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705章 挂印辞官,径赴徂徕
西湖遇雨 · 更新时间未知
「姜知县。」 林璧的语气不似前次那般客气,只道:「其他各县少的散了三、五千贯,多的已散过万,唯独陈留分文未动......究竟是百姓不愿贷,还是姜知县不愿散?」 「百姓不愿。」 姜潜还是那副模样。 林璧依旧没有动怒,反而问道。 「雍丘百姓起初也不愿,知县亲自下乡劝谕,劝了数日便愿意了。陈留百姓何以劝不动?」 「下官无能。」姜潜垂首。 林璧站在签厅里,望着这个垂首拱手的知县,半晌无言。 姜潜既不攀附,也不怨望,只是低头做他的知县,纯属无敌之人。 「姜知县。」林璧最终没有发作,只是将进度册收回袖中,「下个月考课,陈留的情况,我会如实上报。」 「有劳提举。」 姜潜拱手。 按照此前富弼的要求,青苗法就是於开封府界诸县先行试办,为期一年,期间提举官的考课,既包括散钱多寡,也包括百姓愿请比例、抑配有无、甲头代赔等维度。 但说实话,按照大宋的官僚作风,最终还是归到「散钱多寡」这个核心上去。 当然了,这个考课指标是针对提举官的,不是针对知县的,所以其实是三司用指标压力提举官,从而让提举官为了自身利益去推进青苗法。 而遇到姜潜这种知县,那提举官就难做了。 不过林璧也是有办法的,既然他压不动,那就请能压得动的人来,毕竟三司上面非常重视这件事情。 因此,在报上去之後,「陈留县青苗钱一文未散」的事便在三司条例司挂了号。 吕惠卿安排人去查他。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姜潜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陈留知县,但在大宋的学术界、教育界却是个老资历。 其人师从孙复、石介,在泰山求学时,与文彦博、刘牧、祖无择等人为同窗,近些年又进了国子监,在国子监内的地位虽然不如周敦颐那般超然,但对於张载、程颐、程颢等人来讲也是前辈。 所以无论是在太学还是国子监,其人都是拥有相当影响力。 若是换成一般人,估计也就畏缩了,闲的没事惹他干嘛呢? 但吕惠卿毕竟不是一般人。 在他看来,这就是在挑衅三司条例司,挑衅三司,乃至挑衅新法。 而也正因为姜潜有声望,所以吕惠卿反而觉得可以拿他来杀鸡儆猴,毕竟对他来讲,若是第一个拿出来祭旗的不够分量,反而失了威慑力。 不过吕惠卿也不是做事鲁莽的人,还是有点技巧的......虽然也不不多就是了。 他又指示林璧发公文催了数次,而陈留依旧一文不散。 月末,林璧最後来了一次,口头斥责姜潜「沮格诏令,玩视民瘼」,限期五日内开散。 不过这些话语,并没有留下什麽书面凭证,而且是两人对谈,也无第三人佐证。 姜潜下令把各乡里正召来。 里正们到齐後,姜潜将公文念给他们听。 念罢,厅里寂静非常。 「令君。」一名年长的里正开口,「要不我等也贷些?如此上官颜面好看,便不会为难令君。」 「全都由你贷吗?不摊给百姓吗?」姜潜看着他。 老里正嗫嚅半晌,摇了摇头。 「勿要慷他人之慨。」 老里正低下头。 「都回吧。」姜潜站起身来。「五日之後,我自有交代。」 五日後,姜潜依旧没有开散青苗钱。 他只是将陈留县知县印信封入木匣,连同告身文书一并递送开封府,附了一份呈文,只写了八个字。 「职在牧民,不敢强散。」 呈文送抵开封府当日下午,姜潜便称疾去官,携家眷出城,赁了一辆驴车,迳自往徂徕山方向去了。 这招直接把吕惠卿给干愣了。 他的剧本不是这麽写的啊! 而消息传入朝中,台谏立时沸腾。 司马光如获至宝,当天就写就了一封奏疏,把姜潜的事情大肆渲染了一番,然後延伸到了青苗法的弊端,末了又写「臣恐不止一姜潜,诸路州县强散抑配者比比皆是,愿请者未必得其钱,不愿请者被勒令具结罪状,名为利民,实则剥民」云云。 同日,右正言李常、监察御史程颢各上札子,皆以陈留事为引,请罢青苗法。 李常札子中明言提举官散钱考课之弊,称「散钱多者谓之能,散钱少者谓之庸,不散者谓之抗」。 程颢札子则引《孟子》「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之语,言青苗法名为便民,实为扰民......提举官迫於考课势须强散,而朝廷又诏令不得抑配,两条绳索反向绞勒,官吏左右为难,终将百姓夹在中间。 何郯亲自抱着一摞札子走进政事堂。 富弼坐在案後批阅文书,抬首看见何郯怀里那摞札子,沉默了一息。 「搁下吧。」 何郯将札子搁在案角,躬身退出。 富弼取下最上头一封,是司马光的,他认真读了一遍,然後又翻了几封,就怎麽都不 肯再翻了。 数日之内,台谏论青苗法的札子几乎要把富弼的案头给堆满了。 而国子监和太学,更是难得地齐心协力,发动士林舆论,去逼迫宰相。 「陈留姜潜去官一事,台谏论青苗法不便的札子积了厚厚一摞。」 列席的三司使王安石坐在末座,面上没有表情,只道:「姜潜去官是他自己辞的,朝廷又没有罢他的官,若要严格来讲,该治他的罪才是!」 「治未得批覆即挂印而去的罪吗?」 张方平讥讽地问道。 闻言,王安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因为这事他自己就干过,不能说自己乾的时候是纯孝所以就能无视规矩吧? 王安石只好说道:「姜潜他自己不愿推行新法,挂印而去,这是他的选择。台谏以此为由论青苗法不便,是没有道理的。」 「是没有道理。」韩琦没有驳他,「但姜潜去官这件事本身便说明很多事情了,一个知县,宁可不做官也不肯强散青苗钱,王计相可想过这是为什麽?」 「因为他没试过便认定青苗法是弊法,此乃是偏见。」 王安石也是拗得很。 「偏见。」 韩琦却看着陆北顾,忽然问道:「陆参政与其熟识吗?」 陆北顾被点到名,抬眼。 「去国子监时有过数面之交,其人寡言,不与人争。」 这话也是实话实说,没有半分瞎编。 而陆北顾对於韩琦这般咄咄逼人,倒也乐见其成,省了他出面了。 「寡言不争之人,宁可挂冠也不肯强散青苗钱,人心如何向背?王计相你好好想想。」 王安石不为所动,只道:「一人之去留,不足以定一法之存废。若因一人辞官便废一法,朝廷何曾立过法?」 「开封府界试办之事。」 富弼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王安石道:「姜潜去官一事已惊动台谏,若再有第二个姜潜,朝野之间便不止是札子论不便,怕要有人抬棺上疏了......不论怎样,手段都不要这麽酷烈,不能逼迫,晓得嘛?」 王安石很是不服。 温文尔雅,能干成新政吗? 但他也只能忍了。 会後,富弼来问王安石,陈留县的缺谁补。 「下官荐林璧。」 王安石说道:「让他去陈留做知县,以试办成效堵台谏之口。」 「知县是降用,他肯去?」 「肯。」 显然在王安石的铁腕手段下,不管林璧本人想不想去,这个烂摊子都得他来收拾。 很快,陈留新任知县林璧就到任了。 林璧也不是废物,他知道自己是来干什麽的,所以压根就没有升堂或者看帐籍,而是直接带人下乡去了。 他的计划,挨乡挨村地搞摊派。 林璧跑的第一站是陈留最偏远的马家寨,这寨子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散在一片坡地上。 此时田畴里的冬麦刚返青,农人弯腰在陇间拔草。 「从谁开始?」他问老吏。 「寨中甲头姓马,是第三等户,有田百二十亩,为人还算公道。」 「去他家。」 马甲头正在院中劈柴。 见了新任知县,虽然不认识,但官袍总是晓得的。 所以他扔下斧头,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纳头便拜。 「马甲头请起。」林璧在院中矮凳上坐下,「青苗钱的事,寨里可有人说?」 马甲头站在那儿,手不知往哪放。 「前任令君在时也问过,寨里没人愿贷。」 「为何?」 马甲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利息虽低,终归是债,丰年肯定不觉得有什 麽,但若遇歉岁,青苗钱加上秋税,一齐压下来怕撑不住。」 林璧不接这茬,而是循循善诱,问道。 「寨里可有人因急缺钱去借民间高息的?」 「有。」马甲头往东边指了指,「刘二家,上月刚借了孙大户十贯,利息是倍称之息。借十贯,秋後还二十贯。」 「带我去看看。」 刘二家屋矮墙颓,几个孩子赤脚在院中泥地里刨虫子吃,两个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旧衣,手指皴裂。 「当家的不在。」 一名妇人抬眼看了看来人,见是官员也不畏惧,或者说,她对於生活已经彻底麻木了。 「干什麽去了?」 「砍柴去了。」 「何时回来?」 「天黑。」 林璧在院中蹲下。 一个小女孩拖着鼻涕从他脚边爬过,手在地上捆了好几个泥印子。 「你家借孙大户的钱,是做什麽用的?」 妇人低下头,木然说道:「春耕要种子,去年收的谷不够吃,也留不下种......他爹说,借十贯,买种、买肥,秋後若能多打些粮,就能还上。」 「秋後若还不上呢?」 妇人没有回答,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又继续缝。 林璧站起身,对老吏说:「记下来,马家寨刘二,借民贷十贯,倍称之息......若青苗钱散下来,他家该是最需要的那一拨。」 老吏有些不忍心,但看着林璧冷冷地眼神,还是记了下来。 跑完一圈回县衙,天已黑透。 林璧倒是很勤奋,洗过脸,吃了碗面,便将官吏召至签厅,铺开各寨甲头名册,逐一核对今日走访的人。 没办法,对於他来讲,也是压力山大。 「这名单上,马甲头是第三等户,若他保下有刘二这样的人,刘二来贷,他作为甲头不好不保。」 「刘二借的倍称之息,青苗钱二分息,孰轻孰重,他不用算便知道......若他来贷青苗钱,马甲头一保,这寨子便算敲开了。」 三言两语间,事情就这麽敲定了下来。 次日,林璧又跑了一个寨子。 这个寨子比马家寨富庶些,田多,有水渠。 甲头是第二等户,寨里有两户贫民欠着甲头的旧债,甲头很想讨好新任知县,说的也直白。 「他们若来贷就自然要保,不保谁替他们还我旧债?」 总而言之吧,陈留县的这些乡、村、寨里,什麽情况都有,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把整个陈留县跑了一圈,林璧最终制定出了方案。 「各寨不得统一开散,要先从有愿贷者的寨子下手,然後愿贷者凑齐十户、有甲头肯保,便成一保。」 「成保之後,县衙派人当场核户等、签保状、发钱!」 「不得发保状给甲头提前填写,更不得将册子发给里正让他们代签!」 「最要紧的是,每一张保状都得要有愿贷者本人的手印,谁把这给弄岔了,仔细你们的皮!」 下面的官吏噤若寒蝉。 「只是这般一户一户地核,进度怕比别县慢得多。」老吏斗胆开口道。 「慢就慢。」 林璧成竹在胸。 陈留县的青苗钱,开始以这般方式缓缓开散,为了防止胥吏、衙役们因为种种原因不尽心尽力,林璧是亲自盯着的。 当然了,林璧没有分身术,不能所有队伍都去盯着,但他会抽查,而且是不打招呼的那种。 甚至,在他动身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个队伍所在的乡。 在这种无形威慑之下,即便有同情百姓的胥吏、衙役,也没办法做什麽手脚了。 每到一处,林璧会亲自看着甲头画押以及贷户捆手印,又盯着胥吏将钱串子点清递到「愿贷者」的手中。 在这种缜密部署下,很快陈留县试行青苗法的进度就有了显着加速。 吕惠卿去陈留县视察的时候,林璧呈上的进度册,每页都有甲头姓名、贷户姓名、户等、贷额,而且该有的签字画押和手印,可谓是一应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