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镇北王之统一哦S

大夏镇北王之统一

第2章 巡按御史

哦S · 更新时间未知

青布马车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城门守将老张头认得那辆车的车帘——不对,他不认得,但他认得车辕上挂的那块腰牌。铜的,巴掌大,刻着一只獬豸。 老张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御史台的腰牌。 巡按御史。 青石县这穷山沟,十年里来过最大的官是知府大人的轿子,还是路过歇脚。巡按御史?那是在京里都数得上号的人物,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马车没有停。车帘都没掀,径直朝着县衙方向去了。 县衙门口,陈野刚把一群流民安顿完。 他找老周头要了本县衙的旧册子,把来上工的人名一个个记下来。老周头是县衙里干了四十年的老书吏,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看着这个平日子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陈押司,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郎君啊——“老周头惯常的絮叨开场,“你真要带着他们修路?“ “嗯。“ “修路要银子。“ “先不花银子。“陈野说,“石头和石灰,山里有。饭先赊着,等石灰烧出来卖了钱,再还。“ “赊?谁赊给你?“ “我。“陈野抬头看他,“我这条命还押在县衙里,跑不了。“ 老周头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干了一辈子书吏,见过形形地官。有贪的,有狠的,有装清高的,有真糊涂的。可从没见过一个押司,蹲在县衙门口的地上,用一根断木柴,给一群流民画路的。 他正愣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陈野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五六岁,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一张国字脸,眉目间带着几分风霜,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牵马,一个背箱,都是寻常打扮。可那中年人往那儿一站,陈野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人不简单。 九十年的阅历不是白给的。这人身上那点东西,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才有。寻常百姓装不出来。 “这位先生,“陈野站起来,不卑不亢,“寻人?“ “寻县太爷。“中年人笑了笑,“听说昨夜跑了?“ “跑了。“ “那县里如今谁做主?“ “没主。“陈野说,“县丞回乡,主簿醉酒,三班衙役散了多半。眼下县里的事,暂时是我这个押司在看。“ 中年人上下打量他:“一个押司,看一个县的摊子?“ “摊子烂成这样,“陈野说,“不看也烂,看了兴许还有救。“ 中年人笑了。 “有意思。“他说,“我姓周,从京里来,查一件案子。路经贵县,听说县太爷跑了,想讨杯茶,顺便问问——你们这县太爷,是怎么跑的?“ 陈野心下了然。这人是冲着前任县令的案子来的。 他把人让进县衙,泡了壶茶——说是茶,其实就几片老茶叶梗,泡出来的水黄澄澄的,勉强算个颜色。 中年人倒不嫌弃,端起碗喝了一口。 “苦。“ “青石县的茶,向来苦。“陈野说,“人穷,茶也穷。“ “我看你不穷。“中年人放下碗,“刚才在门口,听你给流民讲修路。你说得头头是道,是真懂,还是哄人?“ 陈野沉默了一下。 “真懂。“ “哪学的?“ “书上学的。“陈野面不改色,“小人自幼好读杂书,农书、工书、算学,都翻过几本。“ 中年人“哦“了一声,没追问。但他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不信。 “你打算怎么修?“他问。 “先修水渠。“陈野说,“官田荒了两年,水渠一通,来年就能种粮。粮稳了,人就不跑。人不跑,再修官道。官道通了,商队进山,石灰和山货卖出去,县里就有银子。有了银子,再修学堂、医馆。“ “想得挺远。“中年人说,“一县之治,你都想全了?“ “不敢。“陈野说,“走一步看一步。眼前这步,是让百姓明天有口饭吃。“ 中年人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把县衙的旧砖墙晒得发烫。 “青石县的押司……“中年人忽然说,“姓陈?“ “是。“ “陈野?“ “是。“ 中年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你把县衙的账册拿来我看看。“ “大人要看,小人这就去取。“ “不急。“中年人说,“明天再看。今天,先把你的流民安顿好。“ 他说完,带着随从走了,也没说住在哪儿。 陈野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石头凑过来:“陈押司,那人谁啊?“ “不知道。“陈野说,“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那……咱要不要防着点?“ “防什么。“陈野说,“他要查的是前任县太爷的账,又不是我的。我做我的事,他查他的案,两不相干。“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记下了。 姓周,从京里来,查案子,腰板笔直,眼睛毒辣。这副做派,像是御史台的人。 巡按御史。 青石县这穷地方,来了一尊大佛。 那天晚上,陈野没有睡。 他点着油灯,把县衙的旧账册翻了一遍。前任县令卷走的库银,账上记的是“修缮城墙“,可城墙三年没动过一块砖。粮仓里的陈粮,账上记的是“霉变折损“,可老赵私下跟他说,去年秋天明明入了两千石新粮。 一笔一笔,都对不上。 陈野把账册合上,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那个姓周的人说的话——“明天,你把县衙的账册拿来我看看。“ 账册是要给的。但不能只给一本。 他摸着黑,从床底下摸出一块炭条,又找了张旧纸,凭着白天扫的那几眼,把账册里对不上的条目,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九十岁的脑子,过目不忘。原身抄了五年文书,对数字本就敏感。两下合一,那些烂账在他脑子里,比翻书还清楚。 记完,他把纸叠好,塞进怀里。 然后才躺下,睡了两个时辰。 天没亮,他就醒了。石头蹲在门口打盹,听见动静,一激灵跳起来:“陈押司,您起这么早?“ “睡不着。“陈野说,“去把老周头叫起来。今天,咱们先把县衙的班子捋一捋。“ 老周头被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一脸不情愿。可陈野递给他一张单子,他看了一眼,睡意就没了。 单子上写着:县衙现有的人,谁在,谁走了,谁靠得住,谁吃里扒外。 “这……“老周头搓着手,“小郎君,你这是要查人啊?“ “不查。“陈野说,“就是心里得有本账。“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了起来。 县丞赵大人,昨夜就走了,说是回乡探亲,其实是怕担责。主簿孙大人,酒还没醒,这人胆小,墙头草,谁势大跟谁。三班衙役,走了七个,剩下的五个里,有两个是老人,三个是混饭吃的。 “靠得住的,就剩老刘头他们俩看门的,还有石头这小子。“老周头说,“再就是……“ “再就是你。“陈野替他接上。 老周头愣了愣,咧嘴一笑:“小郎君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陈野说,“是这县衙里,干四十年书吏还没贪过一文钱的,就你一个。“ 老周头的笑僵在脸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野没再多说。他心里那本账,又厚了一页。 上午,姓周的中年人果然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还是那身青布袍子,可往堂上一坐,气势就出来了。陈野把账册递上去,他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本账,做平了。“他说,“但假得太明显。修缮城墙的银子,连个工料清单都没有。“ “大人好眼力。“陈野说,“小的这儿,还有一本。“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炭条记的纸,递了过去。 周大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抬起头,盯着陈野。 “你一个押司,把县太爷的烂账,记成这样?“ “抄了五年文书。“陈野说,“账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这上面写的,粮仓去年秋入两千石新粮,可账上记霉变折损——你怎么知道的?“ “仓房的老赵,跟小的提过一嘴。“陈野说,“他管了二十年仓,记性比账本好。“ 周大人沉默了片刻,把那张纸小心叠好,收进怀里。 “陈押司,“他说,“你这县衙里,还有几个像你这样的人?“ “不多了。“陈野老实回答,“走了大半,剩下的,也都在观望。“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了,这县就真没人管了。“陈野说,“两万口人,总得有人管饭。“ 周大人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中天。县衙外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那是郑三带着人,在山坡上开窑。 “青石县的押司,“周大人忽然说,“你愿不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陈野抬起头:“大人指的是……“ “这县,不能没官。“周大人说,“县丞跑了,主簿指望不上。我会上一道折子,让你以押司的身份,暂署青石县事。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得记清楚,押司是吏,不是官。你暂署县事,是权宜之计,名分终究不正。“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 “小人明白。“ “你明白什么?“周大人问。 “明白这县里的活,谁干都一样,就看干不干得明白。“陈野说,“名分的事,小人不敢多想。“ “那你就是没明白。“周大人盯着他,“我给你交个底——吏部那边,一个押司想当县令,没有先例。你就算把青石县治理得花团锦簇,那些老爷们也能当没看见。你要真想名正言顺地站在这县衙大堂上,只有一条路:考功名。“ 陈野抬起头。 “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考上去。中了秀才,你就不再是白身。有了功名,我再保举你,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周大人顿了顿,“离县试还有四个月。你若有本事,就去考个功名回来。到那时,我亲自给你写荐书。“ 陈野没立刻接话。 他九十岁了,什么没见过。这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白——周大人是赏识他,但赏识归赏识,规矩归规矩。这世道,想出头,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那张功名的皮。 “小人想试试。“他说。 “痛快。“周大人笑了,“那我问你,真到了那一天,当了县令,第一件事做什么?“ “修路。“陈野说,“官道通了,商队进山,石灰卖出去,县里就有银子。有了银子,就能开仓买粮,安置流民。“ “路修通了,然后呢?“ “然后……“陈野想了想,“让青石县的百姓,能吃饱饭,能看得起病,能让孩子认两个字。“ 周大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想法是好的。“他说,“但你要记住一句话——这世道,光有善心不够。你心里得有杆秤,秤上放的不是银子,是人命。“ 陈野心头一凛。 他九十岁了,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话没听过。可这句“秤上放的不是银子,是人命“,从一个素不相识的巡按御史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记下了。 “小的记下了。“ “嗯。“周大人站起来,“我明日启程去邻县,两旬后回来。这段日子,青石县就交给你了。别让我这双眼睛,看错人。“ 他说完,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陈野一眼。 “还有件事。“ “大人请讲。“ “昨日下午,城外来了几骑人马,说是州府的人,要见你们县太爷。“周大人说,“你心里有个数。这青石县,怕是有人惦记上了。“ 陈野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白天在山上看到的那些高头大马。 “多谢大人提点。“ “不用谢。“周大人摆摆手,“我这个人,最烦的就是看着老实人被欺负。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这青石县弄出个人样来。到时候,我看谁还敢惦记。“ 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陈野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动。 石头从柱子后头探出脑袋:“陈押司,咱真要考功名啊?“ “嗯。“陈野说,“四个月后县试。“ “那……咱一边管县里的事,一边看书?“ “看什么书。“陈野说,“先把石灰窑烧起来。烧窑、修路、安置流民,哪一样不比背书要紧。功名是后话,县里这两万口人,是眼前的事。“ “那功名不考啦?“ “考。“陈野说,“等县里的事上了道,晚上抽空看。走吧,上山,石灰窑该出第一炉了。“ 他抬脚往城南走去。 身后,县衙门口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落下一片叶子。 远处,几骑人马在官道上勒马,为首的那个锦袍人,望着青石县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有意思。“他轻笑一声,“一个押司出身的县令,倒把周御史哄得团团转。这青石县,怕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