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龙刀
0730、现在还有谁不服
乱世狂刀 · 更新时间未知
孙亦曈的无头尸体倒在大殿中央。 血从颈腔里无声漫开,沿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爬行,像一条暗红的蛇在寻找栖身之所。 没有人说话。 数十位长老僵立在原地。 烛火在大殿四角安静地燃着,光晕落在每一张脸上,照出不同的神情。 有人嘴唇微张忘了闭合,有人指节攥得发白。有人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却没人抬手去擦。 铁无颜低着头,视线落在脚边那颗头颅上。 孙亦曈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死前最后一瞬的茫然。 他似乎至死都没想明白,那道剑光为什么快到他连退一步都来不及。 就在几息之前,这个人还站在大殿正中央,声如洪钟,一字一句地质问新院长,慷慨激昂地说薛心棠临终昏聩,说李轩来路不明,说清平学院需要一个有资历的人来坐这个位子。 然后他就死了。 新院长李轩像斩一缕无关紧要的风,将他一剑斩杀。 铁无颜盯着孙亦曈那张凝固的脸,脑海中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恍然。 新院长今日只出了两剑。 一剑杀张正阳,一剑斩孙亦曈。 干净利落,不像是杀两大武道高手,倒像是随手拂去案上两粒碍眼的尘埃。 铁无颜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藏。 在镜湖藏,在学院藏,在长老们面前藏。 哪怕是在成为新院长之后,他也在藏。 藏了整整四十六天,等到孙亦曈跳出来,等到所有不服的人站到了明处…… 然后一剑收网。 铁无颜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起薛心棠临终前那句话——李轩就是清平学院的新院长。 当时他以为那是将死之人对继任者的最后托付,是一个老人把毕生心血交到年轻人手中时的殷切叮嘱。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托付。 那是薛心棠两百年阅人无数之后,给出的最清醒、最精准的判断。 薛院长选李轩,不是临终昏聩,不是权衡妥协。 而是在为清平学院寻找一个铁血强势的新领袖。 傅弘毅站在三步之外。 红色袍角溅了几点暗红,是孙亦曈头颅滚过时蹭上的。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镜湖之战。 魔族偷袭的那一刻,一名伪装成清平精英弟子的魔人武王在李轩身后暴起出剑。 那一剑又快又毒,时机刁钻到了极致,换做许多经验丰富的武王级强者也未必能够避开。 而当时明面上不过六窍大宗师的李轩,却似是早有察觉一般,原地一闪,毫发无损。 傅弘毅当时只当是运气。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运气,是实力绝对超越之后的从容。 是一个真正强者面对同级刺杀时近乎本能的轻描淡写。 大殿之中的死寂还在持续,像一层看不见的冰,把所有人都冻在原地。 赵无极站在人群中,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他的双腿在袍摆下轻微地抖,拼了命想稳住,但那股颤抖从膝盖蔓延到腰背再到肩膀,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深处敲击。 孙亦曈是他最大的盟友。 两人在学院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院,势力盘根错节。 今日发难,是两人一同谋划的布局。 张正阳的死让他欣喜若狂,那一刻,赵无极觉得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向新院长逼宫的理由。 那一瞬间,他觉得大局稳了。 但现在,他的最佳盟友孙亦曈死了。 猝然间,赵无极心头一阵悚然。 一道犀利刺骨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是李七玄在看他。 那柄学院圣兵清平剑还在李七玄手中,剑未归鞘。 赵无极颤巍巍地抬起目光,看着那柄剑——仿佛看到了死亡本身。 四目相对。 噗通。 赵无极跪下了。 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服软,不是见风使舵的投机。 是本能。 是他在这一刻感受到的扑面而来的死亡压迫感,让任何理智和算盘都瞬间失效,身体不由自主地跌入了骨髓深处的战栗。 “院长……” 赵无极的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老夫一时糊涂,受孙亦曈蛊惑,犯下大不敬之罪……还请院长责罚。” 他的额头紧紧贴在地面,近乎五体投地。 李七玄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只是沉默地看着赵无极跪在那里颤抖了数十息。 “赵长老年事已高,往后就在静室修身养性吧。” 终于,李七玄缓缓开口。 赵无极浑身一颤。 静室修身养性,这就是废了他的权势。 但他没有半点犹豫,因为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谢院长恩典。” 他磕了一个头,双手颤抖着从怀中摸出太上长老令符,高高捧过头顶。 傅弘毅上前一步,接过令符。 那枚令牌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铜光。 满殿长老看着这一幕。 有人在暗自庆幸没有跟着孙亦曈跳出来,有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张正阳死了,孙亦曈死了,赵无极废了。 学院内部的权力版图,在短短一盏茶内被彻底重画。 “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声忽然响起。 众人一怔,循声看去。 笑的人,却是铁无颜。 “现在你们知道了吧。” “薛院长临终前指定李院长为继承人,不是临终糊涂。” “而是从一开始就看出了李院长的真实实力。” “现在,还有谁质疑?” 铁无颜越笑越畅快,笑得眼眶泛红。 众长老沉默。 薛心棠死后这一个多月里,他们私下不是没有议论过。 有一些高层长老认为,纵然是英明神武如薛院长,也终有脆弱的时刻,所以在生命最后关头神志不清犯下了巨大错误。 也有人说他只是为了堵住学院内部派系的嘴随便指了个人。 更有人——像孙亦曈,数次公开直接骂出了“老糊涂”这样的话。 如今这些话,像耳光一样,一道一道狠狠地扇回到了他们自己脸上。 李七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几十双眼睛或恐惧、或敬畏、或躲闪地看着他。 空气沉得像流动的液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量。 赵无极跪在地上,头埋得更深了,几乎贴到冰冷的青石。 那些刚才附和过孙亦曈的长老们,一个个低头垂目,视线钉在自己的脚尖上,尤其是后排几个之前跳得最欢的执事,更是悄悄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柱子的阴影里。 “还有哪位,要像孙亦曈一样,想要一个解释。” 李七玄缓缓地问道。 语气平淡,像一句日常的问话。 没有人回答。 三息。 整整三息,大殿里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三息在太平楼里,像三个时辰那么漫长。 大殿之内的太上长老和长老们,再也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敬之意。 一个个低下了头颅,表示服从。 李七玄将清平剑收入储物空间。 剑光一闪而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虚空归于平静,只余大殿四角烛火微微摇曳。 “从今日起——” 李七玄语气缓慢而坚定:“清平学院所有长老、教习、弟子,收起之前的懒惫和散漫。院规不是摆设,执法院不是摆设。” 他顿了一顿。 “以后再有违反院规、对抗执法院执法者,下场和张正阳一样。”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转向铁无颜:“铁院长。” 铁无颜猛地挺直了脊背。 “在。” 他的声音沙哑而响亮。 李七玄道:“执法院立刻缉拿张正阳之孙张若龙,按院规公开审判,以命抵命。对那位被害寄宿学员的家属,做好抚恤赔偿。” “是。执法院一个时辰之内,必定将凶犯缉拿归案。” 铁无颜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李七玄微微颔首,收回目光,扫向全场。 “除了铁院长,其他人都退下吧。” 众长老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鱼贯而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杂乱而匆忙的脚步声。 傅弘毅走在人群最后,临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李七玄依旧端坐于宝座之上,面无表情,目光沉静。 那张脸依旧年轻得过分。 但此刻没有任何人会觉得那张脸稚嫩。 傅弘毅收回视线,轻轻带上了太平楼厚重的大门。 门合拢,殿外的光线被彻底隔绝。 大殿内暗了下来。 铁无颜站在原地。 执法弟子已将两具尸体抬走,青石板上血迹尚未干涸,在昏暗中泛着暗红的光。 他看着宝座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心中翻涌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不是喜悦,不是敬畏。 更像是一个人在长跑之后终于停下来的那种虚脱。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薛心棠在太平厅中宣布将由李轩接任院长时,他内心的不以为然。 想起今天他用额头撞响书院钟的那一刻——那时他真的觉得,清平学院正在无可挽回地堕落下去。 然后一道剑光亮起。 又是一道。 两剑之后,一切突然都逆转了。 薛院长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一切,当可瞑目。 “铁院长。” 李七玄的声音平静如初,“把这次征讨战神殿的经过,详细说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