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乱世:从县仓抢粮
第三章 夜袭
猪猪不逢春 · 更新时间未知
鼓声响到第三下,第一支火箭落进了旧堡。 箭扎在草棚顶上,火苗刚起,张粟娘就拎着水桶扑了过去。 一桶水下去,白烟呛人。 孩子们吓得要哭。 张粟娘回头一瞪。 “闭嘴。” 她声音不大,却比哭声狠。 “哭也等活下来再哭。” 墙外,陈破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孟启,交粮!“交出李家管事!” “跪下受绑!” 旧堡里没人应。 周破虏趴在南墙缺口后,耳朵贴着地。 他听了一会儿,抬手往东边一指。 “东边火把多。” 孟启看过去。 东墙外火光乱晃,像是有几十人正在靠近。 赵铁脊已经提盾往那边走。 周破虏忽然喝住他。 “回来。” 赵铁脊停住。 “火在东边。” “脚步在南边。” 周破虏站起来,瘸腿往南墙缺口一跺。 “主攻这里。” 孟启心里一紧。 他差点就让赵铁脊去了东墙。 他看向周破虏。 周破虏没看他,只说: “打仗看火,会被火骗。” 孟启记住了。 他转身低声下令。 “赵叔守南墙。” “鹿奚奴盯火箭手。” “燕七,去北沟。” 燕七脸色一变。 “又是沟?” 孟启看他。 燕七把嘴里的草吐了。 “成,成,我命里就缺沟。” 他说完,弯腰钻进黑影里。 南墙缺口外,脚步声近了。 不是马。是人。 陈破军没有让骑兵先冲。 他让县兵推着几面旧盾,弯腰往缺口压过来。 盾后是长矛。 再后面,才是陈破军的亲兵。 亲兵手里拿刀,刀尖对着前面的县兵。 谁退,就砍谁。 孟启看见了。周破虏也看见了。 “看清楚。” 周破虏低声说。 “前头的是苦兵,后头的是陈破军的狗。” 孟启握紧刀。 “先打后头?” “打不着。” 周破虏眯着眼。 “先让前头的摔。” 县兵推盾到了缺口前。 旧堡南墙缺了一大块,看着好进。 可缺口下面有旧壕。 白日里,周破虏让人把枯草薄薄铺在上头,只留中间一条硬路。 县兵不知道。 最前面两人踏进去,脚下一空,连盾带人滚进壕里。 后面的人收不住,也跟着撞下去。 一时间,盾牌翻,长矛乱,惨叫声压成一片。 赵铁脊大吼: “砸!” 墙后的人把早就备好的石头、断砖、烂木头一起砸下去。 他们不是兵。砸得也不准。 可下面人挤人,闭着眼都能砸中。 一个县兵满脸是血,抬头喊: “别砸!我是北槐乡的!” 周破虏立刻抬刀压住身边一个壮汉。 “别下去补刀。” 壮汉眼睛红。 “他刚才攻墙!” “他放下矛了吗?” 壮汉愣住。 壕里那县兵听见这话,立刻把手里的矛扔了。 “我放!我放!” 又有两根矛掉下来。 后面的亲兵看见,破口大骂。 “谁敢降!” 一名亲兵提刀上前,照着壕中县兵就砍。 鹿奚奴的箭到了。 箭从黑夜里斜斜穿过,钉进那亲兵心窝。 亲兵惨叫后退。 墙上士气一振。 赵铁脊提盾跳到缺口边,挡住飞来的箭。 “还愣着?” 他冲身后人吼。 “长杆顶下去!” 十几个壮汉把木杆、锈矛一起从缺口捅下去。 他们不会枪法。 只会用力。 可这一用力,壕里的亲兵上不来,后面的县兵又不愿再往前挤。 缺口堵住了。 陈破军站在火把后,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座破堡还能咬人。 他拔刀砍翻一个退后的县兵。 “再退者斩!” 血溅在土上。 前面的县兵不敢退了。 也不敢进。 就在这时,北沟方向忽然起了火。 不是大火。 是几堆枯草被点着了。 火不高,烟却厚。 烟从北边绕过来,扑进陈破军后队。 马先乱。 有人喊: “后面有人! “他们绕后了!” 陈破军回头,只看见烟里人影乱动。 其实没有多少人。 只有燕七和三个胆大的少年,拖着树枝在烟里跑。 燕七一边跑,一边学着兵号乱喊: “堵住他们!” “别让陈破军跑了!” 喊得比真的还真。 陈破军的亲兵阵脚乱了一下。 周破虏立刻抓住这个空当。 “开门!” 赵铁脊一愣。 “开门?” 周破虏吼道: “只开半扇!” 孟启反应过来。 “赵叔,冲亲兵,不追县兵!” 堡门吱呀一声开了半边。 赵铁脊带着十几个人顶盾冲出。 他们冲得不远。 只冲到壕边。 刀盾撞上亲兵。 陈破军亲兵本来压着县兵往前打,没想到破堡里的人还敢出来,被撞得退了两步。 就这两步,前面的县兵彻底散了。 有人扔盾。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喊: “别杀!我降!” 孟启站在门内,没有冲出去。 周破虏按着他的肩。 “小郎,别出去。” 孟启的眼睛盯着战场。 他想看清每个人的位置,可火光一晃,影子全乱。 他咬牙问: “现在该怎么办?” 周破虏道: “收门口的人。” “陈破军呢?” “追不得。” 孟启看向远处的陈破军。 陈破军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火和烟。 陈破军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孟启的脖子。 然后他吹了一声哨。 亲兵开始退。 退得很快。 不救壕里的县兵。也不救地上的伤兵。 只护着陈破军往火把后退。 赵铁脊想追。 孟启喊住他。 “回来!” 赵铁脊满脸血,回头道: “能追!” “粮在后面。” 赵铁脊停住了。 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拖着盾退回堡门。 燕七从北沟跑回来,头发被火燎掉一撮,脸黑得像锅底。 “我刚才像不像三百人?” 鹿奚奴从墙上看他一眼。 “不像。” 燕七刚要回嘴,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不像也吓跑了。” 堡门重新关上。 壕里还剩十几个县兵。 有人伤了腿。 有人抱着头不敢动。 其中一个中年汉子跪在壕底,没求饶,只把刀横着放在地上。 他肩上有都伯木牌。 周破虏看见那木牌,眯了眯眼。 “蒋横?” 那人抬头。 “周军侯?” 周破虏冷笑。 “你还认得我?” 蒋横低下头。 “认得。” “那你替陈破军打我?” 蒋横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 “不打,后头的刀先砍我。” 周破虏没说话。 孟启走到壕边。 蒋横看着他。 火光照在孟启脸上,额角的伤还没合。 蒋横忽然道: “你真是孟太守的儿子?” 孟启点头。 蒋横又问: “孟太守当年修北渠,是不是说过,军户家口也入赈册?” 孟启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件事。 他看向周破虏。 周破虏道: “说过。” 蒋横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头,声音发哑。 “那年我爹活下来了。” 壕里几个县兵都不说话。 他们不是不想活。 是没人给他们活路。 孟启蹲下来。 “放下兵器,今晚不杀。” 一个县兵急忙把短刀丢远。 另一个也扔了盾。 蒋横却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孟启。 “我们打过你。” 孟启说: “所以先缴刀。” “陈破军会说我们叛。” “他刚才退的时候,没带你们。” 蒋横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这句话比劝降狠。 他慢慢把自己的刀推到壕边。 “我降。” 周破虏让人把他们一个个拉上来,搜刀,绑手,押到墙根。 有人想踹他们。 孟启拦住了。 “他们的罪,明日问。” “今晚先守门。” 那人不服。 “他们刚才要杀我们!” 孟启看着他。 “陈破军还会回来。” “你现在踹死一个能守门的人,明早你替他站墙?” 那人闭嘴了。 秦真人已经忙不过来。 伤棚在半塌的屋里,门口没有灯,只在角落烧着一小堆火。 他让人烧刀,洗布,压伤口。 一个被箭射中的少年疼得乱蹬。 秦真人一巴掌按住他的脸。 “想活就别动。” 少年哭着说: “疼!” 秦真人道: “疼是好事。” 他把箭杆剪断。 “死人不疼。” 张粟娘带妇人把热水一桶一桶送过去。 她没问谁是自己人,谁是降兵。 秦真人让救,她就救。 只是每送到一个降兵面前,她都骂一句: “下回再替陈破军冲门,我先拿水烫你。” 那降兵缩着脖子,不敢回话。 后半夜,陈破军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不是强攻。 他让人远远射火箭,想烧粮车。 孟启差点命人把粮车推开。 周破虏按住他。 “别动。” “会烧粮。” “他想让你乱。” 孟启咬住牙。 火箭落下。 一支,两支。 张粟娘早带人把湿泥糊在粮车外,又盖了湿草袋。 火没有烧起来。 鹿奚奴连射三箭。 第三箭射灭了陈军鼓旁的火把。 黑暗里传来一声惨叫。 陈破军终于退了。 天亮之前,堡外再没有鼓声。 只有伤兵哼声,锅里水声,还有远处乌鸦叫。 天色发白时,周破虏扶着墙坐下。 他的瘸腿在抖。 赵铁脊的盾裂了一道。 燕七抱着膝盖睡在门楼下,嘴里还咬着没嚼完的黑豆。 孟启站在南墙缺口,看着外面。 地上有血。有断矛。有丢下的盾。 还有那匹断腿的马。 它还没死。 眼睛睁着,鼻子一抽一抽。 秦真人走过去,摸了摸马鼻,又看伤口。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 “救不活。” 人群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想起昨夜孟启说的话。 守住这一夜。 天亮,杀马。 孟启看着那匹马。 那马昨夜驮过粮。也挡过骑兵。现在活不成了。 张粟娘提着刀走过来,手顿了一下。 “可惜了。” 周破虏撑着墙站起。 “可惜也得吃。” 他看着众人。 “它昨夜驮粮,今日养兵。” 张粟娘低头。 “那就杀。” 这一刀不是在墙里杀的。 秦真人让人把马牵到下风处。 放血。剥皮。切肉。 马皮留下,补盾。 筋留下,给鹿奚奴看。 骨头砸开,熬汤。 没有人欢呼。 但每个人都盯着锅。 肉味起来的时候,活人堡里像忽然活过来一点。 不是粥味。是肉味。 张粟娘站在锅前,手里拿着木勺。 “昨夜冲门的,前面。” 赵铁脊带人过去,一人一块肉。 “守墙的,前面。” 那些拿木棍、锄头、扁担的人不敢相信,互相看了看,才慢慢走过去。 “递石、送水、抬伤的,也有。” 几个妇人愣住。 张粟娘瞪她们。 “耳朵饿聋了?过来。” 妇人们红着眼走上前。 “孩子和伤兵,喝汤。” 秦真人补了一句: “伤重的少吃肉,多喝汤。” 张粟娘没骂他。 照做。 最后,蒋横和那十几个降兵也分到半碗汤。 有人不满。 “他们也配?” 孟启端着碗,站在仓门前。 “昨夜放下刀的,今日先活。” “以后再拿刀对着活人堡,斩。” 蒋横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汤上飘着一点油花。 他手抖了一下。 旁边一个年轻县兵喝了一口,忽然抽泣起来。 样子很难看。 “我娘两个月没见油了。” 没人笑他。 张粟娘把勺子往锅边一磕。 “哭完吃。吃完守墙。” 那县兵抹了一把脸,低头把汤喝干净。 燕七捧着碗,烫得直吸气。 “我从前偷过李家厨房。办席的时候” 他咬了一小口肉,声音含糊。 “没吃过这么香的。” 鹿奚奴坐在墙头,慢慢磨箭头。 “那是你偷得少。” 燕七看她一眼,想回嘴。 可嘴里有肉。 他舍不得张开。 活人堡里第一次有人笑。 笑声很短。 很快又停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陈破军没死。 李家也没倒。 这一夜只是守住了。 还远没赢完。 孟启把碗里的肉吃完。 肉很硬,有血腥味,也有烟味。 他咽下去,胃里像多了一块热石头。 周破虏走到他身边。 “昨夜你差点被东边火把骗走赵铁脊。” 孟启点头。 “我记住了。” “还有,开门那一下,你喊得慢了。” “我也记住了。” 周破虏看他一眼。 “怕不怕?” 孟启看着墙外的血泥。 “怕。” “怕还打?” 孟启回头,看见孩子抱着碗,看见伤兵靠墙睡着,看见降兵低头舔碗底。 他说: “不打,他们会回来抢粮.杀人。 我爹死了,但我得活着,得活着”...... 周破虏笑了一声。 “前一句像你爹。” 孟启没说话。 这时,蒋横端着空碗走过来。 他把碗放在地上,跪下。 “我知道陈破军的粮从哪来。” 周破虏眼神一变。 孟启看向他。 蒋横抬起头。 “李家。” “县兵明面上吃县仓,实际粮饷被陈破军和李家分了。” “北营兵饿,亲兵不饿。” “李家有水口,有外庄,有主仓。” “只要李家的粮还在,陈破军就能再来。” 孟启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周破虏。 周破虏说: “活人堡能再守一夜。” 杜秤抱着粮袋从仓边走来。 “不打李家,粮撑不了多久。” 张粟娘也走过来。 “水也不够。” 秦真人洗着手上的血。 “井浅,死人多,再拖会起病。” 赵铁脊把裂盾往地上一扔。 “昨夜他们来打我们。” 他看向北边。 “今日该我们去了。” 孟启听完,看着远处干裂的旧渠。 旧渠里没有水。 渠底的泥裂成一片一片,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旱年,谁握水,谁握命。 孟启把空碗放下。 “先不打县城。” 众人看向他。 “先打李家.抢回水口。” 风从南墙缺口吹进来。 带着血味,肉味,还有干土味。 孟启看向蒋横。 “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