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帆
第154章 商队启航
庆历泗年春 · 更新时间未知
天启脾气上来,众宦官是劝不动的,只得挑灯干活。 这一忙就是整整一天两夜。 清晨,连熬两个通宵的众宦官,神情疲惫至极。 魏忠贤脸上发黑,那是墨斗的墨水溅的,双手通红发颤,那是用锯子磨的。 「咳咳————」天启咳嗽两声,神情却十分亢奋。 「快去给皇上准备姜汤!」魏忠贤连忙对小太监吩咐,而後他劝诫道,「皇上,忙了两天了,歇息片刻吧。」 天启一摆手:「朕不累,朕这条海船造的如何?」 只见在天启身前,满地木屑、碎木料之中,矗立着一艘细长海船。 那「船」手臂大小,船头内凹如刀,船身如箭,甲板上矗立三道桅杆,挂着硬帆。 这麽大一个船模,一天两夜做出,还是工期太赶,以至於做的有些粗糙。 可终归是做出来了。 天启一脸兴奋:「忠贤,你老实说,这题是谁出的?」 「图样、烫样都是奴婢找南澳副总兵要的。」 「那好,把这船,还有我画的草图,运到南澳去,给他看看!」天启满脸骄傲。 魏忠贤应下,抱着船模、图纸出了暖阁,叫来心腹手下:「四百里加急,把这些给马承烈看!慢着————回来时,把这船匠也带上,皇上喜欢。」 「是,老祖爷。」 吩咐完了这件事,小太监过来道:「老祖爷,司礼监那边,还等着呢。」 魏忠贤这才想起昨天面圣之前,让司礼监等他开会,原以为一两个时辰也就回来了,没想到皇上玩的兴起,直接熬了两个通宵。 「罢了,让他们回去歇着吧。」 魏忠贤说罢,向咸安宫走去,虽然身体疲惫,可他提督东厂,排挤走王安的事,还得靠对食出力。 咸安宫中春色浮动。 京师南门十里亭外,四百里加急快马一骑绝尘。 路边,叶向高看着四百里加急的快马消失大路尽头,满面忧色。 看这个方向,是去西南?还是去山东? 多事之秋,就连四百里加急的军情奏报,也愈发多了。 他心系国事,只恨不得回身就去内阁值房。 然而车夫的一句呼唤,把他拉回现实:「老爷,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晚了走夜路不便。」 叶向高苦笑,是啊,他已然获准致仕了,从此是闲人一个,家国大事、国家兴亡,再也没有他置喙余地了。 他回望京城方向,就此离开这个倾注了无数心血之地,难免心中悲凉。 此时,又一队车马顺着官道而来,其队伍很小,只有一驾马车,一架牛车,五六名随从,到了亭子前歇脚。 现在山东正闹白莲教,此行一路向南,途径大名府、广平府等地,均与山东临界,难免有些不安全。 这队人马与叶向高车马规模相当,若也去南方,一路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料。 叶向高叫仆从过去询问。 片刻後,仆从返回:「老爷,他们也是去福建的,泉州。」 叶向高闻言欣喜,他就是福建人,此行正是要回福清老家,没想到能偶遇同行的福建老乡,倒不得不说是个缘分。 「他们身份可打探到了吗?」叶向高又问。 仆从道:「只说他们老爷姓黄,也是做官的。」 「黄?泉州?」叶向高眉头一皱,莫非是黄克缵? 此人脾气耿直,与东林党不和,与叶向高也不对付,在「三大案」中,政见更是和叶向高针锋相对。 是以二人虽是同乡,并无私交,甚至还隐隐有些尴尬。 一念及此,叶向高问仆从:「你透露我的姓名了吗?」 「我只说老爷姓叶,也是在朝为官的。」 叶向高心道还好,大明姓叶的官员多,应当猜不到是他,便令仆从准备车马。 孰料,刚准备起行,身後便传来一声:「元辅别来无恙啊。」 叶向高尴尬回身,见正是黄克缵,尴尬的拱手还礼:「黄部堂,这是去南京公干?」 黄克缵冷哼一声:「什麽公干,我辞官了。 「因何事辞官?」叶向高颇感诧异。 在他看来,黄克缵诸多政见,皆与阉党相同,如今魏忠贤得势,黄克缵应当仕途平坦才对,未来更进一步入内阁,也不是难事,怎会突然辞官。 黄克缵道:「元辅为何事,我自也是为了何事。」 叶向高致仕,表面上是因为广宁之战的惨败,实际上是他看出魏忠贤地位难以撼动,朝廷党争愈演愈烈,已无调和可能,心灰意冷下才决定致仕。 黄克瓒与广宁之战毫无瓜葛,辞官自是因为阉党。 可他不是阉党吗? 叶向高颇有疑虑。 黄克缵瞧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君子朋而不党,我黄绍夫都瞧不上你们东林党,自然更瞧不上阉党。 那权阉想重修三大殿,被我裁了三十万两的用度。 他又把主意打到南京铜器上,也被我否了。 那权阉不敢对我如何,就对我工部下手,前两日刚处置了一个工科都给事。 我再不辞官,恐怕下属都要遭殃,心灰意冷之下,就上了摺子。」 这几件事叶向高都知道,只是他近来忙於辽东战事,加之致仕隐退之心已升,竟疏忽了这几件事背後的代表的立场。 这麽说来,黄克不仅不是趋炎附势的阉党,反而还和叶向高是同路人。 一念至此,叶向高便邀请黄克瓒同行。 行至傍晚,车马在客栈歇脚。 二人围炉煮茶,畅谈国事。 话题从辽东谈到西南,再谈到山东,越聊话题越沉重,只觉天下处处烽火,满目疮痍。 叶向高叹了口气,补充道:「日前内阁刚接奏报,陕西也有人造反了,一夥饥民攻占了白水县衙,杀了知县。」 「哎!」黄克缵重重叹口气,「短短一两年间,九洲万方,烽烟四起,大明何以竟成这遍地干戈之象。」 一时炉前气氛颇为沉闷,黄克缵把茶当闷酒喝。 叶向高回想白天时见到的那四百里加急快马,暗道:「虽国事倾颓,主上不明,然朝中亦有名臣指挥调度,总算没耽误战况。 而且,如此看来,大明东北、西北、西南全都动乱不止,唯独东南安稳,总算给大明留了一方净土。 南澳副总兵澳门一战,当真难得,如无马总镇击溃红毛夷,东南还指不定要如何闹腾呢。」 黄克缵缓缓开口:「对了,南澳副总兵马承烈,元辅可知道?」 叶向高一愣,心道竟和他想一块去了,口中道:「此人去年底刚在澳门击溃红毛夷,皇上特下谕旨褒奖。」 「国难思良将,马总镇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黄克老家泉州,离月港很近,他也因此对大明海贸颇为熟悉。 「几年前东南海寇无数,自马总镇赴任後,海氛一清,近几年海上行船都安全不少。」 叶向高回想起两广总督呈文中,对马总镇势大的隐晦提及,口中道:「如此说来,我倒想多了解下马总镇此人。」 黄克缵喜道:「我也正有此意,反正元辅与我已是布衣白身,不妨择日去其防区潮州游览一番如何?」 叶向高一愣,暗道:「潮州离你不远,离我福清可远的厉害,我就顺嘴一提罢了。」正要拒绝。 可看黄克兴高采烈,甚至已规划行程。 叶向高拒绝的话语,迟迟未能说出口。 半个月後,护送天启皇帝船模和图样的四百里加急,抵达潮州府。 当晚,这两样东西,就被摆在了林浅桌上。 随之同来的,还有马承烈。 「舵公,这次来的公公说,要把船匠也带去京城。」 林浅随口道:「这是皇帝的意思,还是魏忠贤的意思?」 「没说————」 「那就回绝了吧,想个委婉点的回覆。」林浅道。 马承烈有些犹豫:「这麽说,会不会惹得皇上动怒?」 林浅道:「这话要真是皇上吩咐的,会不明说?」 马承烈醍醐灌顶,好像是这麽个道理,只是魏公公也不是好搪塞的。 —— 他正犹豫间。 只见林浅拿起天启的船模,轻笑道:「模型做的精致,可惜设计全错。」 马承烈愣在当场,这可是皇上亲手做的啊! 多少人倾家荡产,都要而不得,送你一个,你还挑剔上设计有误了? 即便马承烈知道林浅对朝廷的态度,也还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那可是皇帝啊! 林浅拿起天启的图纸,顿时表情严肃起来,皱着眉头看了片刻,微怒道:「画的什麽东西。」 马承烈连忙朝门口看,低声急道:「舵公,慎言,慎言!」 「你先出去吧,让传旨的公公等几日,我要准备准备。」 「是。」 「帮我把黄伯叫来。」 半夜,黄伯和徒弟小九,进入船长室。 林浅正伏案画图,头也不擡的问道:「府邸进度如何了?」 「已建好了框架,按舵公所说的分期施工,主体部分再有三四个月也就完工了。」 「嗯。有个事,帮我造一条福船,只要半人大小,一应板材、结构、榫卯,都要和真船一样,要快,但不用很精致,需要多久?」 哑巴黄思索片刻,伸出一个手掌。 「师父说要五天。」 「好,那就去做吧,找学徒做就行,别耽误了研究火焙烟燻法的正事。」 二人退下後。 林浅又批改了一个时辰的图纸,後半夜才去睡觉。 航海桌上,天启手绘图纸已被画上了密密麻麻的圈点,审图意见另附了一页信纸,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 五日後。 马承烈拿着船模、图纸,找到魏忠贤手下,传达了林浅的意思。 —— 其手下太监怒道:「老祖爷要人,你敢搪塞?」 马承烈恭敬说道:「非我不愿交人,实是船匠重要,南澳水师离不开啊,还望公公通融。」 说罢,又送上一盘金银贿赂。 「你很好。」领头太监阴阳怪气了一句,带着手下离去。 这次的船模有半人高,而且做工极其精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马上携带了。 太监们只能买了车马,沿官道慢行。 到杭州後,本可以坐船顺运河直抵京师,可现在山东闹白莲教,漕运受阻,只得继续走陆路,以极慢速度前行。 太监们身穿飞鱼服,周围护卫无数,一路上分外招摇。 正巧被赶路的叶向高、黄克缵遇上,二人现在都是白身,也不能上前询问,只道魏阉又在祸国殃民,在路边摇头叹息。 太监们离开潮州府的当日,林浅亲到府邸工地前,检查工程进度。 —— 一个好的设计师,是必须亲至工地的,必须确保工匠领会设计意图,严格按图纸施工0 午饭後,有手下送来陈蛟信件。 信上说,麻豆社同意了林浅的提议,正式与赤坎城合作,陈蛟按之前的承诺,对麻豆社提供援助。 现在已是二月中旬,勉强赶上春甘蔗播种期,只要甘蔗种下去,凭藉东宁岛良好的水热条件,未来制糖产业,就能蓬勃发展起来了。 这事在意料之内,没什麽可嘱咐的。 林浅收下信,让手下退下。 过不多时,又有人将一份公文送来。 林浅拆开,见是胡肇元发来,详细列举了采购的贸易品数量。 并提出因大肆采购,导致潮州府物价有了明显涨幅,最夸张的当数生丝,已涨了近两成。 就算是县城大户,买衣服时,都要优先考虑棉麻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潮州府的潮绸商人购丝成本大涨。 而养蚕的织户赚得盆满钵满,整个潮州府的织户为了缴丝,甚至晚上不睡觉。 据说,乡下夜里全是缫机转轮的嘎吱声。 胡肇元询问林浅是否还要采购,毕竟再买下去,生丝货源还有,可利润空间受太多压榨,就没赚头了。 林浅叫人拿狼毫,在信上写了四个大字「多多益善」。 现在海运这麽高的毛利率,纯属因为航运不便,运货太少造成的。 林浅三十条船的货量,对市场价格产生冲击,本就是意料之中。 只要还有利润空间,林浅就会尽量去卖。 将以往物以稀为贵的海运模式,转向薄利多销的模式发展。 这样就能有效排挤掉那些成本高、抗风险能力又弱的走私船,加强对整条航线的掌控。 「把信还给胡员外,去吧。」林浅对手下道。 之後月余,接到林浅指使的胡肇元彻底放开,不仅继续在潮州府大肆收购,还把魔爪伸向临近的漳州、惠州。 每座府城、县城,都有胡肇元派去收购货物的人手。 付款方式也多种多样,有的是采用现银,有的乾脆用鹿茸、鹿鞭、潮绸以物易物。 不过数日,漳州、惠州的货物也开始大涨。 尤其是生丝涨的厉害,甚至有百姓偷偷把农田改种桑苗。 当然,老百姓的风险意识比较强,改种的不多,尚不至惊动官府。 三府的其他贸易品价格也略有波动。 多亏三府自古就是大明手工业重要产区,典型的外向型经济。 漳州、潮州本身就产丝,甚至因丝织业发达,还有大量湖丝流入,更有牙人在低价时囤积的生丝。 此时市场储量一股脑的释放出来,不仅把采购需求填补上,甚至丝价也没有太大波动。 潮州有中国瓷都之称,窑厂遍布,主攻青花瓷,专销海外。惠州则有广东最大的白马窑群,主产外销的青瓷,两府瓷产量都十分巨大。 至於白糖,潮州更是「潮糖」主产区,制糖业垄断大明市场,经销全国。 更别说因月港就在漳州,漳州早就形成了成熟的路上商业网络,可以大量的从大明内陆集散货物。 林浅原以为此次对日贸易,卡脖子的会是货物产量。 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晚明商品经济发达」这几个字的含金量。 在漳、潮、惠三府,只要银子到位,就只有买不到的,没有产不出的。 到头来,卡脖子的竟然是银子储备。 目前南澳岛公帐上剩余的银子只有十二万两出头,留下两万两应急。 把十万两全投入市场,加上货要的又急,竟只能令三府货价微微上涨。 利益驱使之下,银子、商品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在三府之间流通。 澄海县、南澳岛之间,每日海船川流不息,规模之大,史无前例。 尽管没有强买强卖,都是正常生意往来。 可一向求稳的大明官吏也坐不住了,三府知府得知卖货的是澄海县胡家。 胡家的大名官吏都是知道的,「胡记鹿品」的大名在闽粤流传甚广,几乎成了潮州府特产。 经盘问,澄海胡家不仅做鹿品生意,还做海贸,有正经的月港船引,法理上找不到漏洞。 加上胡肇元又送来极品鹿鞭酒,官吏们也就听之任之。 时间一晃到了三月下旬。 十万两银子已全部花完,买来的货物,竟只能堪堪装满三条福船和六条海沧船。 通过鹿品、潮绸的以物易物,以及胡肇元的借贷,又勉强装满了四条海沧船。 再算上东宁岛鹿皮需要的仓位,又装满了五条海沧船。 如此算下来,出海的总共就十八条船,刚好占满全部的福船、海沧船,苍山船是一条也没用上。 自入夏以来,海面东南风已渐稳定。 今日是出航的日子,前江湾码头挤满了人群。 此行日本,要在平户待大半年,等西北季风成型後,才能返回,因此有不少家眷前来送行。 望着港口船队,林浅心中也难免有些激动。 这是南澳岛正式参与海贸,经此行程之後,南澳岛也算得上是正式加入大航海时代的洪流了。 此时港口,除了十八条商船外,还有五艘海狼舰,四艘亚哈特船,一艘云帆号,共十艘战舰护航。 还有四条二型鸟船做通讯、侦查舰。 这是为李旦以及沿途海寇准备的。 这麽大一个船队,货值约有十几万两,定会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林浅首次参与海贸,宁可多做准备,也比准备不足的好。 当然他也知道,眼前船队看着浩浩荡荡,可其中二十艘都是大明海沧船。 这种船做战船,吨位太小,装不了重型滑膛炮,火力不够;做商船,船舱太小,运力不强。 在林浅这,只是应急充场面的。 等林浅正在构想的新型战列舰建造成功,海狼舰、云帆号、长风号等都会被淘汰掉。 而要叠代商船,则需要等飞剪首福船研制成功,这一点就看天启皇帝是否给力了。 不过,虽然说船队是拼凑成的,舱内货物可都是货真价实。 只要这批货安然运到日本,毛利率绝对可以稳定在50%左右,说人话就是货值翻一倍。 而从日本运回南澳的白银、铜斤、漆器、摺扇、刀剑,还能再小赚一笔。 只要能保海路安全,不仅是稳赚不赔,而且是翻倍大赚! 那时南澳岛就可以开了花钱,不用再过精打细算,束手束脚的日子了。 「迎神!」远处有人高声喊道。 紧接着鼓乐声响起,远处有人擡着妈祖神像而来,擡到码头前摆好。 祭坛上摆放了整只的牛、羊、猪祭品,辅以五谷、鲜果、美酒、丝绸等物。 祭祀规格极高,周边青烟缭绕。 船队总指挥白清手举清香,跪拜祭祀,其船队成员跪在其身後。 按大明称呼,商船队的总指挥叫纲首。 而这支船队的副纲手,则为郑芝龙、吕周二人。 人员配置上,动用了白清、郑芝龙两员大将,足可见重视。 上香祭拜过後,礼官又诵读祝文,周围船员、百姓皆屏息凝神静听,神情极为虔诚。 仪式末尾是送神,数人将妈祖神像擡起,登上舷梯,一路运上云帆号。 做为船队旗舰,其上会设立一个「天妃神龛」,一路让妈祖跟着保佑到平户去。 白清等人离开仪式,走到林浅身前。 「舵公,启航吉时快到了,还有什麽要吩咐的吗?」 林浅:「若遇到麻烦,就派鹰船回来送信。」 郑芝龙自信笑道:「舵公放心吧,五艘炮舰、五艘海狼舰,在海上完全是横着走,不抢别人就不错了。」 白清瞪他一眼:「你忘了李旦了?」 郑芝龙偃旗息鼓,小声嘟囔道:「李旦敢造次,就把他也劫了。」 白清对林浅道:「舵公放心,一官兄弟嘴上厉害,手底的功夫也不差,有我看着他,不会生事的。」 林浅听了不觉莞尔,拱手道:「既然如此,一切就拜托各位了,保重!」 船员们一同拱手:「舵公保重!」 随即白清率船员们各自登船。 小半个时辰後,船只升帆起锚,逐渐离港。 在海鸥鸣叫、亲人注视、海风吹拂中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