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帆
第229章 你所珍视的一切,并未被世界抛弃!
庆历泗年春 · 更新时间未知
李世熊喃喃道:「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他没想到自己白话写的文章,不仅能考上,还能得榜首,一时激动,难以自抑。 张墨野愣了许久後,拱手道:「恭喜。」 好友落榜,李世熊不好表现得太过喜悦,便收敛情绪,拱手安慰。 张墨野强撑着笑道:「我得回家温习,准备明年再考了,元仲,告辞。」 李世熊本想挽留,却不知说什麽好。 恰好此时,有大学的工作人员,招呼录取的学生去大学报到,李世熊被人群推揉着涌到工作人员近前。而他的好友则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隐约觉得,二人的命运从此刻有了不同。 虽然是头名录取,可李世熊的待遇与寻常学子并无不同。 大学安排了牛车,几名学子同乘,被拉去校园。 在正门口,李世熊一眼便看到徐光启手书的「文明大学」四字匾额。 在匾额下方,还有一副对联。 有学子吟诵出声:「此地有经世实学,非关功名富贵。其门纳家国肱股,只问黎庶苍生。」「好!好一个只问黎庶苍生!」有学子击节赞叹。 也有人不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无关功名富贵,又何苦来哉?」 李世熊只在心中赞叹:「好大的气魄,不知所谓「大学』能否撑得起这志向。」 众学子赏析对联的工夫,又有数辆牛车赶到,大门外学子越聚越多。 半响,从校门内走出一人,清雅儒生打扮,拱手道:「诸位想必看过门外的对联了,如上所言,这里不是国子监,入内求学,并不能得功名利禄,若有想离去的,现在就可请便了,我校会出路费。」文明大学的办学理念已在报纸上宣传过多期,再加上那场「有辱斯文」的入学考试,心智不坚者大多已被刷掉。 剩下的人中,要麽是心怀侥幸,要麽确有一腔热血。 好不容易走到校门外,没人会因一副对联外加几句话便离去。 那儒生等了片刻後,笑道:「诸位同学,请随我来吧。」 跨入大门後,鳞次栉比的校舍扑面而来。 那领路儒生边走一边介绍道:「这片是宿舍,四人一间……那边是草场,可以跑马,也有些单杠之类的器械…… 前面那幢三层小楼,那是藏书阁,也叫图书馆,也叫「守心阁』,阁内藏书三万余卷,同学们可以随意借阅………」 人群一阵骚动,尽管岭南经济发达,可读书仍是个耗钱事。 贫寒读书人至今还在用「假借於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的方式读书。 如今有了藏书阁,往後读书就方便多了。 李世熊听得心里痒痒,他出生在书香世家,可父亲早亡,家道中落,空有祖上荣光,身无半点余财。偏又好读书,不仅读经史,更好读各种杂书,尤爱钻研韩非、屈原、韩愈等人之作,苦於囊中羞涩,无从致书以观。 听了儒生这话,觉得哪怕只为了藏书阁,这大学也来着了。 後续儒生还介绍了些校规校纪、学制之类,李世熊已不怎麽听得进去了。 到了正午,领路的儒生给学子们分了宿舍,给了课表後,就离去了。 李世熊的同寝都是海商之後,不是士子,更算不上读书人,只是勉强会读写。 听闻李世熊有秀才功名,而且还是入学考试第一,都对他十分仰慕。 入学第一天,是给学生们的熟悉环境的,并未安排课程。 四人闲聊片刻後,按领路儒生指点的,去领了生活物资,又去食堂吃了午饭。 李世熊诧异地发现,大学发放的脸盆是厚实松木的,外面有两圈铁箍,极为结实。 被褥都是棉的,摸起来松软无比,躺在上面像躺上了云朵。 毛巾也是松江棉制的,边角针线极密。 食堂饭菜则是荤素搭配,还有一碗蛋花汤。 这生活条件,着实令李世熊叹为观止。 常言道:「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 若是天下学堂都如文明大学这般,那读书岂不是既不寒,又不苦,人人都该趋之若鹜了。 午饭过後,三名同寝准备去广州城逛逛。 李世熊与他们作别,迫不及待地往藏书阁奔去。 藏书阁位於大学西北角,占地颇大,还有一圈围墙环绕,围墙正门朝南,门楹上,挂有「文明薪传」匾额。 正门後,有一老者坐於桌前,须发花白,面容精瘦,目含精光,手中正拿着一卷书品读,颇有些世外高人之相。 身处如此庄严之地,李世熊不免心生敬畏,郑重上前行礼,说明来意。 老者十分随和,查验了李世熊学牌後,便放他进来。 路过时,李世熊看了眼老者所看书籍,见书题为《潘二娘误饮春酒》,不免摇头苦笑。 入内之後, 只见藏书阁,建於高大白石台基上,正面台阶宽阔,两侧立青石云纹扶手,清雅庄重。 楼前设大泮池,用以防火。 走过池水,但见藏书阁采用硬山顶重楼式建筑,面阔七间,优质杉木建成,白墙黛瓦,飞檐斗拱,气势非凡。 阁门上挂有「守心阁」匾额,阁内有小厮四处走动看护。 阁内藏书分门别类摆放,几乎无所不包。 《十三经注疏》、《四书章句集注》、《史记》、《汉书》等常规经史有之。 农政水利、兵法武备、地理边防、科技算术、医药律法、戏曲、诸子百家等类,市面上常见的,不常见的,几乎全都有收录。 甚至专门有个分区,摆放西方书籍,更离谱的是,部分西方书籍还配有译本。 所有书籍,均为当代精刻本,印制极为清晰,甚至有双色印刷、三色印刷……… 最多的一本,用了五色印刷,是一部多评本的《文心雕龙》,其上的名言警句、工整对仗、引证注解等全都以不同颜色标识。 正所谓不言之教,读者可通过颜色提示,一眼把握文章筋骨、神采。 另外,李世熊还震惊地发现,许多孤本、抄本、散佚本,居然都在守心阁内有馆藏,而且还全都是印刻版。 这意味着守心阁不仅把书传下来了,还将之刻印雕版,令珍品批量印刷,重现於世。 眼前所见,着实令李世熊震愕当场。 阁内除「藏」以外,「守」字也做得极佳,书架清一色以樟木制成,每一层都放芸草、樟脑,对蠹虫堪称严防死守。 阁内大量使用了玻璃和木质百叶窗,确保通风和采光。 即便是照明,也都用玻璃防风灯,这种东西是西洋舶运而来,在别处是奢侈品。 而在守心阁内,这只是守卫文化瑰宝的工具。 虽然开学仅半天,可与李世熊一样,来藏书阁的学子已有十几人。 如李世熊一样,後来的学子先是茫然震惊,再是得见珍宝的狂喜。 李世熊在书架间肆意走动浏览,以往是书选他,他没得选,只能有什麽读什麽,如今是他选书,反而不知该从何下手。 片刻,他在地理边防书架区停下,目光落在一本《皇明海外诸夷志》上。 他清楚地记得,这本书已於正德二年散佚,作者已不可考,从其记载的海外诸国情况来看,这很有可能是郑和下西洋期间随船文人所着。 没想到能在此得见天日。 而且一见就见了六本,因为此书已被刻成雕版刊印,并列放在书架上。 此书左边是《水经注》,右边是《授时历》。 《皇明海外诸夷志》夹在中间,丝毫看不出其珍贵。 大明的文人士绅,不乏藏书巨富之家,然而他们的「藏」是「秘藏」,是将书本作为雅玩或私产,藏聚为私。 书这东西,就和古董一样,讲究「孤本愈珍」。 就像一对汝窑笔洗,未必有一只值钱。 传统藏书之家,能不人为制造孤本,已是难得。 将孤本重新刻印,发行天下,分文不取,所图为何? 回想进门时看到的「守心阁」三字匾额。 李世熊心中愈发明悟,在这个人心惶惶、斯文扫地的末世,守心二字似有千斤之力。 守的是传承、文明之心,是继绝学、开太平的崇高本心! 李世熊才华横溢、博闻强识,以他的学识,考取进士本应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可他不善逢迎,考前不与考官交际;又曲高和寡,不符八股文文风,而屡试不第。 可他是傻子吗? 他能写得出沉深峭刻,奥博离奇的雄文,写的出韩愈的风骨与屈原的忠愤,会写不出四平八稳的八股?他看得出历代兴亡得失,看不出考前要投结乡里,交通势要,钻求诡遇? 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他是不愿与污浊的世道合流,不愿把才华抱负浪费在奴颜婢膝的讨好阉党、欺压良善上! 长久以来,他深感自己是蠢人一个。 就像试题中,那个新任知县一般,面对豪强,他要麽失节,要麽庸碌,别无他法。 而今,守心阁的存在,仿佛是对他愚蠢坚守的一种宏大回应。 告诉他:你所珍视的一切,并未被世界抛弃! 次日,文明大学正式开课,学生课程排得极满。 而且就如对联所言,科举考试中被奉为圭臬的经史,在大学中只占很少的课时。 反而那些为士子看不起的杂学,教授的极多、极深。 其中,数学一科,甚至是徐光启亲自教授。 彼时徐光启之名望,在大明已是极高,兼具政治地位、学术成就和民间声望。 此等大儒亲自授课,令学子们激动得浑身颤栗。 而且徐光启上课第一句话,就是:「数学能祛其浮气,练其精心,能触类旁通,能度数旁通十事,乃众用之基。」 李世熊听了这等振奋人心之语,当即便认真聆听。 然而小半个月过去,数学越来越难,那些什麽「点、线、面、角」,对李世熊来说,仿若天书,每日勤学苦练,验算不辍,才能勉强保住成绩第一的位置。 至於其余逻辑、哲学、经史之类学科,对李世熊来说,就不在话下了。 学堂上,大部分先生的上课方式也很有意思,不是传统先生台上讲一句,台下跟一句的诵读。而是不停提问、发言,相互融入,更像共同研究某一课题。 李世熊本就对杂学很有兴趣,进入大学之後,只觉如鱼得水,得知从第三学年开始,就要分专业,还亲至「教务处」询问是否能兼修多个专业。 徐光启得知是自己得意门生要求,便欣然特批应允。 自从分榜当日李世熊高中榜首,而张墨野名落孙山後。 二人命运就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那日张墨野从文明门发榜现场出来後,便一路垂头丧气的往客栈赶去。 尽管大学没有赶他走,但既没考上,也没脸再待了,还是赶紧回家为宜,还能赶上晚稻采收,给家人帮把手。 张墨野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农民,在当地宗族庞大,互相照应着,才供出这麽一个读书人。 本想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贫寒学子想高中,付出的努力,得是富家子弟的十倍,乃至百倍。张墨野没什麽读书的天赋,对道德文章也兴致缺缺,反而最爱看兵书,对三国、隋唐、水浒等故事倒背如流。 这本事在以文御武的大明不仅没半点用,反而还是累赘。 就拿那入学考试为例,他当时要是把功夫少下在分析广州三日之战,多放在其余几题上,说不定现在已考中了。 张墨野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只觉自己不事农耕,拖累家人供养,始终未有所成,实在是对不住家人。他暗自下定决心,从此以後书就不读了,下地干活,也好让家人轻松些。 现在舵公统治闽粤,辽饷没了,常例钱废止了,甚至前明时大户给他家诡寄的两亩地,也清丈出来,赋税被免去了。 好家夥,这麽一算,今年的秋税,直接比以往少了六成! 他家的日子,霎时间就宽裕起来,竟胆敢一个月吃了两回肉! 张墨野现在是全身心地感谢舵公,只盼前明再也别回来了才好! 只要舵公能长治久安,张墨野觉得就是一辈子没有功名,当个老老实实的农民,也没什麽。就这麽一路又哭又笑,又是满心悲戚,又是心怀希望。 张墨野一路走到客栈,路过连廊时,回想半个月前还与元仲就考试畅谈,如今一个高中榜首,一个名落孙山,不由感慨造化弄人。 走回房间时,远远就看到客栈掌柜在门外站着,焦急眺望。 张墨野正觉奇怪,掌柜看见他眼前一亮,指着大喊道:「军爷,他来了!快抓他!」 话音未落,就有两个当兵的从角落中闪出来。 二人头戴漆黑笠帽,外着鸦青色贴里,下着马裤,腰系武装带,系有腰牌和雁翎刀,行走间衣摆轻扬,很是威风,看着与大明士兵相似,又处处不同。 张墨野见了又是畏惧,又是好奇,竟一时忘了逃走。 那二人中的一人皱眉道:「说了不许叫军爷,要叫军士。」 「是,军爷。」掌柜道,随後反应过来改口道,「爷,再不抓,人就跑了。」 另一军士取出一张纸,近前对张墨野询问道:「你是张墨野?福建汀州府宁化人士?」 「是我。」 张墨野此时才想起来害怕,虽说新军军纪优良,可毕竟刀把子在人家手里,他平头百姓一个,万一碰上个不讲理的,只能任人宰割。 军士又拿出来一张纸,举到张墨野面前,正是他半个月前的那份考卷,其中广州三日之战的策文,被人大加圈点,想来定是这文章犯了忌讳。 「这是你写的?」 「是学生拙作。」 事到如今,张墨野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他考试时填了祖籍,就算他现在跑了,人家顺着地址也能找来。 那军士脸色平淡,不置可否,问道:「新军船只数量,兵力配置,进攻路线,你怎麽知道的?」「进城後跟外城的百姓打听的,不瞒军……士,学生喜欢这些刀枪火炮相关的东西。」 军士面色不变,继续问道:「你卷子上说,新军只带了不足半月的军粮,怎麽知道的?」 「自古以来,军队奇袭都是轻装简行,带大量辎重,拖慢行军,是兵家大忌。 舵公虽舟楫如林,想来也应多装炮弹、火药才是,不会装太多军粮。」 军士接着又问了几个文章上的细节问题,张墨野均应答如流。 末了,军士终於露出一丝笑意,对他的同伴道:「千总,这小子倒是个好苗子,不枉我们来一趟。」听了军士的话,张墨野这才惊觉,那个与掌柜和颜悦色掰扯称呼的,竟是个千总! 那千总走过来道:「我是南澳陆军一营一司,千总孙羽。你觉得广州之战时,南澳陆军、海军哪支部队打得好?」 「南澳海军只轰了城头。劝降士兵,俘虏两广总督,都是陆军做的,自然是陆军打得好。」张墨野颇有眼色地奉承道。 孙羽笑道:「好,既然如此,给你个加入南澳陆军的机会,要不要?」 「啊?」张墨野一时没反应过来。 孙羽解释道:「放心,不是让你做列兵。在文明大学的以东四十里,还有一处陆军军校,专门培养军官。 学制一年,在校期间,也是准军官待遇。 军校不对外招生,所有学员,都是从陆军中择优选取。 你是唯一一个例外,舵公看你卷子答的不错,想给你个机会。」 张墨野吃了一惊:「舵公……看过我的文章?」 「嗯,本来是落第的卷子,舵公惜才,才让军校为你破例。」 孙羽语气温和,但眼神锐利,分明是让张墨野不要不知好歹。 大明重文轻武,有「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说法。 然而,乱世之中,当军官总好过当平头百姓。 张墨野本身又喜好刀枪棍棒。 加上他进军校,那是舵公钦点! 这含金量难道不比大学入学考试的榜首高? 要知道大学考录了三百余人,舵公钦点进军校的,就他一个! 至此,张墨野已没什麽好犹豫的了,应下此事。 孙羽道:「好小子!这边跟我回营……咳,回军校吧。」 「这麽快?」张墨野颇为诧异。 孙羽正往外走,闻言回身皱眉道:「军人要令行禁止,千总发令,哪有你质问的份?」 张墨野愣住了,不明白几句话的工夫,孙千总怎麽就变了个人。 「千总发令,你要喊「是』。」另一名军士小声提醒道。 「是。」张墨野答道。 孙羽喊道:「这麽点嗓门,还想当军官?」 「是!」 「好小子,有点样子了。给你一炷香的工夫收拾东西,我们在客栈外等你!」 「是!」张墨野喊完後,便快步走回房间。 没得解散口令,就私自行动,不由令孙羽又微微皱眉,不过毕竟是个新兵,他也就不计较了,等下午到了营……校内,有的是办法操练他。 客栈掌柜呆愣的看着这一幕,不明白这常唱的是哪出,这人前脚还是个读书的相公,後脚就成军爷了?张墨野明白当兵要雷厉风行,半柱香的工夫便收拾妥当,背着包裹来到客栈外。 孙羽和手下已牵马等在门外。 「会骑马吗?」孙羽问道。 张墨野摇头。 「这是济州马,性情温顺,很好学。这样上马,这样握持缰绳,这样前进,就行了,你试试。」张墨野照着动作要领上马,在城内缓步前行倒还好。 一出城门,济州马开始小跑,张墨野的屁股就在马鞍上下颠簸,砸得生疼。 刚骑了十余步,他便慌乱地道:「千总,我好像要被颠下来了!」 「忍着!腿夹紧!」孙羽说罢又一抖缰。 待到军校门口下马,张墨野双股已颠麻了,几乎站立不稳。 他强撑站好,看到校门上写着「广州陆军军官学校」的字样,没配楹联,显得有些简陋。 孙羽将他带到一处营房,对里面的人道:「一什长,给你带来个新兵,教他些基本规矩,明天舵公就要来检阅了,可别给我扯後腿!」 「是!」那被称为一什长的人立正答道。 孙羽走後,张墨野与一屋子老兵大眼瞪小眼,终於他开口打破沉默:「明天,能见到舵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