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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先破印,再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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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霄看向门外。

「让她进来。」

片刻後,慕青进了前厅。

她身後跟着两个秦氏夥计。

其中一人捧着一只封册匣,另一人守在门侧。

匣子不大,四角封泥完整,秦氏暗印一道叠一道,封得很死。

秦策行没来。

慕青今日也没笑。

她站到案前,先行了一礼。

「叶堂主。」

「少主有麻烦。」

前厅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

马武手指一紧。

林砚刚翻开的副录,也停在半页上。

叶霄看着慕青:

「说。」

慕青道:

「他去了临水签楼。」

「内堂认签时,不许随行护卫入席。秦氏的人,只能守在前门。」

「今夜,有人把一笔旧帐递到那里。」

「帐尾落着秦氏内路印。」

「他们请少主过去,当着几条商路的人认印。」

马武皱眉。

「认了会怎样?」

慕青道:

「认,秦氏接帐。」

「不认,就是秦氏不认自家内印。」

「不去,外头就会传秦氏心虚。」

三句话落下,马武听明白了。

这场局不问真假。

先逼秦策行到场,再逼他当众开口。

慕青继续道:

「少主走前留了时辰。」

「二更初,他若没回秦氏,也没亲手递回来的信,就把这只匣子送到星辰堂。」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封册匣。

「时辰到了。」

前厅静了下来。

叶霄道:

「秦氏问过临水签楼?」

慕青指节按在匣沿上。

「问过。」

「楼里回话,说少主已经离席。」

「可秦氏随行的人一直守在前门,没见少主出来。」

「问他们少主从哪道门走的,他们不答。」

她声音里压着火。

「只给一句,秦少主已经离席。」

「难不成少主还能自己凭空不见?」

前厅里静了一瞬。

马武皱眉。

「那还不进去找?」

慕青道:

「少主若还在楼里,秦氏闯进去,倒也还好。」

「可他们先说少主已经离席。」

「这句话一落,秦氏再闯,就是抢帐。」

她声音低了些。

「临水签楼门口,还站着抄录人。」

「秦氏一闯,册上立刻多一句。」

马武冷声道:

「哪一句?」

慕青道:

「秦少主不敢认印。」

「秦氏入楼抢帐灭证。」

马武脸色一下变了。

秦氏若动,罪名就先落纸。

慕青低声道:

「少主说,若真没他的消息,就请叶堂主先破印。」

「印不破,秦氏进楼就是灭证。」

「印破了,秦氏再动,才是找人。」

叶霄看向封册匣。

「开。」

慕青擡手。

一名秦氏夥计上前,拆泥,开匣。

匣中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短笺。

一枚残拓。

一张外差价单。

慕青先把短笺推到叶霄面前。

纸薄,字稳。

是秦策行的字。

上面只有三行。

若我未归,说明有人要我认一枚不能认的印。

叶兄若接,此为外差。

先破印,再找人。

叶霄看完,把短笺放回案上。

「印。」

慕青取出残拓。

拓纸边角折皱,朱泥发暗,只剩半枚印面。

可只这一半,已经能看出秦氏内路印的轮廓。

边角三道细针纹,被淡墨圈了出来。

马武盯了半天,没看出真假,只觉得心里发堵。

林砚低声道:

「半枚残拓,也能逼秦氏认帐?」

慕青道:

「在别处不能。」

「在临水签楼能。」

「他们不急着验真,只要少主当众答一句。」

「认,还是不认。」

林砚看着那半枚残拓,忽然道:

「和旧驿黑签上的印有关?」

慕青点头。

「旧驿黑签那枚是真的。」

「这枚不是从原印上压出来的。」

「少主说,更像有人照着真印样另临出来的一版。」

叶霄拿起残拓。

三针纹在。

位置也对。

可痕浮在纸面,纸背没吃力。

真印压下去,力道会吃进纸里。

这一枚没有。

叶霄放下残拓。

「仿得太乾净。」

慕青眼神一动。

「少主也是这麽说的。」

马武冷声道:

「能仿到暗记,说明他们见过真印?」

叶霄道:

「至少见过印样。」

两个秦氏夥计脸色都变了。

秦氏内路印样,外人不该见。

旧驿黑签。

镇城司铜匣。

眼前这半枚残拓。

几件事在叶霄脑中重新压到一处。

叶霄拿起外差价单。

价单分两栏。

入局价。

破局价。

凝罡用药、异兽肉、现银,都写得清楚。

慕青道:

「入局价,请叶堂主走一趟临水签楼,看案上那枚印。」

「破局价,请叶堂主先破印,再把少主找出来。」

她顿了顿,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少主把价码写得这麽清楚,就是怕叶堂主觉得秦氏在拿人情压你。」

「这是买卖,不是人情。」

叶霄没看价码。

「我不接呢?」

慕青眼里的那点笑意又淡了下去。

「少主说,秦氏会想办法自己收局。」

马武道:

「怎麽收?」

慕青道:

「要麽认帐。」

「要麽翻桌找人。」

马武骂了一句。

林砚看向叶霄,低声道:

「堂主,药行那边还没收尾。」

「你一入局,外头也会把你写进秦氏这笔帐里。」

叶霄看着案上的三样东西。

「所以秦策行留下外差价单。」

「不是让我为秦氏护短。」

「也不是逼我与秦氏绑在一起。」

「我若接,也只是接一趟外差。」

慕青点头。

「少主说,当初约定过,叶堂主虽是秦氏供奉,却不算秦氏的人。」

「无人可逼迫你。」

「这次请你出门,最大原因是,这条线,是叶堂主亲手从旧驿撕开,又送进镇城司铜匣的。」

「你去问这枚印从哪来,比秦氏自己问更好。」

叶霄收起短笺。

「这外差,我接。」

慕青眼底那点紧绷终於松了一分,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叶霄直接道:

「三条。」

「第一,我到临水签楼前,秦氏的人,不认印,不补话,不翻桌。」

慕青立刻道:

「能做到。」

叶霄道:

「第二,残拓、旧帐、今晚楼里的抄录纸、传话纸,都要封存。」

「该送镇城司的,就送镇城司。」

「秦氏不能私扣。」

慕青继续点头。

叶霄看着她。

「第三,若旧帐里真有秦氏自己的脏,秦氏自己认。」

「我破假印,找人。」

「不替秦氏洗真帐。」

这一次,慕青没有立刻答。

前厅里静了一息。

她低声道:

「少主走前留过一句话。」

叶霄道:

「说。」

慕青擡头。

「秦氏要清门,就不能只清别人看得见的脏。」

「若真有秦氏自己的烂帐,请叶堂主一并翻出来。」

「秦氏照认。」

「破局价再翻一档。」

马武与林砚心中一惊。

叶霄把残拓压回匣中。

「带路。」

慕青转身就走。

叶霄提起沉黑长刀。

马武上前半步。

「堂主,我跟你去。」

「不用。」

叶霄看了他一眼。

「守堂。」

马武低头应是。

……

夜色更深。

秦氏的车停在巷口,没有挂灯。

叶霄和慕青上车後,车轮压过青砖,往上城临水街去。

车里没有薰香。

只有封册匣里淡淡的朱泥味。

慕青坐在对面,手一直按着匣沿。

叶霄看了她一眼。

「怕他回不来?」

慕青没有否认。

「少主赴过很多局。」

「很少把自己的命也押进去。」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他是个很好的人。」

「至少对我很好。」

叶霄道:

「只要他还活着,我会把他带回来。」

慕青擡眼。

叶霄看着车帘外的灯影。

「若人不在楼里,就查他从哪走的。」

「若是被人带走,就查谁带的。」

「这趟外差,我接了,就会做完。」

他顿了顿。

「他跟你,也算我在上城不多的朋友。」

车厢里静了一瞬。

慕青低声道:

「谢谢。」

她指尖在匣沿轻轻一扣,很快又收住。

「秦氏若真有烂帐,他敢清。」

「怕的是有人拿假帐,把整个秦氏按成烂的。」

叶霄道:

「若我没猜错,秦氏以前,也按过别人。」

慕青沉默下来。

这话不客气。

可她反驳不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所以他才要去。」

「秦氏自己的裂口,总得秦氏的人先站进去。」

叶霄没再说话。

马车一路上行。

越靠近临水街,灯火越密,街面越净。

临水签楼就在河道旁。

楼不高,门楣老旧,匾上只剩两个漆色斑驳的大字。

签楼。

这里不是官署。

可几条商路认印、对签、验押,都认这里出的见证。

门前站着两名灰衣人。

旁边还有两名抄录人,手里捧着薄册。

慕青下车。

一名灰衣人拱手。

「慕姑娘。」

慕青道:

「少主呢?」

灰衣人道:

「先前我们说过了,秦少主早已离席。」

慕青眼神一冷。

「我问人在哪。」

灰衣人低头。

「不在楼中。」

慕青向前一步。

车旁一名秦氏护卫也跟着踏出半步,手搭上刀柄。

两名抄录人的笔同时落到册上。

慕青没有回头,只擡了擡手。

那名秦氏护卫硬生生停住,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灰衣人道:

「慕姑娘想清楚。」

「你家少主已经离席。」

「此时秦氏入楼,那可不算找人,只能算取帐。」

慕青冷笑。

「秦氏的人守在前门,没见少主出来。」

「你们一句已经离席,就想把人交代过去?」

灰衣人神情自若:

「临水签楼只记桌上的话,和案上的帐。」

「客人离席後的去向,不归楼里记。」

慕青还要开口。

叶霄已经下车。

灰衣人看见他,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他自然认得这个人。

这一年来,天渊城风头最盛的名字,就是叶霄。

慕青冷声道:

「秦氏不进楼。」

「叶堂主进。」

灰衣人皱眉。

「叶堂主是秦氏供奉。」

慕青道:

「秦氏请他来辨印。」

「他不带秦氏人入楼,不抢帐,不翻桌。」

「只看你们案上那枚印。」

她盯着灰衣人。

「这也不让进?」

「那我现在就让人去几条商路传话。」

「临水签楼摆印逼秦氏认,却不敢让其他人看。」

两名抄录人的笔停住了。

灰衣人脸色也变了。

秦氏硬闯,秦氏理亏。

可临水签楼不让秦氏以外的人看印,就是临水签楼心虚。

灰衣人看向叶霄。

「叶堂主入楼可以。」

「只能辨印。」

「不能抢帐,不能带帐出楼。」

「不能带秦氏的人进去。」

叶霄看了他一眼。

「说完了?」

灰衣人还想开口。

沉黑长刀的刀鞘已经抵到他胸前。

没有拔刀。

只往前一推。

灰衣人连退两步。

门开了。

叶霄走进去。

慕青站在门外,低声道:

「叶堂主。」

叶霄没有回头。

慕青道:

「若有少主去向,先传我。」

叶霄道:

「看好门。」

「今晚从这楼里出去的人,一个都别放丢。」

慕青眼神一动。

「明白。」

……

楼里灯不多。

光都落在正堂中央。

四周坐着几个人。

几名商路掌事。

两个验签人。

一个帐房。

还有一个灰袍管事,坐在主位偏侧,指间按着一枚竹筹。

这些人,都是今晚的见证人。

正堂中央有一张空椅。

椅前放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透。

秦策行坐过这里。

人已不在。

叶霄进门时,几道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皱眉的。

审视的。

还有藏着讥意的。

在他们眼里,叶霄只是秦氏请来压场的刀。

可刀进了签楼,也要按签楼的规矩收着锋。

叶霄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冷茶上。

「秦策行从哪道门走的?」

灰袍管事缓缓开口:

「秦少主离席时,没有交代去处。」

叶霄看向他。

「我问哪道门。」

灰袍管事笑了笑。

「叶堂主,临水签楼不是牢房。」

「客人来去自便。」

叶霄没再问,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一枚残拓。

还有一叠旧帐。

朱泥残印很深,形似秦氏内路印。

灰袍管事道:

「叶堂主的来意,我们知道。」

「秦少主没认印,也没留下认帐的话。」

「这件事散得不清不楚。」

「你既然来了,就好好看。」

「也省得外头说临水签楼欺人。」

叶霄俯身看残拓。

印角三道针纹。

位置很准。

痕浮在纸面。

他没有立刻说真假。

「原印呢?」

灰袍管事指间的竹筹停了一下。

「只有残拓。」

叶霄道:

「拓在哪本帐上?」

灰袍管事道:

「旧帐转手多年,原帐早不全。」

叶霄看向那叠帐。

「抄来的帐?」

灰袍管事脸上的笑淡了。

「商路旧帐,有时就是靠拓印和抄帐对。」

「老规矩,不是叶堂主想得那麽简单。」

叶霄点头。

「那就按老规矩。」

他指向残拓。

「谁拓的?」

没人答。

他又指向那叠旧帐。

「谁抄的?」

还是没人答。

最後,他看向灰袍管事。

「谁把这份帐送进来的?」

灰袍管事眼神冷了些。

「叶堂主是来辨印,还是来搅事?」

叶霄道:

「验印不问来路,验的是鬼印?」

堂里几位商路掌事的目光动了动。

灰袍管事把竹筹往案上一放。

啪。

「叶堂主。」

「你既然进来辨印,就只看这枚印。」

「别问谁送来的。」

「别问谁拓的。」

「那都与你无关。」

他指向案上的残拓。

「你只需回一句。」

「这枚印,能不能拿来逼秦氏认帐?」

叶霄看着他。

「只看像不像,不问从哪来?」

灰袍管事道:

「商路旧帐,本就是先看印。」

「至於是谁送来的,以後再查。」

叶霄道:

「以後?」

灰袍管事脸色沉了些。

「你继续胡搅蛮缠也没用。」

「子时前,秦氏不给一句准话,几条商路都会知道。」

「到时候,外头只会传一句。」

「秦氏的印,赚钱时是真的,欠帐时就是假的。」

堂里几位商路掌事都沉默了。

这句话一旦传出去,秦氏的信誉就塌了。

一个商会的印若不可信,路也就断了。

灰袍管事又看向叶霄。

「叶堂主既然只是来看印,就别把自己也写进秦氏这笔帐里。」

「这事不是你能掺和,也不是你该掺和的。」

叶霄没有接他的话。

他的目光从残拓,落到那叠旧帐上。

「你们不查印从哪来。」

「也不查帐是谁送来的。」

「只要一句能传出去的话。」

灰袍管事没有说话。

叶霄道:

「那话,是不是已经写好了?」

灰袍管事眼神一冷。

叶霄继续道:

「秦氏认,有一张。」

「秦策行离席,有一张。」

「我若动手,也有一张。」

他往前一步。

「对吗?」

灰袍管事没有答。

可他按在案上的竹筹,轻轻转了半寸。

很轻。

轻得像只是手指发僵,随意一拨。

叶霄却看见了。

也听见了屏风後的纸声。

还有火油味从屏风缝里钻出来,比堂中的灯油更冲。

叶霄道:

「这些纸,原本是给外面传话用的。」

「现在被我说破,就成了证据。」

灰袍管事眼神一沉,指尖在竹筹上一压。

屏风後,纸页猛地一响。

叶霄看向屏风後。

「所以你要烧。」

话音落下,屏风後的人已经动了。

一人死死按住那叠传话底稿。

一人把油灯往旁边几页抄帐散纸上倾。

火苗刚舔上纸边。

叶霄也动了。

没有拔刀。

连鞘长刀横扫出去。

砰!

屏风下沿被砸中,整片屏风往後倒下。

後头蹲着两个抄帐人。

一人按着一叠纸。

一人手里还抓着倾倒的油灯。

几名商路掌事同时站了起来。

灰袍管事脸色一下白了。

叶霄一步跨过案边,扣住第一个人的腕骨。

哢嚓。

那人惨叫,纸散了一地。

第二个人张嘴,要吞一角纸片。

叶霄反手扣住他的下颌。

哢。

下巴脱开。

纸片掉了出来。

火还没烧开。

纸已经落到堂中。

叶霄低头扫了一眼。

一张写着:

秦氏认旧印,愿补旧帐。

一张写着:

秦少主避认离席,弃旧帐不顾。

第三张纸边刚被火燎过,字还清楚。

叶霄入楼後强闯案前,夺帐纵火,逼见证人改口。

正堂彻底安静。

刚才还坐得稳稳的几名商路掌事,全都变了脸。

两个验签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先开口。

帐房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们是来做见证的。

现在,他们看见了三张早写好的说法。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看秦氏认不认帐。

现在才看明白。

第三张纸里,连他们的位置都写好了。

叶霄夺帐纵火。

他们被迫改口。

明日这话一传出去,他们就不是见证人,而是替这场脏局作证的人。

叶霄把三张纸一张张捡起来,甩到案上。

啪。

啪。

啪。

三声落下。

像三记耳光。

他看着灰袍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