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706章 一粒微尘,落地成坟
西湖遇雨 · 更新时间未知
三月,苗太后有意擢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司马光为枢密副使。 富弼、王安石等人都对此表示了强烈反对,就连韩琦也没给予任何支持。 王安石上奏称「光外迁靡上之名,内怀附下之实,所言者尽害政之事,构合交党,以济忿欲之私」云云。 私下里,王安石又对吕惠卿等人说「光好为异论,今擢在高位,则是为异论之人立帜也,而光朝夕所与切磋琢磨者,乃刘攽、刘恕、苏轼、苏辙之徒而已,观近臣以其所主,所主者如此,其人可知也」。 总而言之,王安石看司马光和苏氏兄弟、刘氏兄弟,可以说是非常不爽了。 而司马光倒是光棍,眼见没人支持他,直接自己上疏辞了。 其《辞枢密副使劄子》有云「臣赋性朴愚,不通时务,近日以来,加以衰疾,恪居旧职,犹恐隳败,况乃拔擢,待之不次?窃惟宥密之地,日侍泄谟,内训六师,外抚四海,用人当否,系国安危,岂臣无似所能堪称!伏望圣慈更择贤材,俾居其任,听臣且守旧职。」 苗太后不允。 司马光又上《辞枢密副使第二劄子》,这次乾脆说自己能力不行,干不了枢密副使。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臣自髫至於弱冠,杜门读书,不交人事。仕宦以来,多在京师,少历外任,故於 钱谷、刑狱繁剧之务,皆不能为,况於军旅,固所不习。独於解经述史,及以愚直补过拾遗,不避怨怒,则庶几万一或有可取。是以每於拜官之际,辞所不能,而不辞其所能。 臣闻人之材性,各有能看不能,人主量材,然後授管,人臣审能,然後受事,是以管不旷而事无败也。臣虽至愚,粗知自爱,陈力就列,古人所韪。是宁冒违诏之罪,不敢当窃位之讥。伏望圣慈察其悃款,决非虚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此事也就此罢了,但问题是,枢密副使总得补人。 最终,经过各方妥协,由前任知谏院,现任翰林学士、河北都转运使赵拚升任枢密副使。 至於河北都转运使的位置,则由权都支副使傅尧俞接任。 在各种繁杂事务中,时间很快来到了夏天。 这年夏天,经过下饺子似得造舰,远洋舰队规模进一步扩大的大宋水师,向耽罗、对马、壹岐等岛进行了一轮大规模增兵。 随後,宋军与倭王尊仁联手,一起向平户岛发动了进攻。 战役过程很顺利。 在试装了舰载火炮的宋军水师面前,始终没能恢复元气的松浦党海盗再次遭到重创,建制被彻底打乱,海盗们驾着小船各自逃命。 不过松浦党并没有因此被彻底剿灭,他们在以松浦郡为核心的肥前国,仍有相当庞大的势力,大宰府对於进剿之事也并不上心,倭王尊仁几次督促,也没什麽明显的效果。 显然。大宰府是存了「养寇自重」的心思。 倭王尊仁对此无可奈何,请求宋军登陆,宋军则以藉口推搪,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对於宋军来讲,他们接到枢密院的军令很明确,那就是把松浦党的水师彻底消灭,然後将其势力局限於陆地上即可。 如今他们已经基本完成了任务,剩下的松浦党海盗虽然四散,但也失了根基,在海上搜捕不会花费很多工夫。 按照条约,在战後,大宋顺利接收了隐崎、佐渡二岛,并开始进行正式的勘探。 时间来到秋天。 陈留具衙签厅里,林壁面前摊着青苗钱散俵的总册,朱笔勾过的数字一列列排下去,他已散了三万二千余贯。 这个数目,在开封府界诸县里排在第二,不算最好,却也足够他给吕惠卿、王安石交代了。 「马家寨的刘二,秋收後还了本息没有?」 老吏趋前一步,袖着手:「还了八贯,尚欠两贯。」 「两贯?」林璧翻检册页的手指停了停,「他贷了十贯,二分息,本息共十二贯,还八贯,还有四贯。」 「是四贯。」老吏纠正自己,「他家田地收成不好,若是要再还四贯钱,就得粜口粮凑了。」 林璧将册子往前一推。 「去催。」 老吏应了,退到门边时又停住:「令君,刘二家的情形您亲眼见过。几个孩子赤脚,妇人缝补旧衣,他自个儿进山砍柴卖力气。再催,怕是要..... 林璧抬起眼。 老吏只得把後半句话咽了回去。 「依条贯办。」 当日下午,两名衙役去了马家寨。 刘二家的院子里,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女孩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在泥地上划道道。 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是那件补了又补的旧衣。 她见衙役进院,手里的针停了。 「当家的不在?」 「砍柴去了。」妇人的声音平板板的,眼也没抬。 「青苗钱该还了,还欠四贯。」 妇人手里的针又动起来,穿过粗布,拉出一截麻线,显然连线都是旧的。 「家里没钱。」 「粜粮。」 「粮粜了。」 衙役对望一眼。 年长的那个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探头往里看了看,灶房里黑黢黢的,灶台上搁着半碗稀糊,面上凝膜了都。 他退回来,终究有些不忍,道。 「我去通禀令君,再给你宽限几日。」 衙役走後,妇人手里的针停了,她望着院角那棵枣树,因为缺营养,树上青枣小得像豆粒,正在风里簌簌地摇着。 几日之後,衙役又来了。 这回来的是四个人,除了上回那两个,多了两名跨腰刀的。 刘二这次在家。 他蹲在檐下,两手搁在膝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见人进院,也没站起来。 「条贯规定的期限到了。」 刘二没马上接话,只朝东边扬了扬下巴,东边是孙大户的宅子,青砖院墙,屋脊上蹲着瓦猫。 他说道:「孙大户那边不是也还欠着麽?那边能宽限,这边怎麽不能?」 「那是民贷,这是官贷,你以为还跟你乡里乡亲好说话呢?」 刘二把手在膝盖上擦了两下,也擦不掉指甲里的泥,看起来很不体面。 「那请官爷再宽限些时日。」 「林令君说了,陈留县不能开拖欠的先例。」 檐下又是一阵沉默。 枣树上的青枣又摇了摇,不过不是风来了,只是有鸟路过蹬了枝,连鸟似平都不愿意在这寒酸的地方经停。 「我们家没钱。」刘二说。 衙役朝同伴偏了偏头,同伴会意,往灶房走去。 妇人从门槛上站起来,她想往灶房走,被另一名衙役拦住了。 弓手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个乾瘪的袋子,袋口没紮紧,几粒粮食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妇人慌忙想去拾。 衙役提着麦袋往外走,妇人顾不得拾,又追了两步,平地绊了一下,「哎呦」一声摔倒在地。 刘二始终蹲在檐下。 见状,也没去扶自家婆娘,而是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他的个子不高,站起来比衙役矮半个头。 「我跟你去见林令君。」 「令君没空见你。」 「那我.. 」 「我们还会再来。」 衙役转身往外走,道:「到时候再还不上,便不是拿粮食的事了。」 四人出去後,院门没关。 小女孩从墙根跑过来,抱住刚站起来的妇人的腿,她仰起脸,鼻涕拖到嘴唇上。 「娘,饿了。」 妇人没说话。 她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站住了。 灶台上那个粗陶碗还在,碗底剩着一口稀糊,她把碗端起来,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去,用手指刮碗底,刮乾净了,把手指塞进嘴里。 刘二在檐下站了一阵。 然後他出了院门,往东走,孙大户家的院门关着,他敲了几下,门房探出头来,见是他,脸便拉下来。 「大官人不在。」 「我找管事。」 「管事也不在。」 门房缩回去,门又合上了。 刘二在门外站了一阵,然後转身往村口走,村口有口井,井边蹲着几个妇人在洗衣裳o 她们见刘二过来,洗衣裳的手慢下来。 刘二没看她们。 他走到井边,往井里看了看,水面黑沉沉的,映不出人脸。 一个妇人站起来,手里湿淋淋的衣服滴着水。 「刘二,你可别...... 」 刘二转过身,往回走了。 当夜,马家寨无月。 妇人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孩子们睡了,横七竖八地挤在草铺上。 刘二蹲在门槛外。 「明日我去县衙。」他说。 妇人没应。 「林令君总会讲道理。」 妇人把旧衣叠好,搁在膝上。 「早点睡。」她说。 刘二没动。 月色很快被乌云所笼罩,灶房里彻底黑下来,只有灶膛口有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後半夜又起了风,风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呜鸣」地响,像有什麽东西在哭一样。 次日清晨,刘二出了门。 妇人把他送到院门口。 他沿着村道往西走,走了几十步,回头看,妇人还站在院门口。 两个孩子从她身後探出头来,睡眼惺忪。 他转过身,继续往西走。 从马家寨到陈留县城,脚程三十里,刘二走到县城时,日头已是下午偏西。 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咧着嘴,嘴里塞着乾草,大约是哪个顽童塞的。 刘二在衙门口站了片刻,然後往里走。 衙役拦住他。 「告状还是办事?」 「办事。」 县衙院子里树荫下蹲着几个等候办事的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啃乾粮,见刘二被引进去,都抬起头来看。 门半掩着,衙役让他在门外等,里面有吏员在当差。 刘二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此时日头从西边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显得又细又长。 门终於开了。 按顺序,应该排到刘二了,但跟着前一人一起出来的是一个吏员,腋下夹着卷文书,脚步匆匆。 「等等。」刘二拦住他,「我想见... 」 吏员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今日下值了,有事明日再来吧。」 想着要回家吃饭,衙门里的人都懒洋洋的,守备异常松懈。 刘二趁着没人管,竟是一路向深处走去来到签厅外,门半开着,刘二能看见里面案上的文牍堆得老高,有个穿着官袍的人正坐在案後,正低头写着什麽。 刘二往门里迈了一步,立即有守在门内的衙役出来推搡他。 「谁让你进来的?」 「令君......我是马家寨的刘二,我想... 林璧搁下笔,抬起眼。 他面上没什麽表情,只是说道:「让他进来。」 「你没钱还青苗贷?」 「是。」 「青苗钱的事,条贯写得明白,贷了便要还。」 「家里实在... 」 「实在什麽?」林璧不悦道,「实在没钱?实在还不上?你以为官贷是施粥,到期不来领,冷了便倒掉?」 刘二站着,两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净。 「孙大户那边也欠着。」他说。 「孙大户是孙大户,县衙是县衙,孙大户能宽限,是他自家的事,县衙不能开这个先例......开了,全县都来拖欠,青苗法便成了空文。」 「再宽限一个月。」 林璧将笔搁在笔山上,靠回椅背。 「那条贯......」刘二说,「那条贯不是说要解民困麽?」 「正是要解民困。」林璧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案上,「你贷青苗钱时,本官问 过你,是不是自愿,对也不对?你画了押,摁了手印,没人逼你吧?现在还不上了,便说条贯害你,若当初不贷青苗钱,你拿什麽还孙大户的倍称之息?孙大户能容你拖欠到几时?他的人上门拿人,本官拦得住?」 刘二不说话了。 「回去。」林璧重新提起笔。 刘二在签厅里又站了片刻,然後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璧正在批文书,笔在纸上划得很快,没有抬头。 刘二出了县衙。 日头已偏到西边城墙上了,城墙上的旗在风里猎猎地响,街上人不多,几个商贩正在收摊,把货品往筐里塞。 他往西走,走到城门口,在城门洞里站了一会儿。 城门洞里阴凉,风从这一头灌进来,从那一头出去,令他遍体生寒。 等林璧再次听到刘二这个名字时,是得知他投井了。 「屍首呢?」 「捞起来了,停在井边。」 「让仵作去验,不是他杀的话就记录在案即可。」 「是。」吏员躬身,退了两步,又停住,「令君,要不要.... 「照常收贷。」 林璧头也不抬:「下一批收贷的名册,今日要核完。」 吏员退出签厅,把门带上了。 门外廊下,几个抱着文书的胥吏正交头接耳,见门开了顿时噤声。 当日下午,刘二的屍首被马家寨的人从井边抬走了,不过不是村里水井,而是一口枯井。 那几个妇人唏嘘着说,刘二是个良善人,连死都想着不污染村里的水源。 抬屍的几个人都是寨里的汉子,平常与刘二没什麽往来,只是乡邻,他们用门板抬着屍首,屍首上盖着草蓆,草蓆是马甲头从自家屋头抽来的旧席,边角都散了。 妇人跟在後面。 她没哭,孩子们也没哭,只是拉着她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跟着走。 马甲头走在最後。 他两手拢在袖里,头低着,看着脚下的路,也是感觉头晕眼花。 路面上是有车辙的,因着前日下过雨,还没干透,所以车辙里汪着泥水。 路边的田里,茬都已经枯黄了。 几只乌鸦在田里跳来跳去,啄着土里的什麽东西。 刘二的屍首抬到了他家祖坟边上,祖坟很小,只有几个土堆,还长满了草,显然是没怎麽清理过。 几个汉子开始挖坑。 坑挖得不深,底下是硬土,锄头下去「当当」响,很快就挖好了,几个汉子把门板抬过来,准备把屍首往坑里放。 妇人忽然上前一步,把草蓆掀开一角。 刘二的脸露了出来,眼没阖上,半睁着,像还在盯着什麽看。 妇人伸手尝试把那双眼睛阖上,阖了几次都阖不上,她只得收回手,把草蓆重新盖好。 屍首落了坑。 土一锹一锹地填上去,落在草蓆上,没太大动静。 孩子们蹲在边上,看着土把阿爹盖住,那个小男孩忽然站起来,跑向坑边。 「阿爹还没出来!」 妇人把他拽住。 他挣扎了几下,然後不挣扎了,只是靠在妇人身上,浑身抖。 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女孩始终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划道道,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挨在一起。 坑挖的浅,土很快就填平了。 几个汉子把锹搁下。 马甲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对妇人说:「回去吧。」 妇人没有动。 她站在那堆新土前,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头发里夹着几根黑的,其他早就全白了。 日头开始往西沉了。 马甲头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几个汉子跟在他後面,扛着锹,走成一排。 妇人始终站在坟前。 孩子们蹲在她脚边,不哭了,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堆新土。 夜幕降下来时,他们才往回走。 回到院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棵枣树还站在墙角,枣树上的青枣已黄了一些,过些日子就该红了。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陈留县的青苗钱收贷也在照常进行。 林璧听说马家寨又死了三个人,他只觉得有些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