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龙刀
0830、进来吧你
乱世狂刀 · 更新时间未知
酒越喝越暖。 暖得把这一夜的寒气都挡在了山外。 众人一直在山头饮酒到天明。 唐天备的酒不是凡物,居然让众人都有了一些醉意,酒一入喉,暖意便从丹田一路烧到指尖。 到了后半夜,有人倚着石桌打盹,有人端着空杯发愣,有人红着脸说起了胡话。 却没有一个人舍得先走。 唐天喝得最欢,拉着这个碰杯,又拉着那个碰杯。 皇帝和赵婉并肩坐着,一个低声说,一个安静听。 林玄鲸坐在角落里,话不多,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那道身影。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却管不住眼睛。 命运就是如此奇妙。 谁能够想到,今夜这座百元郡城外无名小山头,聚集了雪州人族、妖族和魔族三大种族的顶级强者,但气氛却无比温馨。 若在平日,这些种族的顶级强者们碰了面,只怕不是嘴炮连天,就是当场席卷起一片腥风血雨。 可此刻,月光之下,酒气飘香之中,众人酒后兴致高酣,唐天首先提议,虞凤薇随机相和,众人慷然而慨齐声高呼赞同,共同定下了相互守助的盟约。 这盟约没有纸笔,没有血誓。 只有一句话。 守望相助,不相背弃。 但却比任何术法契约更加牢靠。 看着周围一幕幕画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李七玄也感慨万千,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那句经典台词—— 不抛弃,不放弃。 六个字说来轻巧,但落到这漫天星斗下的江湖里,却重逾千钧。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无尽大陆东奔西走杀伐不断,图的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句。 有人可以并肩。 有人值得托付。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这场酒宴才渐渐到了头。 最先离开的是虞凤薇。 她看了一眼皇帝和赵婉,目光在那对夫妻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第一个起身离去。 她赤着脚,踏着云波第消失在了远处。 山巅一时静了静。 随后,皇帝两夫妻也拱手告辞。 皇帝站在晨光里,白发如雪。 他这一生,大半辈子都在为复活身边这个女子而奔波,如今人回来了,昔日师恩道府也要重建。 前路再难,也都有了奔头。 他们二人今后的目标,便是重建太初道府,再现昔日宗门的辉煌。 皇帝朝李七玄郑重地抱了抱拳。 赵婉跟在他身侧,轻轻施了一礼。 两人转身化作两道流光,没入东方的晨光深处。 随后,李青灵也要离开了。 临行前,她看向李七玄。 看着这个一直都争气而又坚强的弟弟,哪怕他如今是名震三州强横无匹的无敌武帝,可是却依旧让她心疼怜惜。 做姐姐的看的从来不是弟弟飞得多高,而是他飞得累不累。 这个弟弟,是她看着长大的。 从那个瘦弱的少年,到如今的雪州武帝,她比谁都清楚,他这一路走得有多不容易。 没有再说什么,李青灵走过去,轻轻地抱了抱李七玄。 这个拥抱很轻也很暖。 李七玄张了张嘴,心中涌起暖意,但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做弟弟的,总想着有一天能护住姐姐,可真到了这一天,他才发现姐姐看他的眼神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一样的心疼。 一样的怜惜。 他反手也抱了抱大姐。 抱得很用力。 李青灵松开他,转身化作遁光离开,遁光冲天而起,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极长的尾迹。 见到这一幕,一直都沉默的林玄鲸蓦然一惊,似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起身对着众人抱拳,告辞离开。 遁起的瞬间,林玄鲸迟疑了一瞬。 他朝清平学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李青灵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起一念。 而这一念起,纵然是万水千山都拦不住。 最终,他并未朝着清平学院的方向,而是以一种无与伦比的速度飞向了李青灵离开的方向。 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林玄鲸还是去了。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 前一道清冷如霜。 后一道沉默如剑。 李七玄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将最后一口酒饮尽。 …… …… 半个时辰后。 天穹云海。 飞遁中的李青灵猛然停下来,屹立于云海之巅。 她黑发如墨,白衣如玉,姿颜绝世,骤然回首,云海在她脚下翻涌,如万顷白涛。 她站在云海之上,晨光镀了一身,美得不可方物。 后方的林玄鲸远远看见这道身影,呼吸便是一窒,哪怕情丝已断,这一眼的惊心动魄,却依旧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 他跟在她身后,跟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想喊住她,又不知该说什么。 想掉头走,双脚却像生了根。 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直到她忽然停下,转身,那双天地之间最美最纯的眼睛直直望过来。 他才惊觉,自己已经跟了这么久。 “你跟着我作甚?” 她俏生生地问道。 那声音清越,带着三分揶揄。 “我……去魔渊外,我受院长之命,坐镇魔渊。”林玄鲸停在云端,下意识地避开目光,说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乱了。 坐镇魔渊,这借口他准备了半路。 本以为能说得滴水不漏。 可真对上她的眼睛,那半路想好的说辞全乱了套,堂堂清平学院第一天才,此刻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哦?” 李青灵狡黠一笑:“是吗?” 面对这一问,林玄鲸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修炼清平寂灭心经多年,心境本该如古井无波,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女子,那口古井竟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越想收束心神,那浪便越翻越高,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李青灵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这傻男人连谎都不会撒。 他要真去坐镇魔渊,何至于鬼鬼祟祟跟在她身后半个时辰? “是吗?你跟在我身后,仅此而已?” 李青灵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当,当然,就是仅此而已。” 林玄鲸急忙运转清平寂灭心经,收束心神,连忙说道。 李青灵嘴角的笑意更加浓郁。 男人,嘴硬。 她的眸光深处,是浓郁的心疼。 当初,这个男人为了她,几乎把命都搭进去了。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他林玄鲸,偏要做那只不肯飞的鸟。 大难来临时,他付出一切去保护她,不管是名誉、尊严还是性命,他都愿意为她付出。 她亲手斩断了这根情丝,也亲手把最爱的人,推成了陌路。 若非如此,夫妻二人如今又怎么会‘相逢不识’呢? 这个男人啊。 昔日在九州天下,是他疯狂追求自己,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惊才绝艳,偏生在她面前,笨拙得像个毛头小子。 如今在这无尽大陆,也该换自己来追他了。 他追了她一辈子。 剩下的路,换她来追。 为了他,就算是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她这一生,欠他的太多。 现在该她还了。 纵然一人一魔相恋是天下大忌又如何? 呵呵,我弟弟是武帝。 有什么不满,去和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说吧。 “既然是顺路,不如一起?” 想到这里,李青灵笑着主动开口。 “这怎么好,你是魔,我是人,我们……”林玄鲸一怔,下意识地说道。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李青灵一把抓住他的手。 “唉?啊……” 林玄鲸猝不及防,就被拽走。 那小手温软,力道却不容抗拒。 他本欲挣扎,但不知道为何,那白白嫩嫩的小手只是握住他,并未有丝毫用力,却仿佛一下子就将他所有的力量抽走了。 堂堂顶级武皇,竟被一只小手制住动弹不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这么被她牵着,一路向前。 云海在身侧飞退,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这一刻,他忽然不想挣脱了 甚至有点想就这样被她牵着,一直走下去。 两道遁光重新并作一道,穿云破雾,直往魔渊而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人终于到了魔渊外。 “到终点了。” 李青灵放开林玄鲸的手,潇洒地挥了挥手:“既然你这么不愿意跟着我,那就……再见啦。” 说完,她潇洒转身,进入了魔渊之中。 “唉?” 林玄鲸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挽留,但一眨眼,李青灵已经消失不见。 那只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站在魔渊外,一时之间,心情有些怅然若失。 这魔渊入口,之前他守了整整一年,从未觉得它像今日这般,空旷得让人心慌。 恐怖的罡风从魔渊里吹出来,卷起他的衣角。 那风里,仿佛有她的气息。 他忽然想,若是她就此不再出来,自己以后是不是又要像这一年一样,日复一日地等下去? 过去的一年时间,他一人一剑坐镇魔渊之外。 说是坐镇,其实是坐着。 魔渊深处,是他无法踏足的地方。 他守在这里,既防着魔渊里的魔,也守着自己那颗早已空了的心。 日出的时候,他看着魔渊。 日落的时候,他也看着魔渊。 风起的时候,他看。 落雪的时候,他也看。 一年三百多个日夜,他竟就这样看了下来,看那魔渊里的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看到后来,他自己都分不清,看的究竟是魔渊,还是魔渊里的那个人。 过去一年,他的心中早已无剑。 可奇怪的是,一个心中无剑的人,偏偏修为却提升得飞快,而且还不知不觉之中,悟出了清平学院最强的剑道真意。 只是…… 修为提升并未让他有什么欣喜。 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个打发日子的由头。 他依旧习惯,不,或者准确说是喜欢每日看着魔渊发呆,心中浮现李青灵身影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那个飘渺不真的曼妙身影,有时在清晨的雾里,有时在黄昏的风里,有时就在他低头斟茶的刹那…… 总之,挥之不去。 他想不起,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又习惯性地想起了她。 也许是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 早到他都记不清了。 难道说…… 其实那根【白发三千丈】只是斩去了情丝,并非是斩绝了情丝? 按理来说,一旦情丝断了,他该对她无爱无恨形同陌路才对。 可这一年,她那身影偏偏一日比一日清晰,清晰到他再也无法骗自己。 莫非有些命中注定的东西,永远都会在命运轨迹的安排之下,重新再来吗? 林玄鲸心中想着。 突然,魔渊之中伸出了一只白白嫩嫩的纤纤玉手,轻车熟路地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进来吧你。” 女子娇笑声从魔渊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