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春色半盏桃枝

错嫁春色

第五十九章 明面暗面

半盏桃枝 · 更新时间未知

清风客栈二楼,老太君正坐在窗边喝茶。 才刚掌灯,楼下便来报,说纪家大公子求见。 老太君眼皮都没抬。 “不见。一个外男,大晚上闯到女眷住处像什么样!叫他隔着屏风说话!” 纪慕白今日来得不体面,披风没系好,发冠也歪,隔着屏风先行了一礼。 “晚辈纪慕白,见过老太君。家母放心不下,特命晚辈来接柔儿回纪府。” “回纪府?”老太君冷笑,“她今日跟你回去,明日全京城就传宁府休了纪家的女儿。你是来接妹妹,还是来替宁崇礼坐实这桩事?” 纪慕白噎了一下。 这正是他最为难处,只要纪小柔踏进纪府的门,外人便认定宁府已与纪家切割。 他来之前只朝秦映雪提了半句“柔儿现在回来未必是好事”,险些挨他娘一拳,才硬着头皮来走这一趟明面。 “老太君说得是。”他语气难得郑重,“只是您带着柔儿住店,传出去也不大成体统,不如——” “你听听!”老太君忽然提高声音,一把拉住纪小柔的手,满脸的委屈。 “我一个老婆子,白日替你撑腰,晚上替你找住处,你哥哥倒跑来嫌我住店不成体统。小柔,你说这像话么?” 周嬷嬷在一旁听见老太君撒娇,捂着嘴轻笑起来。 纪小柔伸手替老太君顺了顺气,才转向屏风外。 “大哥,你回去告诉娘,别急,也别闹。如今都盯着纪家,谁先沉不住气,谁先落进套里。” 老太君转头对屏风外道:“听见没?你妹妹比你明白。回去告诉秦映雪,人放我这儿,丢不了!” 纪慕白没再多劝,行礼离开。 脚步声远了,折腾半日的老太君也乏了。 喝过药、吃了半碗热粥,由周嬷嬷扶去隔壁歇下,临走还叮嘱:“今晚不许胡思乱想。宁家若真敢不要你,我把东苑拆下来赔给你。” 房门合上,客栈静下来。 纪小柔却没有睡意。她在桌边坐下,抬手揉着太阳穴。 父亲的案子本就蹊跷,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如今宁府又闹这么一出,把她送出门来,外头那些眼睛只会盯得更紧。 谁知道她的亲娘秦映雪会不会扛着刀直接杀到宁府门口。 真闹起来,可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纪小柔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只觉得头疼。 这一摊子事,竟没一件是省心的。 窗棂忽然轻响—— 三长,一短。 纪家的暗号。 纪小柔先吹灭桌边一盏灯,才推开半扇窗。 纪慕白蹲在窄檐上,身后站着沐子宴,夜风掀着他衣摆,那把折扇却拿得稳稳的。 再后头的暗影里,无声立着一个人。 是阿七。 “大哥方才不是走了?” “明着来,是接妹妹。”纪慕白翻身进屋,回手拉了沐子宴一把,“暗着来,才好说正事。” 四人就着一盏没点的灯坐下。 纪小柔先看向哥哥。 “你那边查到什么了?” “找到一个给他们问过话的老车夫。” 纪慕白压低声音。 “他十几年前确实走过西路,也见过纪家的商队。前些日子,有人给了他二十两银子,问永昭八年那场雪灾后,镇北军有没有借过商队的车,又在哪一带停过。” 纪小柔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纪家商队曾在白沙渡避过一夜,车上运的是赈灾粮和棉衣。” 纪慕白的脸色沉了些。 “可递进大理寺的证词里,白沙渡变成了白沙驿,赈灾粮变成了铁器,那一夜借宿,也成了纪家在那里常年设有私仓。” 屋里安静下来。 白沙渡是真地方,纪家商队也确实去过。幕后的人没有凭空编造,而是从真事里抽出几根骨头,再拼成一桩足以定罪的旧案。 “那老车夫肯作证么?”纪小柔问。 “眼下不肯。”纪慕白道,“他收过银子,也怕惹祸,只承认自己被问过这些话。我已经把人藏起来了,先不逼他露面。” 纪小柔点了点头。 “做得对。现在把人推出去,只会叫对方灭口。” 她停了停。 “问话的人,可看清了?” “没看清脸。老车夫只记得那人右手戴着一枚乌银扳指,说话时从不碰桌上的茶。” 这点线索还远远不够,却总算抓住了一块活的。 纪小柔转向沐子宴。 “你那边呢?” “对得上。”沐子宴折扇轻轻一合,“近来有人在城南大笔吃生铁,走货的路子遮得很严。我只摸到苗头,名字攥不实。” 纪小柔沉默片刻,才把那张一直压在心底的牌摊开一角。 “宁遇春前些日子跟我交过底。”她声音放低,“二房的账,顺着永业行牵出来的东西,不止是贪墨。底下像是有人在私囤铁器、养私兵。” 她抬眼,“这案子背后那只手,比父亲的案子还深。” 屋里静了一瞬。 纪慕白与沐子宴对视一眼,谁都没急着接话。 养私兵三个字一旦坐实,便不再是替父喊冤的事了。 “先不急着往上攀。”纪小柔按住话头,“够不到的名字,硬攀只会打草惊蛇。” 她转向暗影里的阿七。 “东苑一夜没消息。你去打听宁遇春的伤情,东苑这两日什么动静、请的哪位大夫、抓的什么药,都报回来。” 阿七拱手,只两个字。 “遵命。” 人已没入夜色。 纪小柔又想起一桩,眉心微蹙。 “还有一件。祖母今日为我折腾了一整日,年纪又大。她若在客栈有个三长两短,我担不起。” 沐子宴抬眼看了看隔壁的方向。 “这老太太也是真能折腾。都这把年纪了,还带着孙媳妇离家出走。” 纪小柔“啧”了一声,抬脚便要踢他。 “祖母是真心对我好。” 沐子宴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折扇在膝上敲了一下。 “我说她不好了么?能为了孙媳妇连国公府都不住,这份胆气,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纪慕白在旁听了半晌,心思却没落在老太君身上。 “宁遇春到底怎么样?” 纪小柔动作一顿。 纪慕白问得直接:“今日那口血,是真的还是装的?还能不能救回来?” “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盼着我好是不是?” 纪小柔站起身,瞪着他们。 “他若真死了,我便成了寡妇。到时候谁敢娶我?” 纪慕白摸了摸鼻子。 “那可不能真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实在撑不住,也得先把和离书写了,别平白耽误你。” “纪——慕——白——” 纪小柔扬手便要打。 纪慕白立即往沐子宴身后躲。 “我这不是替你打算么?” 沐子宴伸手拦了一下。 “行了。再吵两句,老太君该提着拐杖过来了。” 他说着,目光落到桌边。 那里放着一只白瓷盅,盖子还没完全合严,浓稠的血燕只动了小半碗。 沐子宴用扇柄点了点。 “看得出来,她对你是真好。这样成色的血燕,一盅便值不少银子,她倒舍得给你盛这么满一碗。” 纪小柔低头看了一眼。那是老太君睡前特意叫周嬷嬷送来的,说她今日受了惊,夜里要补一补。 她嫌太甜,只吃了两口,剩下的还摆在桌上。 “所以我才不能让她在这里出事。” 纪小柔重新坐下。 “捎信回纪府,叫小寒挑几味强心回阳的药材,连夜送来。明面上只说是给我补身子的,别叫人知道是给祖母备的。” 纪慕白想了想,却道:“药材我让人送。素秋那边,还是叫她明日白日过来吧。” 纪小柔抬眼看他。 “她听见你的事,早就坐不住了。拦着不让来,反倒更不安心。”纪慕白道,“她有功夫在身,你们两个一大一小的,多少也能有个照应。” 纪小柔沉默片刻,到底点了头。 “嗯,那便让她来。” 纪小柔送他们到窗边,又叮嘱一句,“娘那边,劳大哥多担待,别叫她提刀往宁府去。” 纪慕白笑了一下,没应包票,翻身出了窗。 沐子宴最后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翻身下檐,没再多说什么。 窗合上,屋里重新静下来。 阿七去打听的消息,要到天亮才有回音。可纪小柔莫名觉得,那一口血,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