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边军开始覆明灭清
第460章 莫道石人一只眼
就爱啃鸡翅 · 更新时间未知
「收工了,收工了!」 泾河岸边的工地上,押官正敲着锣,沿着田埂奔走,中气十足的喝声在暮色中回荡。 石匠们闻言纷纷放下锤凿钢釺,小心翼翼地将其收拢一处; 民夫们则从泥泞的渠底爬上来,在岸边草窝里蹭掉脚底的淤泥。 没人催促,但动作都不慢,收工後便要领饷领粮,正是一天中最要紧的时辰。 匠人的工钱高些,每日三十文。 他们都是各府县抽调来的老把式,凿石、砌堰、架渡槽,手上的活计精细得很,值这个价。 民夫则是十文,挖土、挑泥、清淤,全是气力活,不费手艺,工钱自然少些。 工棚前排起了长队。 两名书吏坐在木案後,一人拨弄着算盘珠子,一人守着装钱的筐篓。 轮到的匠人报上姓名、递过木筹,书吏结果後打量一眼,核算後便递给一旁的同僚。 同僚收起木筹,便当面数出三十文钱递了过去。 对面的匠人见状咧嘴一笑,连忙躬身双手接过,用力往怀里一揣,转身走向了隔壁的粮棚。 粮棚前排的队更长些。 这里发的是日给口粮—匠人三升,民夫两升。 不是现成的粥饭饼子,而是实实在在的谷子,黄灿灿的粟米,装进自家带来的粗布口袋,沉甸甸的。 这是周德福定下的规矩,考虑到这帮人还需要养家餬口,所以才统一发放生谷,也好让众人各自支使。 领完口粮後,人群才真正四散开来。 有的三三两两结伴往村里走,边走边低声议论今日的进度、明日派工的牌额; 有的则是独自一人背着粮袋,沿着渠埂快步赶路。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不远处的渠水上,碎成一片片粼光。 这个工地处在三原县境内,紧邻广惠渠中段北岸。 往西北方向走二里地,越过一片水田,便是一座叫官苗村的村子。 村子不算大,只有五六十户人家。 土墙茅顶,低矮破旧,好些人家连院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块草帘挡风。 住在这里的,从前都是秦王府的佃户。 本来官苗村的村民是有自己的田土的,可後来连年大旱,渠水也被王府的私堰堵了,所以他们就只能把地卖给王府,勉强换些口粮活命。 如今秦藩没了,他们摇身一变,统统成了官府的屯丁。 虽然种还是那片地,但欠的租子没了,田税也从原来的七八成降到了五成,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郑老二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他婆姨正坐在蒲墩上,借着最後一点天光织草鞋。 听见动静,女人连忙放下活计,起身迎上来,欢喜地接过郑老二肩上的粮袋。 「今儿领了多少?」 「两升粟米,还有三合豆子。」 郑老二一边解着腿上的草绳,一边解释道,「工头说,这几天赶工期,这是给乾重活的加餐。」 女人没应声,而是拎着粮袋钻进了厨房。 其实也算不上厨房,就是正屋边用土坯垒的一个小隔间,竈上支着一口缺角的铁锅,乌漆嘛黑的。 女人小心地将口袋解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夕光,将粟米分成了两份。 一份约莫四成,倒进陶瓮里,盖上木盖,又压了块石头; 另一份六成,悉数倾入竈边的大铁锅,添水,生火。 这是全家人今晚的吃食,也是明天郑老二带去工地的乾粮。 陶瓮已经存了小半粮食,约莫十来斤的样子。 这点积蓄,搁在太平年景不算什麽,但对饱受天灾战乱蹂躏的百姓来说,这是救命粮。 而手里有粮,也不能顿顿吃干,得匀着吃,攒着吃,存下一口,心里才不慌。 趁着女人在竈间忙碌,郑老二瘫靠在墙根的木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干了一整天活,肩膀酸得像灌了铅,脚底也磨出几个水泡。 累是累点,但粮食领回来了,今天的工钱也揣在怀里了,心里无比踏实。 五岁的儿子小福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专心致志地拨弄地上的蚂蚁。 郑老二探身,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小福擡起头,冲他咧嘴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郑老二也笑了,眼角挤出一堆细密的褶子。 儿子是哑巴,去年饿极了,饿出病来的;本来命都要保不住,最後是里长借了点粮食,总算吊住一口气。 很快,粟米粥的香气从竈间飘了出来。 女人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用木勺搅了搅,盛出两碗。 一碗稠的,再加上两张杂粮饼,是郑老二的吃食;两碗稀的,她和儿子分着喝。 郑老二接过碗,看着碗里稠乎乎的粥,又看看妻儿碗里清汤寡水的米汤,没说话。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烫到了就连忙啃两口饼子就着咽下去。 婆姨和孩子坐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大快朵颐; 没办法,家里全指望着郑老二,只有这个壮劳力吃饱了,她们娘俩才有的吃。 郑老二吃了个六七分饱,将剩下的饼子又递给了妻儿。 灌了口凉水後,他便站起身,作势往外走。 「天都快黑透了,还出去作甚?」 女人见状,连忙问。 「里长传话,叫咱几个壮劳力去村头一趟。」 郑老二从门後摸出一件短褂,披在身上,」晚些回来,黑了你们就先睡。」 草帘掀开又落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村头老槐树下,已经聚齐了十几个青壮。 众人围在火堆旁,脸上写满了兴奋、忐忑的神色。 人群中央,赫然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独眼石像。 里长郑齐光拄着拐杖,站在石像旁,脸上满是笑意。 虽然郑齐光看着显老,但他今年也就五十来岁,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考过县试,只是没考上功名罢了。 後来遭了灾,年景坏了,双亲先後病故,他只好放下书本,回村务农,从此再也没摸过书卷。 可即便如此,郑齐光也算是官苗村的文化人,自然就成了里长。 他的腿是崇祯八年的,那年来了一股溃兵,进村抢粮,他上前想要拦一拦,结果被骑马的军爷一鞭抽翻在地,马蹄直接踏过了他的小腿。 骨茬子都露出来了。 好在乡亲们搭把手治了治,才算捡回一条命。 郑齐光拄着拐,目光扫过在场的後生们,清了清嗓子:「娃子们,今儿叫你们来,不为别的。」 他拐杖点地,发出一阵笃笃的声响。 「东西,老叔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他拍了拍石像粗糙的肩头。 「趁着今晚天暗,咱把这石人擡进咱们村的支渠里。 「算算日子,三五天後就该修到咱村了;到时候把这家夥擡出来,保管上头高兴。」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一个年轻後生挠挠头,指着石人有些迟疑:「老叔,这...能行吗?」 「咱都没问过上头,别到时候装台没搭好,戏却自个儿先唱了。」 听了这话,郑齐光眉毛一竖,抽出拐杖就抽了过去:「你小子哪儿学的怪毛病?」 「大字不识几个,满嘴油腔滑调,你要中举啊?」 那後生侧身一躲,讪笑着缩进人堆里:「我这不是担心嘛...」 「担心个屁!」 郑齐光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正色道:「你老叔当里长二十几年,跟过的县太爷少说也有七八任,各色各样的官家都打过交道。」 「我告诉你,上面的人,他就好这一口。」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前几任三原县令你们都忘了?」 「一个比一个贪得厉害,可离任时候,哪个不把咱附近几个村的里长、乡民叫去做戏?」 「又是什麽脱靴遗爱,又是什麽赠万民伞,还不是就讲究一个排场体面?」 「放心吧,都是自家人,老叔还能害了你们?」 他招招手,示意众人凑近些。 火堆边围成一圈,十几颗脑袋挤在一起。 郑齐光压低声音,慢条斯理地分析道:「老叔再仔细跟你们说道说道,西安那位,现在是王。」 「王,懂不懂是什麽意思?」 「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往上,便是真龙天子,进位登基。」 他顿了顿,指了指头上的星光:「按照自古以来的惯例,但凡新君登基,必有大赦、犒赏、蠲免。」 「你们想想,要是在咱官苗村第一个发现这等吉兆,能没有几分好处?」 「说不定一道旨意下来,咱就能免好几年田税。」 众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郑齐光见状,连忙又添了一把火:「我可打听过了,隔壁桥底村那帮龟孙,这几天也在悄悄鼓捣。」 「桥底村的里长已经派人捞了一条大鱼养着,就等着往里塞布条了。」 「要是被他们抢了先,好事都落人家头上了,你们甘心?」 「那不成!」 「凭啥他们先!」 「咱官苗村才是最近的!」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郑老二闷声闷气地开口了:「老叔,什麽也别说了。」 「这石人往哪儿擡?您指个地儿。 95 郑齐光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拐杖一指西北方向:「村头那条支渠,离主渠闸口约莫两百步;渠底淤泥积了三尺深,河工肯定要往深处挖。」 「咱只用把石人埋进淤泥里,上头再覆一层薄土;等日後疏浚到那儿,一锹下去,准能刨出来。」 他最後顿了顿,又叮嘱道:「记住,埋的时候别让人瞧见。」 「明早该上工上工,该干活干活,别露馅。」 「晓得。」 「老叔放心。」 十几个青壮七手八脚擡起石像,趁着夜色,沿着田埂向村西北摸去。 郑齐光拄着拐杖站在村口,自送他们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拂过,他不禁想起年轻时曾读过的史书,想起了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陈年旧事。 大泽乡起义前,鱼肚子里藏的那卷书是谁塞的? 光武帝登基前,那些层出不穷的赤符、天命,又是谁造的? 说到底,谁造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头到底需不需要。 他只是赌一把而已。 数日後,河工们终於修到了官苗村。 民夫们光着膀子,站在齐膝深的淤泥里,挥锹将黑臭的烂泥一铲铲甩上岸。 连日以来的疏浚,渠底明显下降了不少,浑浊的渠水已经开始顺着新开出的河道缓缓流动起来。 一名年轻河工用力一锹下去,锹头撞上什麽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哎?这底下有东西!」 他连忙招呼一旁的工友,七手八脚地将躺在河底的物件挖了出来。 是一尊半人高的独眼石像。 河工们顿时愣住了,工地上也渐渐安静下来,人们围拢过来,看着这尊乌漆嘛黑的石像,脸上写满了敬畏。 为首的押官挤出人群,蹲下身仔细端详起来。 老听说书人讲,元朝末年修河,也挖出过一尊独眼石人,背後还刻着几个大字:「莫道石人一只眼,搅动黄河天下反」。 押官沉默片刻,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快......快去禀报周知州!」 消息像长了翅膀,沿着渠岸飞速传开。 先是在工地上,然後是官苗村,接着是三原县城,再然後是整个泾原屯田使司。 「知道吗?广惠渠里挖出石人了!」 「听说那石人只有一只眼! ,7 「真龙出世,旱魅退避;上应天命,甘霖自降————这、这不就对上了吗?!」 前後不到三天,那十六字谶语又被翻出来,连同新出世的「独眼石人」一起,轰然引爆了整个关中。 西安府,布政使司衙门。 江瀚正坐在上首,看着跪在大堂内的一众文武直摇头。 「你们啊......修河道就修河道,怎麽整出这事儿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一人身上:「周德福,你来说说,这是怎麽回事?」 周德福跪得笔直,脸上还带着一丝惶恐:「回禀王上,这石人————是从三原县官苗村河段的支渠里发现的。」 「前些日子清晨,河工们在疏浚河道时,从淤泥里意外挖出————」 周德福心里十分忐忑,他是老吏出身,从县衙书办一步步走来,对地方上这套「天降祥瑞」的把戏,再熟悉不过了。 哪一年不出几件「麒麟现」、「凤凰集」、「嘉禾生」的故事? 哪一件不是底层鼓捣出来糊弄上官的? 可自从改换阵营後,王上就一直严令杜绝此类事件发生,自己算是撞枪口上了。 听了他的回答,江瀚只是淡淡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 意外?哪来这麽多意外,分明是蓄意为之。 大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为首的赵胜突然开口了:「启禀王上,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泾原百姓修浚河道,掘得石人,乃是上天垂象,以彰王上之德政。」 「前有真龙出世之谶,而今又有独眼石人现世,此乃天意民心交相感应所致,也是您广修仁德的体现。」 「依微臣看,不如趁此良机... 」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劝进。 赵胜是专程从凤翔府赶过来的。 听说石人出世的消息,他几乎是一刻未停,骑快马狂奔数百里,直入西安。 作为江瀚麾下的首席文臣,劝进这种大事,怎麽能少得了他参与? 「臣附议!」 「臣等附议!」 「请王上顺应天意,改元称帝,正位大宝!」 此话一出,大堂内黑压压再度跪倒一片,劝进声此起彼伏。 江瀚没有说话,只是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臣僚武将,几乎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期待。 他沉默片刻,忽然擡起手,掐着指头算了算。 「嗯————两三年没着家了,得回去看看。」 众人闻言一愣,而江瀚则是自顾自地说谈起了家常:「算算日子,世子也马上六岁了,该入学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对着侍立一旁的冯承宣吩咐道:「摆驾,回成都。」 「本王要亲自送世子入学。」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後堂走了过去,玄色下摆轻轻一掠,便消失在了屏风後。 见此情形,跪满一地的文武官员们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什麽情况?怎麽突然走了? 众人连忙起身,呼啦一下围住了赵胜:「赵首辅,您帮着分析分析,王上这是何意啊?」 赵胜捋着颌下那缕灰白的长须,望着江瀚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番对话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但其中有个关键信息,那就是王上没有拒绝。 这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他很清楚,但凡上位没有当场驳回,那便意味着同意。 不拒绝,往往就是默认。 可为什麽偏偏是默认呢?难道有什麽深意? 赵胜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余光却突然瞥见了南侧墙壁上悬挂的舆图。 他连忙凑上前去。 这是一副形势图,舆图上西南三省、汉中、关中等地,都涂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红色,边界分明。 而陕北、山西,更东边的河南、北直隶,仍是空白一片。 赵胜盯着舆图,忽然眼睛一亮。 他想通了。 他想起从前,王上曾不止一次表示过,此次出兵的目标是占据山、陕两省,控遏北方。 而如今汉军仅仅只拿下了关中,陕北三边、隔壁的山西还是一片空白。 王上之所以默认,很可能是他觉得改元称帝的时机还不成熟。 但直接拒绝,又怕会拂了麾下文武的一片热忱之心。 因此,最後才有了那番风马牛不相及的回应,表示了默认之意。 「赵首辅?」 「赵首辅?」 众人见他对着舆图发呆,连声催促,「您到底看出什麽了?」 赵胜缓缓转身,扫视众人,却只是摇了摇头:「赵某才疏学浅,王上天心难测,我等为臣者,只消尽心竭力,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出了大堂。 当夜,赵胜便写了一封子,悄悄递入了衙门後堂。 上面详细写明了他对此事的看法以及应对措施。 在赵胜看来,目前称帝确实为时尚早,陕北各州府县未下,山西也不在手中,根基不稳。 然而民心可用,也不能全然无视舆情。 不如顺水推舟,借石人出世之机,先起舆论。 可以遣人将十六字语、石人出世的异象散布开来,传遍两京十三省。 先造势,後举事。 待山西底定,山陕连成一片,届时再议正位大宝之事,水到渠成,无人可以置喙。 反正邓阳此前已经前往了山西,而东路军也正往潼关方向挺进,想必很快便能拿下山西。 等了半响,子总算是从後堂传了出来。 还是原,但上面却多了三个朱笔小字:「准,丙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