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帆庆历泗年春

大明黑帆

第230章 为公而争,为民而战

庆历泗年春 · 更新时间未知

「少问东问西的!」一什长嗬斥道,「立正!」 张墨野茫然无措。 见状一什长眉头大皱,问道:「从来没训练过?」 张墨野摇头。 新军最重队列训练,明天就是军校开学典礼,舵公会来亲自主持,到时他们旗队有个连立正、齐步走都不会的棒槌,乐子可就大了。 连同一什长在内的全旗士兵,顿感压力巨大。 什长道:「娘的!全体都有,今天晚上都别睡了,给我出操!」 「是!」全旗士兵一齐起身应道。 次日清晨,突击训练一晚的张墨野总算勉强掌握了基础队列动作,标准谈不上,至少不算太丢人现眼。上午,随着一声哨响,全军校学员都到校场集合,分旗队站好。 新军承袭创新了明军营兵的军制。 一营分若干司,掌司为千总;司下设局,掌局为把总;再下是旗,主官叫队正又叫旗总;一旗通常下辖十五什,一什大约十人,主官叫什长或叫小旗。 新军主要以旗为基础作战单位,所以旗又称旗队。 新军目前兵力,大约有八个司,共计一万多人。 军校的学员兵也按这种军制,分为了二十个什,共计二百余人。 士兵都是新军士兵中的可塑之才,大部分都是从新训的两万人中挑的。 担任什长的,则是前线撤下来的老兵,都是军事、政治过硬的尖兵。 孙羽任这支学员兵旗队的队正,林浅则亲自任山长,主抓政治工作。 张墨野以余光四顾,全旗队官兵在校场上站得笔直如刀,当真一动不动。 果然所有人中,就他一个新兵蛋子。 等了片刻,一队身着布面铁甲的亲卫从校场东侧鱼贯而出。 队列中有人小声嘀咕:「舵公!是舵公来了!」 「闭嘴!」分属什长低声嗬斥。 张墨野心下大定:「看来这些学员兵也没比自己强到哪去。」 林浅到场後,先是让孙羽训话,申明军规军纪。 冗长军纪说明完毕後,到林浅上台,他接过一个铁皮喇叭,聚到嘴边,沉声道:「教的好好教,学的好好学,都他娘的好好干!」 听到舵公说了句粗话,士兵们顿感亲切不少。 张墨野的旗离点将台较远,尽管有喇叭扩音,也听不太清,只听到前排士兵们,一声声欢呼,场面十分热闹。 末了,林浅一句「解散」,各旗整队带回,让张墨野颇感怅然若失。 刚刚回营房,又有传令兵来叫人:「一什长,午後来主楼开会,那个张墨野在不在你们旗?」「在,张墨野!」 「到!」张墨野被操练了一晚上,点名答到,已记住了。 传令兵道:「他也一起去。」 说罢,传令兵向下一个旗跑去。 今日是开学第一天,午饭非常豪华,有鱼有肉,每道菜里都有油腥,还有一碗肉汤。 这种饭食,张墨野家里只有过年才能吃到。 只是他的心思全被下午开会占去了,无暇关注饮食的优劣。 待吃过午饭,张墨野随什长到了主楼,其他旗也陆续到达。 主楼中提前准备好了小马紮,各旗按序坐好。 张墨野用余光扫视,见一共来了三十余人,想必是各旗的什长,还有和他一样被单独叫来的士兵。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林浅从门外进来,三十余官兵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林浅伸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後道:「叫大家来,只为讲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本打算上午说的,可校场上风大,说了想必你们也听不清。 是以会开完後,讨论的问题,你们也要向旗中战士传达。 这个问题,就是为什麽要当兵?」 林浅停顿片刻,也让亲卫搬来个小马紮,坐到人群中去,然後道:「都面朝我,围成个圈来,这不是训话,大家畅所欲言,孙羽,你先说。」 「啊?」孙羽本一脸深沉,站在林浅身後,突然被点名,还一脸茫然,想了半天才道:「舵公,我当兵是为忠君爱国……是那个……融入集体……」 「别瞎扯,你当兵之前,懂集体什麽意思吗?」林浅笑骂。 「嘿嘿。」孙羽嬉皮笑脸道,「舵公,说实话,我一开始当兵,就是因为挣得多,南澳军吃得好,穿的暖,军饷按时发放,旱涝保收,我……」 林浅接道:「你首次入伍是陆战队的,後来当了亲卫,再後来成了一营一司的千总。你当兵的愿望实现了吗,你现在一个月月钱多少,给大家说说。」 「禀告舵公,开始时是每月一两六钱,亲卫是二两五钱,千总……嘿嘿,每个月十两。卑职当兵这麽久,从没被克扣过一个铜板。 至於穿暖、吃饱,就更不用说了,卑职刚入伍时又小又瘦,现在回去邻居都认不出我了。」张墨野听得心驰神往,一个月十两银子是什麽概念? 福建上等猪肉,十两银子能买五百斤,顿顿吃肉都有富裕! 几乎顶得上一个小地主或富裕商人了。 而且千总还在军中,衣食住行,无所不包,这十两银子是纯赚。 要是他也能成为一个军官……那他的双亲也不用再种地了,至少不用种得这麽辛苦。 林浅又点了几人,让他们说说自己想法。 大家当兵的理由都是一样,都是为了军饷,毕竟当兵吃粮,卖命拿饷,天经地义。 让张墨野吃惊的是,林浅几乎叫得出在场每一个人的姓名。 他到旗中这一天里,才刚把什长叫啥记住。 「你是张墨野吧?」突然张墨野回过神来,见舵公的炯炯目光正盯着他。 「禀告舵公,学生张墨野!」他立刻起身应道。 林浅挥手示意他坐下,然後和颜悦色道:「你为什麽会当兵?」 说实话,张墨野是被孙羽开出的优厚条件吸引来的,但为军饷,为吃饱穿暖,这些话前人已说很多了,他再重复一遍,还有意义吗? 连写文章要避免千篇一律,首次在舵公面前发言,就更是要如此。 於是,张墨野细想片刻道:「舵公,我的理由可能比较长。」 林浅喜道:「无妨,请讲。」 「我家是福建宁化县的,就在清溪上游。 那地方土层薄,石头多,庄稼收成很差。按祖辈的说法,大家本来能凑合着过。 可自打收辽饷,家里的日子就越过越差,不知什麽时候,我家还被大户诡寄了两亩地,去衙门申诉多次,也无果。 征辽饷时,知县亲口许诺,只是暂时加征,辽事一平便停。 可一口气征了快十年,从没停过,反而辽饷越来越重,听说朝廷里还有人商议着,再征个剿饷。家里辛苦,族里也不容易,冬天一场雪,秋天一场雨,夏天一场旱,都能冻死、淹死、饿死人。从小到大,我的叔伯姑嫂,这样没了的,已记不清有多少。 我十岁时有个玩伴叫黑子,前一天还跟我下河摸鱼,第二天他一家人就上吊了…… 唉……我那时候小不知道,他家交不出辽饷,被税吏上门,把家里值钱东西全部搬空,粮食全数收缴,一家人就这麽被逼死了…… 我以为摸鱼是玩,他是给家人摸救命粮,唉……要是当时我能抓到鱼就好了……」 张墨野说到此处,眼圈一度泛红。 围坐一圈的官兵们也垂下脑袋,在场的,基本都是农民、佃户,全是苦出身,辽饷之恶,大家都深有体张墨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打小,比别的孩子记诗词快些,族长就决定送我读书,只要能考上功名,当上官,就能免税,我们全族就有救了。 唉……三九天里,我坐在屋里读书,我爹娘去犁地,回来时冻得手指头发黑,身上……全是拖犁勒出来的血印子。 我太笨了,学了这麽多年,连秀才都考不上…… 我时常问自己,假如读书就是为了做官,做官就是为了私利,那会不会读书人越多,天下就越坏。後来舵公起兵,一切突然间变好了,舵公免了辽饷,去掉了诡寄,还取消了常例钱。 我家税负一口气轻了六成,哪怕我不在家,我爹娘也能过上好日子了,再也不用种地种得这麽辛苦,也再也不用担心,交不出辽饷,被税吏上门了。 我这才明白一个道理,想过上好日子,未必要读书有功名才行。 我当兵,就是为了把那些贪官污吏赶走,把明廷狗爪子打折,让他们再也回不来!」 「兄弟,说的好!我也一样!」张墨野话音刚落,便有人应和道。 众人眼中冒出的,几乎都是同样刻骨铭心的仇恨。 顺着张墨野的话茬,官兵们纷纷痛斥大明官府的种种恶行。 粗听下来,官吏催税、捞银子的手段,简直层出不穷,逼迫、拘禁、锁拿都是轻的,直接明抢更是常态,鞭笞、入狱、变卖田产也经常使用。 众官兵义愤填膺地说了许久後。 林浅总结道:「大家说得很多,也说得很好。 咱们当兵,就是为了赶走贪官污吏,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你们不是谁的家丁、私兵,不是谁手中的刀剑、工具,不是为了替长官好勇斗狠、争权夺利、巧取豪夺而设立的。 刚刚有的战士说,为了军饷,为了当军官而当兵,这很好,这与咱们的使命并不矛盾。 新军是支公平公正的军队,不搞任人唯亲,论资排辈的那一套。 只要作战勇敢,训练刻苦,一定会得晋升、奖赏! 今後,谁觉得有委屈了,不公了。就去找长官,去找队正、千总,他们解决不了的,来找我!士兵的一件小事,就是部队的一件大事。 你们这些人,有的现在就是什长,也有的现在是士兵,等出了校门,就会当什长,甚至当把总、千总、游击…… 你们要记住今天这番话,回到旗队中,也说给你们的士兵听,把这份「为公而争,为民而战』的精神传承下去!」 散会之後,张墨野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已不知该如何描述心中所想,以往画本、评书故事中,探讨士兵为何而战,总是离不开「忠义」二字,拓展开说,就是「忠君爱国」。 这个理念,在明君当道之时,自然是无懈可击。 可在这等乱世,家乡被辽饷蹂躏的满目疮痍,士兵们是为何而战? 恐怕既无忠,也无义,只剩利字当头了。 如今,舵公的一席话,让张墨野茅塞顿开,「为公而争,为民而战」正是新军最好的注解。舵公讲话时,和颜悦色,可话语中,张墨野分明感到一股蓬勃力量。 正当他琢磨那黄钟大吕一般振聋发聩的话时。 只听什长道:「……总之,舵公就是说……算了,张墨野!」 「到!」张墨野回过神来,立正应道。 什长道:「你读过书,还是你来讲吧,把舵公的话,讲给大家听。」 「是!」张墨野思索片刻,从头讲起。 次日,军校正式开始训练,训练科目包含基础数学、地理学、炮兵、步兵、冷兵器、队列等。还兼有体能训练,读报学习,军歌学习等。 训练强度之大,让张墨野只觉匪夷所思。 比如第一天上午,就直接跑三里地热身,张墨野虽是农户出身,但常年居家读书,身体瘦弱,三里地跑下来,直不起腰来,胸口针紮一般的疼。 军校每天卯时初刻都跑,刮风下雨,雷打不动,而且还逐日增加跑步路程,久而久之,周围农户都拿军校跑操来计时。 训练强度之大,别说张墨野受不了,就连一些老兵都叫苦不叠。 按队正也是总教官孙羽的说法:「合理的叫锻链,不合理的叫磨练。」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点本事都没有,出了学校怎麽带兵?」 还有诸如: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掉皮掉肉不掉队,流血流汗不流泪!」 之类的标语,很快便在校区中贴得到处都是。 张墨野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些朗朗上口,简单易懂,又极具感染力的口号,是他娘的怎麽想出来的每当他快被累死的时候,想想这些他娘的口号,身上力气又凭空多出几分。 除却文化、体能训练外,军校里夥食也一等一的好。 每顿一荤一素都是标配,主食可劲造,吃饱为止。 士兵都是农户出身,本来饭量就大,加上每天训练消耗也多。 每到饭点,一个个都跟饭桶一样,玩命吃。 看的张墨野不由为军需担忧。 在陆军学员兵每天早上出操的同时。 海军部不甘示弱,也在深澳湾建立了一所学校,取名为「南澳海军学校」。 与陆军军校相比,海军军校少了「军官」两个字。 那是因为海军军校主要培养技术兵种。 海上开船,那可比陆军吹哨子齐步走难多了。 烛龙号上光是绳扣,就有一百多种。 天气、潮汐、洋流、礁石、岛屿全都是要学习的内容,作为技术兵种,能管好自己这一摊就不容易,想当舵长、舰长,没个十几年历练,基本没可能。 因海军陆军的不同,海军军校的学制、招生人数等与陆军也有区别。 林浅虽然也担任海军军校的山长,但政治工作的重点,也与陆军不同。 讲话的重心放在国际形势上,着重描述大明海外同胞遭受的苦难。 譬如万历三十一年,吕宋岛上西班牙人对汉人的屠杀。 再比如荷兰人对巴达维亚汉人劳工的压榨奴役。 又比如水真腊一带,盛行丛林法则,汉人移民在海盗水匪的欺淩杀害下挣紮求生等。 最後总结观点,南澳海军的使命,就是以船为矛,守护外海侨民。 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那个把华人当弱柿子,肆意欺压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从今往後,谁敢动海外华人一根手指头,就等着迎接舰炮犁地吧! 林浅这番霸道至极的宣讲,在深澳港码头进行,背景是烛龙号、天元号、郑和号三舰。 三舰复杂华丽的龌楼装饰,庞大如城墙的身躯,密密麻麻的炮门,以及船舷上身姿挺拔的海军士兵,将学员兵们深深震撼! 报社记者将这番「海军长矛论」的讲话,原原本本刊登在了十月期的南澳时报上。 在林浅的授意下,数艘鹰船带着该期报纸分别驶向马尼拉、水真腊二地。 同月,南澳海军开始频繁的出海、调动。 大半个月後,吕宋岛马尼拉总督府会议室中,气氛沉闷。 新任总督帕布罗,端着一杯红酒坐在长条桌一端。 左右两侧坐满了马尼拉的军政要员,有王室审计官、驻军司令、舰队指挥官、市议会主席、华人甲必丹等。 几名被「邀请」来的大明海商站在墙角,低头、蜷缩着身子,神情忧惧。 桌上摆了一份南澳时报。 除却林浅的「海军长矛论」外,报纸上还报导了「黄金之河」探险队的故事,还有「福尔摩沙远征军」的恶行和下场。 报纸的西班牙译版,与会众人面前,都有一份。 「先生们,谈谈自己的想法吧。」总督帕布罗声音阴沉。 舰队指挥官硬着头皮道:「这一定是假的!污蔑!远征军只是因为躲避台风暂时与马尼拉失联!凭生里人的海军实力,不可能是西班牙海军对手!别忘了,哈瓦那的屠夫也在远征军中! 我们有三艘盖伦炮舰,生里人?嗬,他们有什麽?」 帕布罗放下酒杯,拿起报纸,眉头紧皱:「如果是污蔑,西班牙各战船的火力、人员配置,提督、探险队人员的姓名,生里人为什麽知道的这麽清楚?」 「额……」舰队指挥官强撑着瞎扯道,「或许是内部出了叛……」 驻军司令一摆手,高声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别骗自己了!」 他的手指敲打在报纸上:「看看这是什麽?圣菲利普号的火炮数量、型号! 连那个哈瓦那的屠夫,都未必知道的这麽清楚!难不成是提督本人背叛了国王吗?」 舰队司令像被人往喉咙里塞了颗鸡蛋,脸色涨得通红,哑口无言。 总督询问华人甲必丹:「赵,这个所谓的舵公,真有这麽强大的舰队?」 甲必丹示意那三个角落中的海商回话。 这三名海商就是月港的商人,平日行船没少路过南澳岛。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天元号不少人都见过,但是烛龙号……没人见过。 我听人说,那船大的看不见首尾,一轮炮击能照的黑夜变亮,还有人说那船是龙王三太子变的。」「愚昧的生里人!」驻军司令怒斥。 另一个海商小声道:「都是真的!」 「大声点!」甲必丹命令道。 海商道:「烛龙号是真的,我出海时见过,随行的有一整支舰队,三十多艘船,其中夹板船就有近七八艘!」 会议室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帕布罗道:「这支舰队,他们往哪边航行了?」 「往南边,外海方向。」 众人神色都变得惊恐。 舰队司令道:「是谁让你这麽说的?」 那海商争辩道:「都是真的,我们都在下南洋的航线上,不只我一艘船看见了。」 这麽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福尔摩沙远征军真的被舵公全歼了,圣菲利普号还被当场俘虏! 马尼拉一口气损失三艘主力战舰,外加老练的船长、水手和忠心耿耿的雇佣军。 这是自1571年西班牙人建立马尼拉殖民地以来,总督府最惨痛的失败,是骄傲的西班牙海军的奇耻大辱! 帕布罗的前任,阿隆索因为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劫持了一艘大帆船,本已是总督府成立以来最惨痛的失败了。 虽然阿隆索变卖家产封地,勉强赔偿了损失,可他则沦为了马德里的笑柄。 没想帕布罗上任後,短短三年,刷新了失败记录! 他的前任尚且能用财产换取自由,他怕不是要直接被关到监狱里老死? 就在帕布罗不知所措之时,城内远远的传来一阵钟声。 帕布罗顿时寒毛卓竖。 紧接着,又有一处钟声敲响,这次钟声更近,频率更加紧迫。 会议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来不及敲门,直接慌忙推门而入,语速极快的说道:「阁下,他们……他们来了!」 不需要说清他们是谁。 因为海湾上,已有雷声传来。 这声音西班牙人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青铜船炮齐射的怒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