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龙刀
0747、三个人
乱世狂刀 · 更新时间未知
两拨人马彼此暗中打量,并未有人开口。 但沉默很短。 短到只有风从绿洲吹到戈壁的距离。 陆离站在三皇子身侧,目光落在李青灵身上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 关于这位人类女子成为战神殿殿主的经过,他仔细研究过相关情报。 雪州镜湖一战,蔑天下以天魔解体为族人炸开退路,自己化为血雾,战神殿精锐十不存一,残部遁入魔渊深处,彼时情报显示,接手的是一个人类女子。 这是一个在幽州魔族看来近乎荒谬的选择。 陆离当时便觉得战神殿会难以为继。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李青灵,素衣如雪,黑发垂腰,面容清丽,眉眼之间没有半分锋芒,却让人不敢轻慢。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些魔人的目光。 他们看向李青灵时,不是恐惧,不是敷衍。 而是一种发自骨髓的信赖。 陆离见过很多种臣服,唯独没见过这一种。 他原以为所谓【真魔圣女】传说,不过是雪州乡野间的以讹传讹。 但此刻他意识到,事情只怕是并不简单。 “殿主。” 陆离拱手,面带笑容,很是客气地道:“这位是我大衍魔庭三皇子殿下。” 李青灵眉梢微挑,目光移向三皇子。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已恢复从容,灰蓝色的眸子安静地与她对视。 “不知三皇子来我战神殿,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不高,言辞简洁,没有任何客套的修饰。 三皇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是来征服的。 但是现在,见到了李青灵之后,一些措辞已重新掂量过。 “殿主见谅,孤冒昧来访。” 三皇子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镜湖一战后,听闻战神殿损失惨重。” “孤此次恰在雪州,念及圣族一脉同气连枝之谊,特来探望。” 他将折扇在掌心轻敲一下,微笑道:“若有用得上孤的地方,愿尽绵薄。” 李青灵看了他一眼:“三皇子有心了。” 声音听不出热络,也听不出冷淡。 一旁的魔子七夜,脸上已露出戒备之色。 他在修罗场中长大,深知魔族诸脉之间虽称同气连枝,但彼此吞并、暗中蚕食的事从未断绝。 如今战神殿元气大伤,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一块肥肉。 谁来了都得防着。 更何况来的是大衍魔庭的皇子。 他忍不住开口试探:“殿下此行,莫非是专程来雪州寻我战神殿的?” 三皇子看了他一眼。 只觉得这个年轻魔人,气势也不简单,心中又有了几分招揽之意。 当下摇头笑道:“不是。孤此来雪州,本是为寻一人。” 七夜问道:“何人?” “李七玄。” 李青灵心中微微一跳。 和小七有关? 她用了一瞬间压住心底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依旧是方才那般清淡:“殿下找到他了?” 三皇子点头:“见到了。” 李青灵道:“此人之名,我在魔渊亦有所耳闻。听闻他刀法卓绝,心狠手辣,将来未必不会成为战神殿的威胁。殿下能否细说?” 三皇子正要开口。 陆离却抢先一步,微笑道:“三皇子远道而来,战神殿不奉酒水,非待客之道。” 三皇子会意,将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他的确是想要进去看一看战神殿如今的底细。 李青灵的视线从三皇子移到陆离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点头。 “既如此,请随我来。” 她转身,朝绿洲深处走去。 魔子七夜脸色一变,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道:“殿主,核心绿洲乃我族禁地,岂能让外人……” 李青灵脚步未停。 “七夜……” 她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七夜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三皇子见状,回身看了一眼身后二十名武王亲卫。 “尔等退至魔渊入口,不得踏进一步。” 亲卫无声行礼,转身退去。 三皇子和陆离两人,随李青灵与七夜,沿着田垄间的小路朝绿洲深处走去。 李青灵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片刻便到了绿洲深处。 脚下泥土松软湿润,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两侧田垄整齐如削,新抽的灵谷秧苗碧绿欲滴,在微风中起伏如浪。 垄沟笔直,间距匀称。 远处果木成林,一人多高的枝干上隐约挂着青涩的果实。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甜,混着草叶的清香。 还隐约有一丝果木将熟未熟的甜。 三皇子走得很慢。 走得越慢,看得越细。 陆离跟在他身后,也在看。 但他看的角度不同——他看的是殿下在看什么。 他的目光从田垄扫到果林,从果林扫到远处正在修葺石屋的魔人。 石屋不高,两三层,砌得方方正正。 窗洞还没装上窗框,但门口已经种上了不知名的野花。 那些魔人有说有笑。 有人在夯土,有人在搬石。 还有一个半大的少年挑着两桶水从田垄间跑过,水花溅出来,旁边的大婶笑骂了一句。 吆喝声此起彼伏,竟带着几分轻快的调子。 三皇子看得仔细。 他想起情报上关于魔渊的描述,黄沙漫天,寸草不生,戈壁万里,然而眼前这方土地,和他读过的每一行情报都对不上。 差距太大了。 大到不可能仅仅是因为情报滞后。 他看了眼前方那道素白身影。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一切是与她有关。 三皇子在心中做出了判断。 陆离走在七夜身侧,折扇半展,语气随意。 “这片绿洲打理得井井有条,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七夜并不接话。 他的戒心写在脸上,却并不失礼。 陆离也不追问。 他开始观察魔人与魔人之间的互动。 这些魔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笑容,极为勤劳,做事主动,效率很高。 这不是靠武力高压能维持的秩序。 这种秩序来自于每个人的心甘情愿。 而心甘情愿的背后,是对一个人的绝对信任。 陆离将折扇合拢,什么都没有说。 这份秩序不是靠武力维系的。 这就意味着,它无法用武力摧毁。 但他知道,情报上那个“山穷水尽”的战神殿,已经不存在了。 这让他既警惕,又好奇。 一行人穿过果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两层木楼立在绿洲中央,楼前一片平整的夯土小广场。 几个魔人孩童正蹲在地上,用枯枝在沙盘上描画。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在玩耍。 是在写字。 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极认真。 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年老魔人坐在旁边,不时俯身指点。 三皇子脚步一滞。 那个老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好奇,又低下头继续教孩子写字。 三皇子想起大衍魔庭的演武场,那里每日有成千上万的年轻魔人修炼,练的是杀人的技巧,没有人教他们认字。 眼前这群孩子写的字还很丑,但十年之后,他们将是战神殿第一批既懂杀人、也懂算账的魔人。 一个只会杀人的魔族是刀。 一个识字懂算的魔族,是握刀的手。 三皇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了木楼。 门没有关。 事实上整个绿洲都没有设防——至少表面上如此。 厅中陈设简朴。 一方木桌,几把木椅。 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水渠分布图和粮仓储量表,每条水渠的走向都用细笔描过,拐弯处注了流速,分叉处标了水量。 桌角堆着厚厚的文件,分门别类。 最上面一份墨迹还未干透。 李青灵在主位坐了,示意客人入座。 三皇子和陆离先后落座。 七夜亲自端上茶水,粗陶碗,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茶汤清绿,散发着草木清气。 在大衍魔庭,宴客的器皿若有瑕疵便是对客人最大的不敬。 在这里,碗上的裂纹无关紧要。 碗是旧的,茶是野的。 但端茶的人没有半分怠慢,接茶的人也没有半分挑剔。 三皇子端起碗,饮了一口。 茶水涩中回甘。 在大衍魔庭,他喝的是从人族腹地运来的灵茶,一盏抵千金。 眼前这碗野茶虽不值一文,却比他喝过的任何一杯都更有滋味。 “好茶。” 他将安澜峰上与李七玄会面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说来惭愧。” 三皇子自嘲地笑了笑:“孤本是打算亲自出手试探的,可见了本人之后便改了主意,此人已是武皇境界,气势极强,傲骨天成却不倨傲。” 他停了停,又喝了一口茶水,才继续道:“孤见过很多天才,大多数天才的骄傲写在脸上,但李七玄的骄傲在骨子里,孤敢断定,日后莫说雪州,便是幽州境内,恐怕也难有可与之争锋者。” 李青灵安静地听着。 一碗茶捧在手中,指尖感受着粗陶碗壁传来的温度。 她在心里把三皇子的话翻来覆去咀嚼了两遍。 他夸小七时没有半分勉强的意思。 他甚至承认自己也没有必胜把握。 一个皇子能当着外人的面说这种话,要么是虚伪到了极点,要么是诚恳到了极点。 她暂时还判断不出是哪一种。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这个三皇子比她预想的更难对付。 她了解自己的弟弟李七玄。 他从不向任何人低头,不会轻易臣服于任何人。 但正因为他知道姐姐在战神殿、身处魔族阵营,他对魔族的态度比对人族时更克制。 那句留了余地的话,是在为她考量。 李青灵面上不露半分波澜,但握着茶碗的手指,温度比方才暖了几分。 “当然……” 三皇子笑了笑,接着道:“但此人也并非全无破绽。” “哦?” 李青灵手指在茶碗边缘顿了一下:“此话怎讲?” “李七玄临走时说了一句话:不得招惹他的朋友,否则便是敌人。” 三皇子微微一笑:“说明他不是孤注一掷的独夫,而是有所牵挂的人。有所牵挂的人,便有拉拢的可能。” 李青灵只是将茶碗放下,淡淡道:“殿下看人很透。” 三皇子摇头:“若真看透了,孤也不会白跑一趟。” 李青灵将茶碗搁回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三皇子将目光移向窗外,那片绿色在午后阳光下微微发亮。 他颇为感慨地道:“孤此番乃是第一次进入雪州,方知雪州亦有数名不世天骄。” “不世天骄?” 李青灵将茶碗放下:“不知哪些人能得殿下如此评价?” 三皇子微微笑了笑:“以孤观之,共有三人。” 李青灵坐直了些许:“愿闻其详。” “第一人自然是李七玄。” 三皇子的语气毫无犹疑:“此人以武皇之姿横空出世,日后必为一方巨擘。” 七夜哼了一声,没有开口。 他听过李七玄这个名字,但从未见过真人。 三皇子如此推崇一个人族,他心里到底不服。 于是他问道:“就不必多说李七玄了,第二人呢?” 三皇子又饮了一口茶,继续道:“这第二人嘛……” 他看向李青灵。 灰蓝色的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光,像隔着薄雾看灯火。 “便是殿主。” 七夜闻言霍然变色:“三皇子慎言!殿主乃真魔之躯,岂能与人族相提并论!” 李青灵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看向三皇子,眼神依旧平静:“我能与那李七玄相提并论?” 三皇子微微一笑:“孤观人从不走眼。” “殿主锋芒内敛,苍云出岫之气象。外柔内刚,临大事有静气。” “此等气象格局,便是在幽州群魔之中,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厅中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过果林,沙沙声极轻,像远处有人在翻书页。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透入,在木地板上切出几道长长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时间被放慢了。 七夜张了张嘴,没有再反驳。 他看了殿主一眼。 李青灵依旧安静地坐着,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但七夜跟了她这么久,学会了一件事—— 殿主越是安静的时候,越是不能打扰。 一边的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扇面,什么都没有说。 他当然看出来了,三皇子今日的姿态放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这不是失态。 这是策略。 一个枭雄最大的诚恳就是把自己的挫败摊在桌面上。 三皇子在赌,赌这位真魔圣女吃这一套。 峰顶之上不战而退,是示弱。 当着殿下的面把招揽李七玄失败的事和盘托出,是示诚。 一言一行都在告诉对方,孤不是来吞并你的,孤是来交你这个盟友的。 目前来看,似乎有效。 三皇子又喝了一口茶。 他的分寸感也很好,夸完便收,没有继续往下捧。 过犹不及。 李青灵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道:“殿下过誉了。” 她又问道:“敢问殿下,这第三人是?” 三皇子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水喝完。 茶已微凉,入口清苦,回甘却长。 他将茶碗放下,不紧不慢地看向李青灵。 “这第三人,在雪州也算是风云人物,名气不小。” 三皇子慢慢地道:“但雪州很多人都说,此人远不如李七玄,然则以孤观之,此人之气象手段,绝不在李七玄之下。” 厅中又是一静。 李青灵微微蹙眉。 她对这个谜题有了兴趣。 雪州境内,被世人拿来与李七玄比较的人不止一个。 但被说“远不如”却又被三皇子如此评价的,会是谁? 三皇子看向她,买了个关子,道:“殿主不妨猜一猜,此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