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龙刀
0746、见完弟弟见姐姐
乱世狂刀 · 更新时间未知
陆离收回目光,转身,折扇在指间无声合拢。 他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苍白的脸上,失望之色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拢。 山风将白裘吹得猎猎作响。 峰顶的松涛如远海潮声,一阵接着一阵。 三皇子感受到了陆离的目光。 他苦笑了一下。 陆离微笑道:“殿下切勿着急,您仔细想想,李七玄离开之前,说了什么?” 三皇子微微一怔。 随即皱起了眉头。 回忆像水面浮光,一掠而过。 他嘴唇微动。 像是将那句话从舌根底下重新翻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尝。 “他说不要让我招惹他的朋友。” “否则……”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 然后,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仿佛有火星被骤风吹燃。 失望的阴霾在这一瞬被驱散了大半。 他抬起头,看向陆离。 陆离笑了起来。 笑声被山风送出去很远。 他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殿下。” “他说‘否则就是敌人'……” “那就意味着,在李七玄心里,我们此刻并不是他的敌人。”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答复吗?” 陆离笑着道。 三皇子也恍然大悟般地笑了起来:“是啊,哈哈哈……” 身上的白裘在风中翻卷如旗。 那张过于苍白、过于俊美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少年人才有的鲜活。 “是孤愚钝了。” “他给的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 “只是孤被他当面拒绝之后,心神震荡,竟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陆离闻言,拱手,神色诚恳而温和地道:“殿下不是愚钝,殿下只是太看重李七玄了,关心则乱,越是求贤若渴,越容易在事到临头时,忘了跳出来往回看。” 三皇子点头道:“是啊……若非是陆兄你点拨,孤差点儿着相了。” 他抬起头,望向李七玄消失的山道尽头。 那里只有松影斜横。 云雾翻卷如旧。 “所谓闻名不如见面。” 三皇子的声音放得很轻:“今日却是见面更胜闻名。” 他转过身来,灰蓝色的瞳孔里,那团火经过了刚才那番风浪之后,烧得更凝练了。 “今日当面一见,李七玄当真是天纵神才。” “孤发誓,必要收服此人,为我所用,若是能有李七玄相助,孤大事可成。”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不甘。 只有纯粹的欣赏。 陆离点了点头,突地又问道:“殿下今日,为何没有按计划出手,与李七玄切磋?” 峰顶忽然安静了。 连松涛似乎都轻了几分。 三皇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那双修长苍白的手,在眼前翻看了片刻。 像是在审视一件出鞘前便已归鞘的兵器。 “今日一见,观李七玄气势风度,孤并无必胜把握。” 三皇子坦诚地道。 陆离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微微紧了一分。 他没有让脸上的表情产生太大的变化,但心底的波澜,远比山风更急。 三皇子是什么人? 大衍魔庭年青一代第一强者。 幽州新生代中,坐二望一的绝世天骄。 出道至今,未尝一败。 是整个幽州魔族新生代中不可撼动的不败神话。 三日前,虽然陆离发现李七玄已是武皇级,但他心中仍旧笃定——即便同为武皇,三殿下也绝不会输。 因为三殿下早已晋级武皇,修行根基之深、秘法之精、天赋之高,放眼整个大衍魔庭年轻一辈,无人能望其项背。 无论任何时候,陆离对三皇子都怀着绝对的信心。 正是这份信心,支撑他三十二年如一日,追随至今。 可今日,三殿下亲口说,面对李七玄,没有必胜把握。 这句话的分量,陆离比任何人都清楚。 陆离用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让这句话在心里完全落定,内心深处对李七玄的评价,已被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殿下。” 陆离从容收起折扇,将话题拉了回来:“接下来,还要去战神殿吗?” 三皇子没有犹豫:“去。” 那语气和方才评价李七玄时,判若两人。 不再有审慎和克制。 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缓缓踱了两步,走到崖边。 脚下是翻涌如潮的无边云海。 “战神殿一脉魔族,在两州魔族之内,曾经也是鼎盛大族。” 他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难得的热度。 “当年三族圣战,战神殿魔族曾为整个魔族立下不世之功。” “如今虽已没落,但昔日荣光仍旧不可小觑。” “若能将其收为己用,于孤的志向,大有裨益。” “所以必须去。” 这时的三皇子,展现出了一贯的果决和强大的气势。 陆离点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 “根据属下收到的消息。” “雪州镜湖一战之后,战神殿魔族一脉支柱蔑天下战死。” “精锐损失惨重。” “如今蛰伏于魔渊深处,由一个人类女子率领。” 他微微一顿,折扇轻合。 “据传,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殿下若能在此时施以援手,提供各类物资。” “相信收服他们,也并非难事。” 三皇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赞许:“陆兄的消息,总是比孤快一步。” 陆离笑了笑:“分内之事。” 两人又计议了片刻,便直接动身。 三皇子的风格,和他那个死在李七玄刀下的四弟截然不同。 他不喜张扬,此行只带二十名亲卫,皆是这几年随他深入人族城池、见过世面的心腹,既能保证安全,又不会过于显眼。 魔渊毕竟是战神殿的地盘,带着太多人压境,那是去示威的。 只有带着诚意轻声叩门,才是来交友的。 三皇子最后看了一眼李七玄消失的那条山道,然后转身,白裘在风中一闪,人已向着山下走去。 二十名武王级魔人亲卫无声跟上。 陆离走在队末。 下山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安澜峰上,云海依旧翻涌。 松涛如旧。 …… …… 魔渊。 战神殿小世界。 中央绿洲的面积,已不知不觉扩大了五六倍。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黄沙与碎石交织的荒芜戈壁。 烈日如烙铁。 风是干的,土是焦的。 每一口气都带着灼烧的痛感。 放眼望去,只有无尽的金黄和灰白。 没有绿色,没有水声,几乎没有生命可以落脚的地方。 如今放眼一望,竟是山清水秀。 低矮的灌木丛连绵成片。 新栽的果木已有一人多高。 枝叶间挂着青涩的果实,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清甜。 那是泥土与植物共同呼吸的味道。 更是生命的气息。 绿意从绿洲中心向外延伸,一寸一寸地吞食着曾经的荒芜。 魔人的老幼妇孺们,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那笑容不需要刻意去堆,就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草,终于见着了太阳一样自然,不是大喜过望的欢呼,而是一种淡淡的、踏实的满足。 他们可以暖衣饱腹了。 不用再为明天有没有一口吃食而彻夜忧虑。 小孩子在魔人武士的带领之下,一招一式地修炼基本功,呼喝声稚嫩却有力,小小的拳头挥出去,带起几缕未散的晨雾。 妇女们则有说有笑地劳作着。 有的在田间除草。 有的在树荫下缝补衣裳。 偶尔有笑声从人群里传出来,清脆如铃。 田地里飘来果木的香气,是新熟的灵果。 混着泥土的腥甜和草叶的清香。 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不是活命,是活着。 魔子七夜脚步轻快地穿过田垄。 他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喜悦。 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如同踏在云端上。 这是他从小走惯了的路,但从前是滚烫的砂砾,现在是湿润的泥土,每踩上去一次,他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感激。 他快步走进中央的木楼大厅。 门没有关。 阳光从窗外斜斜穿过,在木质地板上落了一地碎金。 “殿主!” 七夜的声音还没进门就先传了进来。 “好消息!” 他几乎是冲进去的。 “您划定的那片荒山中,我们真的开采出了精品魔晶矿!” 他笑出声来,眼睛亮得惊人。 “哈哈哈哈,以后我们的修炼资源,可以完全自给了!” “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大厅内。 李青灵坐在桌案前。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正在奋笔疾书,手边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 几份已批复的文书,墨迹未干,搁在一旁。 桌案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件。 开垦规划。 水源分配。 粮食储备。 功法传承的修订。 每一份都批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清瘦而有力。 这几个月,她彻底改变了战神殿魔族的生存窘境。 奏琴降雨。 还能寻找资源。 还能催熟果木植被。 她的抚星琴和【七嗔七默鱼龙舞】功法,天然契合这个小世界。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默契。 琴音所至,生机便跟着来。 在她的带领之下,战神殿一脉魔族呈现出了欣欣向荣之态。 族内所有魔人无比团结,而她的威望,也达到了与昔日蔑天下比肩的地步——甚至更高。 通过外线传来的情报,李青灵也已确认了一些事。 弟弟如今是清平学院的院长,执掌大权。 而林玄鲸也在清平学院内修炼,安然无恙。 这让她彻底放心了下来。 弟弟的能力,她再清楚不过。 从小到大,他总能在最不可能的情境里找到那条路。 以前是护着她。 现在,他一定也能护好林玄鲸。 有他执掌雪州人族权柄,自己这边,也就可以安心喘息和发展,不必分心,不必回头。 她可以全神贯注地经营这片土地,把它变得足够坚固。 坚固到能成为族群的归处。 也坚固到—— 有朝一日,能成为她想守护的那些人的后盾。 李青灵收回思绪,抬头看了一眼七夜。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比从前少了柔软,多了干脆。 “让大家注意安全,小心开垦矿藏。” “所有魔晶矿,必须全额充公。” “按劳分配,按需分配。” 她拿起桌案上一个新装订的册子,递了过去,道:“这是我制定好的开垦、运输、储藏和分配制度,你拿去看,有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 七夜双手接过册子,翻开看了起来。 越看,就越是佩服。 里面每一道流程都写得清清楚楚。 谁负责开采。 谁负责运输。 谁负责保管。 谁负责发放。 每个环节都有详细的操作规范。 连遇到矿层断裂如何处理。 矿工轮班如何安排。 储量台账如何记录。 都一一写明。 只需照着执行,就能将这批魔晶矿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七夜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白衣女子。 她比部落里任何人都忙。 也比部落里任何人都沉静。 那些文件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东西。 但她就是能把所有复杂的事情拆成一条一条,让人照做就行。 七夜的心中涌起一股言语无法表达的敬意。 几个月前,战神殿还是一片绝望的死地。 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灭族的终点。 是她用琴音唤来了千年未降的甘霖,用双手将这片戈壁变成了绿洲,用头脑将一群濒临绝境的残兵败将,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如今甚至不需外出抢夺,便能自给自足。 这一切。 都是她带来的。 七夜越发觉得,李青灵真的是魔神赐予战神殿一脉的救星。 部落里每一个人,如今对“真魔圣女”的传说,都已经无比笃信。 这种笃信不是盲从。 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之后,发自肺腑的认定。 “是,殿主。” 七夜恭敬地道:“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了脚步。 犹豫了一下,七夜回头道:“殿主,您太操劳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您要多注意身体。” 李青灵放下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轻得像湖面被风拂过的涟漪。 “无妨。” 她道:“我有修为在身,这点事务不算什么。” 七夜还要再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魔族武者快步来到大厅外,单膝跪地。 “报。” 武士大声地道:“有外人度过魔渊,在三号绿洲外围求见殿主。” 嗯? 七夜霍然转身,脸上的喜悦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高度警惕。 能度过魔渊的人,实力定然极强。 是敌是友? 铁无颜那三千联军虽已败走,但谁也不知道人族会不会卷土重来。 “什么人?” 七夜的声音冷了下来。 武者大声地回答:“对方自称是幽州大衍魔庭的皇子,身边带着一个书生,随行只有二十人,并无大军,态度谦和,说是来拜见故交。” 幽州大衍魔庭? 七夜心中一动。 他转身对李青灵解释。 “幽州魔族第一势力,号称大衍圣庭。” “曾经与我们战神殿有些渊源。” “不过已经数百年未曾联系过。” “这次来得有些突兀。” 李青灵闻言,略微思忖。 她搁下笔,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走吧。” 她道:“去见见这位皇子。” 三号绿洲外围。 一小片尚未被植被完全覆盖的过渡地带。 黄沙与草色在此处交错。 仿佛两个世界在这里彼此试探、互相渗透。 一边还残留着戈壁的干涸和荒凉。 另一边已经涌来了湿润的风和草木的气息。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泻下来,被风搅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三皇子站在这片半荒半绿的沙地上。 他并没有急着往前走。 而是停住了,站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 一只脚踩着戈壁的余温,一只脚踩着绿洲的凉意。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在不疾不徐地打量着眼前这片土地。 从外面看,这里依旧是荒漠戈壁,干燥、滚烫、寸草不生。 但踏入绿洲边缘的那一刻,空气里的湿润,泥土的清香,还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孩童练功的呼喝声,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这片土地正在复苏。 陆离站在三皇子身侧。 折扇半展。 目光扫过远处的田垄、果林和整整齐齐的石屋。 他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份规划和建设,不是蛮力开荒。 是有章法的。 有制度的。 有头脑的治理。 不是粗犷的男儿气,而是带着一种细腻的、丝丝入扣的风格。 每一道田垄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每一片果林都像是有人仔细算过间距。 这意味着,战神殿如今的主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的情报,显然已经过时了很多。 战神殿如今的局面,怎么看都不像是“山穷水尽”,恰恰相反,它正在用一种极具章法的节奏,稳步走向复苏。 难道传闻之中的那个人类女子,就是那个能领导这种复苏的人? 陆离忽然充满了好奇。 前方传来破空声。 一支小队从绿洲深处飞射而至。 当先一人,素衣如雪,黑发如瀑垂落,面容清丽,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三皇子的目光,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上的瞬间,他整个人猛然怔住了。 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旋即那双眼睛里,绽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惊人的璀璨亮光。 陆离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他微微侧目。 看了殿下一眼。 他追随三殿下三十二年。 见过他在朝堂上与老贵族唇枪舌剑。 见过他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 见过他收到母妃死讯时沉默如石,三日未进食水。 却从未见过他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来自本能深处的剧烈波动。 虽然被极力克制着,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越是压抑,越是汹涌。 陆离什么也没有说。 两拨人马面对面。 中间隔着一片刚刚冒出头的草芽。 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落在双方之间的沙土上,碎了一地。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风又动了。 从绿洲深处吹过来,带着果木的清甜,拂起了李青灵鬓边的一缕碎发,也拂过了三皇子灰蓝色的瞳孔。 三皇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将自己失态的眼神收拢了回来。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从容不迫的幽州皇子。 只是灰蓝色瞳孔深处的光,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收回。 像炭火被灰烬盖住之后,偶尔透出的一线暗红。 风又起。 卷起几粒细沙,从两人之间穿过,然后落在草芽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