。」

崔闻礼道:

「那你还拒?」

叶霄道:

「我的名字,不挂别人门下。」

崔少衡冷笑。

「别人?」

「那是王城崔氏。」

他看向叶霄,声音冷了几分。

「一个天渊下城堂口,你真觉得它能跟王城崔氏比?」

马武眼睛一红。

「你说什麽?」

叶霄擡手。

马武停住。

叶霄看着崔少衡。

「现在比不了。」

崔少衡一怔。

叶霄道:

「以後未必。」

崔闻礼的眼神终於变了。

崔少衡盯着叶霄,像是听见了什麽荒唐话。

「你可知王城崔氏代表什麽?」

叶霄道:

「知道。」

崔少衡脸上的冷意更重。

「那你还敢这麽说。」

「多少人想把名字挂进崔氏武供册,都没有这个资格?」

「你倒好。」

「王城的门还没摸到,先嫌崔氏的门楣压你?」

叶霄道:

「我没嫌。」

崔少衡冷声道:

「那你拒什麽?」

叶霄看着他。

「名字不挂。」

「路,我自己走。」

崔少衡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会後悔。」

「周承渊不是天渊城里那些人。」

「临渊龙门榜上面的人,也不是你能抗衡的。」

「你拒了崔氏,等於把前程也断了。」

叶霄道:

「那也是我的事。」

崔少衡还要说话。

崔闻礼擡手拦住。

「少衡。」

崔少衡胸口起伏了一下,终究闭了嘴。

只是退到崔闻礼身後时,肩背仍旧绷着。

崔闻礼起身,对叶霄拱了拱手。

「叶堂主,我家主人让我递路。」

「不是让我强买。」

「路既然递到,接不接,都在叶堂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息。

「只是王城从不缺起得快的人。」

「缺的是走到最後的人。」

「今日这条路,崔氏递过。」

「叶堂主不接,我会原话带回。」

叶霄道:

「劳烦。」

崔闻礼看了他一息。

「好。」

他转身离开。

崔少衡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叶霄。

「旧驿坡那夜,我觉得你刺眼。」

「今天,我觉得你蠢。」

马武往前半步,还是把怒火压下。

叶霄却只是看着崔少衡。

崔少衡冷声道:

「王城的门,不是一直开着。」

「今天是崔氏递路。」

「下一次,你未必还有资格站在门前。」

叶霄指腹在崔氏拜帖边缘轻轻一压,像把那条王城路也一并压回纸里:

「那就等下一次。」

崔少衡皱眉。

「什麽下一次?」

叶霄没有解释,只把那张拜帖推回案侧。

崔少衡盯了他一息,冷笑一声,转身出门。

崔氏的车很快离开。

这一上午,两拨人进了星辰堂。

一个带着青卷来,说他榜上无名,接住周承渊第一刀,才值得留一笔。

一个带着王城拜帖来,说给他一条王城的路,也要他把名字挂进崔氏门下。

马武声音发沉:

「堂主。」

「他们一个两个,都觉得你该低头。」

叶霄没有接话。

州府要验他的刀。

崔氏要收他的名。

周家在等他上台。

叶霄把袖中的副榜往里压了压。

「午後。」

「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