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镇北王之统一
第1章 一觉醒来
哦S · 更新时间未知
陈野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他记得自己正在实验室里。量子记忆体的投影屏悬在眼前,蓝色光斑像一群游动的鱼。助手小周站在三步外,手里攥着记录板,嘴唇在动,说的大概是“陈老,参数稳了“。 然后世界就炸了。 没有声音。一道白光从投影屏正中炸开,像有人把整个太阳塞进了这间屋子。陈野最后看到的,是小周脸上惊恐到变形的表情。 他九十岁了。这个年纪的人,见过的东西太多,早该没什么能吓着他。可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坏了,实验出事了。 然后他醒了。 不是醒来。是醒过来。比睡醒难受一百倍的那种醒。 后脑勺钝钝地疼,像被人拿擀面杖敲过。嘴里一股土腥味,嗓子干得冒火。陈野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发黑的房梁,挂着蛛网,一缕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眨了眨眼。 不对。这不是实验室。也不是医院。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褥子,有股捂久了的汗酸味。空气里有牲口棚的臭味,混着稻草和尘土。 陈野慢慢坐起来,后脑勺又是一阵剧痛。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他九十岁的手,皮松骨显,青筋凸起,指节上还留着一道早年的烫伤疤。可眼前这双手,骨节分明,皮肤紧实,是年轻人手。指甲缝里全是泥,虎口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又握刀的手。 陈野愣住了。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脸也不是那张脸了。颧骨高了些,下巴瘦削,胡子拉碴,摸起来扎手。 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荒唐事没见过。可这一件,真没见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那点慌,开始一样一样地捋。 第一,他没死。第二,这不是他的身体。第三,这具身体的记忆正一股脑往他脑子里灌,像开闸的洪水,堵都堵不住。 青石县。大夏。押司陈野。二十六岁,父母双亡,无根基,在县衙里当个跑腿抄录的小吏,被排挤了整整五年。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给自己备不起。 昨儿夜里喝了两碗劣酒,一头栽在县衙后院的柴房里,就这么睡死过去。 再睁眼,换了个芯子。 陈野坐在硬板床上,半晌没动。 九十年的阅历告诉他,慌没有用。先弄清楚自己在哪里,再弄清楚周围有什么人,最后弄清楚自己能干什么。这三件事没搞明白之前,天塌下来也得先站着。 他慢慢梳理原身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是个苦命人。爹是青石县的老秀才,一辈子没考中举人,靠教几个蒙童糊口,前年病死了。娘熬了两年,也跟着去了。留下陈野一个人,守着两间破屋,在县衙谋了个押司的差事。 押司听着体面,其实就是个跑腿的。抄文书,送公函,催粮催税,县太爷跟前当孙子,同僚跟前当杂役。县衙里上上下下十几号人,谁都支使得动他,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五年来,他被人算计过,被人坑过,被推出去顶过缸。最惨的一次,替县太爷背了笔烂账,差点下大狱,最后还是老周头帮他周旋,才不了了之。 陈野摸了摸这具身体的肩膀。那里有道旧伤,是被衙役头头拿水火棍打的,因为他顶了一句嘴。 九十岁的陈野在心里叹了口气。 苦命人。可他这辈子见过的苦命人太多了。战乱里饿死的、逃荒路上丢孩子的、被大户人家逼得卖儿卖女的——他九十岁,见过的人间疾苦,比大多数人一辈子听说过的都多。 他没时间替原身悲伤。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那就把这份因果接下来,好好活着。是死是活,看这双手能不能撑住。 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年轻人就是好,腰不酸腿不疼,就是饿。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柴房的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 “陈押司!陈押司!“ 进来的是个半大小子,穿着县衙杂役的短褂,跑得满头大汗,一张脸上全是惊慌。 “出大事了!“ 陈野认得他。石头,县衙里跑腿的杂役,十六七岁,爹娘早死,在县衙混口饭吃。原身平日里跟他说过两句话,算是这县衙里少数不欺负押司的人。 “慢慢说。“陈野开口,声音有点哑,“天塌不下来。“ 石头愣了愣。他印象里的陈押司,见人先低头,说话带三分怯,什么时候这么……稳过? “县太爷跑了!“石头喊道,“昨晚卷了库银,带着小老婆和两个衙役,从后门跑了。城门刚开,守门的老张头亲眼看见的,一车细软,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野沉默了一下。 “跑了?“ “跑了。“石头急得直跺脚,“现在县衙门口全是人。流民把衙门堵了,说县太爷欠他们三个月的工钱,粮仓也不开,他们要砸门了!“ 陈野没说话。他走到门口,往县衙方向看了一眼。 晨光里,青石县的屋顶层层叠叠,灰扑扑的,像一头伏着的病兽。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嘈杂,愤怒,像烧开的水。 九十岁的陈野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灾年,流民,逃官,空仓。每一个词背后都是人血。 “粮仓里还有多少粮?“他问。 “听仓房的老赵说……就剩个底儿了,撑不过三天。“ “县衙里还有几个当值的?“ “主簿大人昨夜喝多了,还在家睡着。县丞大人……县丞大人今早也收拾东西回乡下探亲去了。“石头越说越小声,“就剩您,还有我,还有两个看门的。“ 陈野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二十六岁的身体里住着个九十岁的老头子。醒来第一天,官跑了,粮没了,人散了,外面还堵着一群要砸门的流民。 真行。 “走吧。“他说,“去看看。“ 石头一呆:“看、看什么?“ “看门。“陈野说,“总不能让他们真把衙门砸了。“ 青石县的衙门不大,三进的院子,前堂后宅。平日里县太爷坐堂,三班衙役站班,也算有几分官威。可如今堂上没人,班房里也没人,只有两个老得牙都掉了一半的看门人,握着水火棍,站在门口直哆嗦。 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流民,本地的苦哈哈,还有被拖欠工钱的工匠。几十张脸,灰的,瘦的,眼睛红红的,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狼。 “还我们工钱!“ “开仓,我们要吃饭。“ “县太爷跑了,总要有人做主。“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两个看门人腿都软了,握着棍子直往后退。 陈野穿过堂屋,走到门口。 他没有站到台阶上,也没有喊话。他走到人群前面三步的地方,站住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一个高瘦的流民盯着他,声音沙哑:“你是当官的?“ “押司。“陈野说,“县衙里管抄录的小吏。“ “小吏?“那流民嗤了一声,“小吏出来做什么?叫你们县太爷出来。“ “县太爷跑了。“ 人群哗地炸开。有人喊,有人骂,有人开始往前挤。 陈野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等声音小下去,才开口: “县太爷跑了,粮仓空了,你们砸了衙门,然后呢?“ 人群又静了一下。 “然后……“那高瘦流民张了张嘴,“然后总得有人管饭。“ “管饭的粮在仓里,仓里的粮撑不过三天。“陈野说,“你们把衙门砸了,粮也不会多出一粒。“ “那你说怎么办?“人群里有人喊。 陈野环顾了一圈。 灰扑扑的脸,干裂的嘴唇,破旧的衣裳。都是活人,都饿了很久。 他蹲下去,捡起一根断了的木柴,在地上划拉起来。 “县衙后头有一片官田,荒了两年。“他一边画一边说,“田里有水渠,淤了,修通就能灌水。城南有座青石山,石头是好料,烧成石灰,能卖钱。城东的官道坏了三年,路不通,商队不进山,你们种了粮也卖不出去。“ 他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给我三个月。“他说,“路修通了,人人有饭吃。“ 人群彻底安静了。 高瘦流民盯着地上那幅画看了半天,又抬头看陈野。 “你一个押司,说话算数?“ “算不算数,看你们。“陈野说,“信我,就把家伙什儿收拾收拾,明天跟我上工。不信,门在这儿,你们砸。砸完了,三天后饿肚子,再去别的县讨饭。“ 没人动。 石头在后头看得直咽唾沫,心想陈押司这是疯了吧。这话要是传出去,县太爷回来不得扒了他的皮……哦对,县太爷跑了。 高瘦流民沉默了很久。 “管饭吗?“他问。 “管。“陈野说,“先从县衙库里挤。挤不出来,我带头饿着。“ “……那,那我信你一回。“ 人群里嗡嗡地响了一阵,慢慢散了。几个胆大的留下来,凑到陈野脚边,蹲着看地上那幅画。 一个瘸腿的老汉蹲在最前头,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问:“这水渠,修通了真能灌水?“ “能。“陈野说,“我算过,渠首在城北的溪口,落差够,一路顺着坡势挖下来,能灌三百亩。“ “三百亩……“老汉咂了咂嘴,“我家那二亩薄田,就在官田边上,荒了两年,草都长到腰深了……“ “荒了的地,翻一翻,明年就能种。“陈野说,“肥力还在。“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问:“那……我们女人家,能上工不?“ “能。“陈野说,“挖土搬石干不了,就帮着烧水做饭,记半个人的工。孩子小的,抱到衙门口,让石头看着。“ 妇人眼圈一红,没再说话,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陈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青石县两万口人,饿着肚子的,怕是有一半。这一半人里,又有多少是拖家带口、走投无路的。他接了这个摊子,就是接了这一县人的命。 修路,修的不光是路。是让这些人觉得,明天还有个盼头。 石头这才敢凑上来,小声说:“陈押司,您真会修路啊?“ “不会。“陈野说。 石头差点咬到舌头:“那您——“ “会的不多,够用。“陈野顿了顿,望着远处青石山的方向,声音很轻,“慢慢来。“ 就在这时,城外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青石县……“车里的人喃喃道,“听说,他们的县太爷昨夜跑了?“ 车夫答道:“回大人的话,城门刚传出来的消息。“ 车里的人嗯了一声,放下车帘。 “那倒要看看,这没了官儿的县,今天是怎么个乱法。“ 马车不紧不慢,朝着青石县城门驶去。 而县衙门口,二十六岁的陈野蹲在地上,正在给一群流民讲怎么烧石灰。 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落进了一双眼睛里。 他更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实验室废墟里,一台还在滴答作响的仪器屏幕上,跳着一行没人看见的字—— “意识传输完成。载体:未知。“ “观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