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官
第268章 薪火学党下任社长?泼天邀请!
耳耳耳耳耳耳耳 · 更新时间未知
从青云院下来,苏秦没有立刻回住处。 他心里那一肚子关於青云班的事,王烨只给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个铸就了顶级果位的人,连罗影、徐子谦都够不着的门槛。这些他知道了。 可那十个人,究竟是什麽来路,青云班里头是怎样一番光景,王烨说要改日再与他细掰扯。 苏秦却等不及。 他想起了一个人。 蔡云。 那位薪火学党的大佬,给过他一缕惊蛰气,承诺过传承塔的甲等令牌。 如今他才知道,这位蔡云,本就是青云班里的一员。 是圈里的人。 王烨给的,是知情人在圈外看的门道。 蔡云给的,会是圈里人的门道。 那是不一样的两样东西。 苏秦一路向前,走向了蔡云在三级院的居所。 那是一座临着一片竹林的院子,比卫长缨那座顶上的简朴院落,要讲究些,却也不张扬。 院里收拾得乾净,几竿修竹,一方石案,案上摆着茶具,袅袅地腾着热气。 蔡云就坐在石案後头。 他一身月白的长衫,身形清瘦,面容温和,瞧着像个闲云野鹤的读书人。 可苏秦一踏进院门,便觉出了这位读书人身上那股深不见底的气象。 那是铸就了顶级果位的人,才有的气象。 苏秦在院中站定,撩衣一揖: 「师弟苏秦,拜见蔡云师兄。」 蔡云抬起头。 他看见是苏秦,先是微微一怔,而後,那张温和的脸上,慢慢漾开了一个笑: 「我当是谁。」 蔡云放下手里的茶盏,招了招手: 「苏师弟。坐。」 苏秦依言,在石案对面坐了下来。 蔡云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这位青云班的大佬,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从容得很,没有半分架子。 可越是这样,苏秦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这位师兄待他越客气,越随和,苏秦越是清楚,这份客气底下,藏着的是什麽。 是拉拢。 蔡云想要他这个人。 「师弟今日来,是为了来领三缕冬水六序节气的事?「 蔡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还是,为了传承塔那枚令牌?「 苏秦摇了摇头: 「都不是。」 「哦?「 蔡云挑了挑眉: 「那是为了什麽?「 苏秦沉吟了一下,直截了当地道: 「师弟今日,是来向师兄打听一些事。」 「打听什麽?「 「青云班。」 苏秦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留意着蔡云的神色。 蔡云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苏秦,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意外。 「青云班?「 蔡云慢慢放下了茶盏: 「师弟,你打听青云班做什麽?「 「那个地方,不是你一个刚入院的新人,该惦记的。」 他这话说得平淡,听着像是好意的提点。 可苏秦听得出来,这位师兄是在试探。 试探他知道多少,试探他为什麽要打听。 苏秦没有藏着掖着。 他知道,在蔡云这种人面前,藏着掖着,反倒落了下乘。 「实不相瞒。」 苏秦缓缓道: 「今日上午,院长召了师弟上山。」 「院长破例,准师弟进青云班。」 话音落下。 蔡云整个人,静了一瞬。 他盯着苏秦,盯了片刻。 而後,这位青云班的大佬,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有意外,有了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棋手看见棋盘上落下一子时的兴味。 「原来如此。」 蔡云摇了摇头,看着苏秦,目光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就说,你今日怎麽寻到我这里来了。」 他打量着苏秦,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一样,看了又看,而後缓缓道: 「苏师弟。」 「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快。」 苏秦心里一动。 「师兄此话怎讲?「 「年考之後,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进青云班。」 蔡云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那个三花灌顶的青云府第一,够格。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我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 「这麽快。」 「我原以为,你怎麽也得在底下的班里熬上一阵,等铸了身,凝了果位,才有资格被卫院长召上去。」 「可你倒好。」 蔡云看着苏秦,一字一句: 「养气九层,连铸身的门都还没摸到,就一脚踏进了青云班。」 「院长这个例,破得不小。」 苏秦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蔡云这话里的分量。 青云班的门槛是顶级果位,这是王烨告诉他的。 而他养气九层,连铸身都没到,却被卫长缨破例提了进去。 这在青云班里头,只怕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师兄。」 苏秦放低了姿态: 「师弟正是因为如此,才来向师兄讨教。」 「师弟这个第十二个,是踮着脚被院长提进去的。师弟心里没底。」 「那个班里头,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师弟一概不知。还望师兄,能指点一二。」 蔡云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却又坦坦荡荡的模样,眼底的赏识,又深了一分。 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被泼天造化砸中的年轻人。 那些人,十个里头有九个,被那点造化冲昏了头,以为自己一步登天,从此目空一切。 唯独眼前这个少年,踏进了青云班这种地方,非但没有半分得意忘形,反倒先来打听门道,先掂量自己的斤两。 清醒。 这份清醒,比那个青云府第一,更难得。 蔡云缓缓道: 「你想知道青云班的光景。」 「好。我便与你说一说。」 「不过,我先问你。」 他看着苏秦: 「那个班里有几个人,你知道吗?「 「原先是十个。」 苏秦答道: 「如今算上我,十二个。」 「嗯。」 蔡云点了点头: 「那这十个人,都是什麽来路,你可知道?「 苏秦摇了摇头: 「师弟只知道,他们个个都铸就了顶级的果位。旁的,一概不知。」 「个个铸就了顶级果位……「 蔡云听到这一句,眼里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苏秦一个刚入院的新人,对青云班该是两眼一抹黑。 没想到,这少年竟已经知道了顶级果位这一层。 这消息,寻常新人,根本打听不到。 蔡云高看了苏秦一眼。 这个人,入院没几天,耳目竟已经这样灵通了。 「看来,有人已经给你透过底了。」 蔡云笑了笑,没有点破: 「既然你知道顶级果位,那我便和你说点,更里头的。」 他放下茶盏,伸出手指,在石案上,轻轻一点。 「青云班那十个人,看着是一个班,实则,是十座各自为政的山头。」 「那里头,有学党的,有世家的,也有待价而沽的散人。」 蔡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砸在要害上: 「截天学党,在里头有人。那一脉门户最大,塞进去一个,不稀奇。」 「长明学党,也有人。那是与我薪火、与截天并立的大党,自然不肯落後。」 「还有几个,出身青云府顶尖的世家。生下来就站在云端,铸个顶级果位,对他们而言,是水到渠成的事。」 「也有一两个,是真正的散人。无门无派,全凭自己一刀一枪,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这种人,最不好惹。」 苏秦静静地听着。 王烨给他点出了青云班的高度。 而蔡云,正在给他点出青云班的格局。 那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十个铸就了顶级果位的人,背後,牵扯着大周仙朝最顶尖的几股势力。 「师兄。」 苏秦沉吟道: 「既然派系林立,那这个班里头,可还太平?「 「太平?「 蔡云笑了: 「师弟,你说一座挤了十个山头的山,能太平吗?「 他摇了摇头: 「明面上,大家同在一个班,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是一团和气。」 「可底下,各有各的算盘。 学党要争人,世家要争势,散人待价而沽,为的也是资源。 这十个人凑在一处,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停过。」 蔡云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秦一眼: 「更何况。」 「他们待在青云班,为的是同一件事。全朝大考。」 「在那座修罗场里,他们是同窗,可也是对手。」 苏秦心里一凛。 这一点,他先前没有想到。 青云班的十个人,同在一个班,听着像是同门。 可全朝大考,争的是名次。 名次只有一个最高。 也就是说,这十个人,既是并肩的同窗,又是要在全朝大考上彼此厮杀、争夺那个最高名次的对手。 这是一种何等微妙、又何等凶险的关系。 「所以师弟...」 蔡云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进了那个班,头一件事,不是急着展露本事。」 「是先看清楚,那十座山头,各自是什麽来路,各自又站在哪一边。」 「在你没看清之前,谁的好处,都不要轻易接。谁的队,都不要轻易站。」 苏秦听着这话,心里头微微一动。 这话,和王烨临走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两个全然不同的人,一个混不吝的师兄,一个深不可测的大佬,却不约而同地,给了他同一句提点。 可苏秦也清楚,蔡云这话里头,藏着另一层意思。 谁的队都不要站。 唯独,蔡云希望他站的那一队,是个例外。 「师兄的指点,师弟记下了。」 苏秦拱了拱手,而後,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不知师兄在那个班里,可有相熟的人,日後也好让师弟有个照应?「 这一问,问得巧。 苏秦想知道的,是薪火学党在青云班里的底牌。 蔡云端着茶盏,看了苏秦一眼。 这位大佬何等精明,苏秦这点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可他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笑了。 他就喜欢苏秦这份滴水不漏的机灵。 「照应?「 蔡云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 「师弟放心。那个班里头,我薪火一脉,不止我一个。」 「还有一个,是我薪火的人。」 他放下茶盏,看着苏秦,一字一句: 「算上你。」 「如今,我薪火学党在青云班里,就有三个人了。」 苏秦的心,微微一沉。 算上你。 这三个字,落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枚棋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蔡云这是,已经把他算进了薪火的盘子里。 可苏秦从头到尾,说的都是,要兼入薪火学党和新民学党。 当初蔡云,也做出了承诺。 可如今... 蔡云却已经先一步,把他当成了薪火在青云班的第三子。 苏秦端起面前那盏早已温凉的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他抬起头,迎着蔡云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位师兄是在试他。 试他接不接这个「三个人」的茬。 接了,他便是默认了自己薪火的身份。 他便可顺理成章的不让自己加入新民学党。 从此,他头上那一道道敕名,他那个青云府第一,都要染上薪火的颜色,成了薪火在青云班里的一枚棋子。 苏秦笑了笑,既没有应,也没有驳。 他只是举起手里那盏温凉的茶,对着蔡云,遥遥一敬: 「承蒙师兄看顾。」 「这盏茶,师弟先谢过师兄今日的指点。」 这一句,谢的是指点。 至於那「三个人」的话,他半个字都没有接。 蔡云看着苏秦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愣了一下。 而後,他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欣赏,有了然,还有一丝棋逢对手般的痛快。 这个少年,年纪轻轻,这份分寸,这份不动声色,竟比许多在官场里滚了半辈子的老油子,还要老练。 他递过去一枚棋子,苏秦既没有接,也没有把它推回来。 只是稳稳地,搁在了一边。 不接,是不愿轻易站队。 不推,是不愿驳了这份情面,把路走死。 进退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好。好一个承蒙师兄看顾。」 蔡云摇着头,笑了半晌,而後端起茶盏,与苏秦轻轻一碰: 「苏师弟,我没看错你。」 「你这个人,日後,必成大器。」 蔡云笑过之後,重新提起了茶壶,给苏秦那只早已温凉的盏,续上了热茶。 竹影在石案上轻轻地晃。 蔡云做这些的时候,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苏秦的心,却随着那注茶水,沉了下去。 他知道,正题来了。 方才那些青云班的门道,那些山头格局,不过是开场的引子。 这位薪火学党的大佬,绕了这麽大一个圈子,待他这般客气,要说的,是後头的话。 果然,蔡云放下茶壶,抬起眼,看着苏秦,缓缓地开了口。 「苏师弟。」 「我们认识,也不算短了。从你在惠春院崭露锋芒那会儿起,我就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蔡云的语气,温和得像在叙旧: 「今日,你既进了青云班,有些话,我便跟你敞开了说。」 苏秦放下茶盏,端正了身子: 「师兄请讲。」 「我薪火学党,在青云院,需要一个副社长。」 蔡云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一字一句: 「这个位子,我想给你。」 苏秦的心,微微一震。 副社长。 薪火学党,是三级院里数一数二的大党。 能在这样一个学党里坐上副社长的位子,意味着什麽,苏秦比谁都清楚。 那是资源,是人脉,是一条铺好的、通天的路。 多少人在三级院里熬了一辈子,挤破了头,也挤不进薪火的核心。 而蔡云,张口就要把副社长的位子,给他。 苏秦没有立刻答话。 他知道,蔡云这样的人物,给出的东西越重,背後压着的分量,就越沉。 果然,蔡云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只是头一样。」 蔡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神态,从容得像是在闲谈: 「副社长,是给你眼下的。我要说的,是你往後的路。」 他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 「全朝大考。」 「你迟早是要去的。等你从那座修罗场里出来,取得了你想要的名次....「 蔡云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了一种苏秦从未见过的郑重: 「我引荐你,加入薪火党。」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薪火党。 不是薪火学党。 苏秦在三级院这些日子,早已弄明白了这其中的分别。 学党,是三级院里头的东西。 说到底,是一群还没出仕的学子,抱团取暖、彼此援引的圈子。 听着唬人,可在真正的朝堂大佬眼里,不过是一群孩子的过家家。 而薪火党,是朝堂上的大党。 那是真正的、盘踞在大周仙朝中枢的庞然大物。 那里头站着的,是一个个手握实权的仙官,是能在朝堂上掀起风浪的人物。 学党和党,差着的,是从学府到朝堂、从学子到权臣的,一整道天堑。 寻常人,便是从三级院里挣扎出去,做了官,熬上几十年,也未必能摸到薪火党的门槛。 而蔡云说,等他全朝大考出来,引荐他,直接加入薪火党。 这一步,是要把他,从一个刚入院的学子,一脚送进大周仙朝最顶尖的那个权力圈子里去。 苏秦的呼吸,缓了一缓。 他强压着心头那股翻涌,沉声道: 「师兄……这份厚礼,太重了。」 「重吗?「 蔡云笑了笑,摇了摇头: 「对你,不重。」 「你那个青云府第一,你头上那些敕名,你身上那份心性。」 「配得上。」 他看着苏秦,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我还没说完。」 苏秦抬起头。 蔡云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全朝大考,凶险万分。万一,你对自己考出来的名次不满意呢?「 「不满意,便复读。」 「咱们青云院的学子,是可以再战一届的。」 蔡云的声音,不疾不徐,可那话里头的东西,一字比一字重: 「你若是选择复读,留在青云院....「 「那麽,青云院薪火学党的下一任社长,就是你。」 苏秦彻底怔住了。 下一任社长。 蔡云这是,把两条路,都给他铺好了。 去全朝大考,他引荐入朝堂的薪火党,一步登天,直入中枢。 留下来复读,他便是青云院薪火学党的下一任社长,执掌一方,号令群英。 进,是青云。 退,也是青云。 无论苏秦怎麽选,蔡云都给他备好了一条泼天的坦途。 这一份拉拢,重得让苏秦的心,都为之一沉。 他活了两世,见过的诱惑不少。 可像蔡云今日抛出的这一份,这般周全,这般煊赫,这般让人无法拒绝的.... 头一回。 苏秦垂下眼,看着面前那盏热气袅袅的茶。 他知道,蔡云在等他的回答。 这位棋手,落下了一枚分量极重的子,正含着笑,等着看他这枚被看中的棋,落在哪一格。 院子里,静了下来。 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蔡云没有催。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呷着,那从容的模样,仿佛笃定了苏秦没有拒绝的道理。 也确实没有。 任谁站在苏秦的位置上,面对这样一份厚礼,都该是纳头便拜,感激涕零。 可就在苏秦沉默的当口,蔡云忽然又开了口。 他像是想起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语气随意: 「对了。」 「我记得,当初你应下入我薪火的时候,提过一个条件。」 「说是要身兼两党。薪火,还有,新民。」 蔡云放下茶盏,看着苏秦,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东西: 「如今,你既要做我薪火学党的副社长,往後又是要入薪火党、或是接任社长的人。」 「再身兼着新民,名分上,就有些不清不楚了。」 他笑了笑,说得云淡风轻: 「那新民...」 「要不,就算了吧?「 苏秦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来了。 他就知道,蔡云今日这一整套煊赫的承诺,最後,是要落在这一句上的。 副社长也好,薪火党也好,下任社长也好。 这些泼天的好处,是蔡云递过来的蜜。 而这句轻飘飘的「那新民要不算了吧」,才是裹在蜜里头的,真正的钩子。 蔡云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只属於薪火的苏秦。 他不愿意,自己花了这麽大的本钱看中的人,身上还染着别家的颜色。 这道理,苏秦懂。 换了任何一个党魁,都会这麽做。 可偏偏,这一刀,砍在了苏秦最不能断的那条线上。 苏秦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新民学党。 他和新民的渊源,是赵县尊牵的线。 那位即将高昇州府的赵县尊,本身,就是新民学党的人。 当初在惠春,赵县尊曾通过丁巡检的口,给苏秦传过一道口谕。 说是,若苏秦愿意,可以加入新民学党。 那是赵县尊待过的、看重的学党。 苏秦那时候,并未一口应承。 可这条线,他也一直,没有断。 因为他知道一件事。 一件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新民学党,手握一门果位法。 冬至·复灵。 而新民学党里头,有一个叫吴尘的人,对这一门果位法,研究最深。 冬至。 苏秦的心,沉甸甸的。 枫林孤亭那一夜,顾长风告诉他,复活一个寿终正寝的人,要两道公文,两方大印。 大寒·定规,一言定寿。 冬至·复灵,一言复生。 两印齐落,死人方能堂堂正正地,活回来。 大寒那一座,他借着九缕大寒,已有了根基。 可冬至那一座... 冬至一脉的果位法,就在新民学党的手里。 那个叫吴尘的人,钻研最深。 苏秦若想凑齐那两方大印,若想有朝一日,把王虎,把三叔公,从那本生死簿上,堂堂正正地请回来... 新民学党这条线,他断不得。 那不是一个学党的归属问题。 那是他用一辈子立下的誓,是他心口那本帐上,最重的两个名字。 蔡云递过来的,是青云直上的坦途。 可那坦途的尽头,要他斩断的,是通往冬至复灵的唯一一条路,是他复活两个人的、唯一的指望。 孰轻孰重? 苏秦的心里,那杆秤,几乎没有怎麽晃动。 副社长可以不做。 薪火党可以不入。 下一任社长,可以拱手让人。 这些东西再重,也重不过那两个名字。 苏秦抬起了头。 他迎着蔡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没有半分被泼天富贵冲昏头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这位棋手,皱起眉头。 可有些东西,他不能让。 「师兄。」 苏秦放下茶盏,撩衣,郑重地,对着蔡云一揖: 「师兄今日这份厚意,重逾千金。师弟……感激不尽。」 蔡云的眉梢,微微一动。 他听出来了。 苏秦这一开口,先谢,後头,便是要驳了。 「副社长也好,薪火党也好,下任社长也好。」 苏秦的声音,沉稳而诚恳: 「师兄给师弟铺的这两条路,师弟心里,掂得出分量。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得到师兄今日这样的看顾。」 「可是。」 苏秦顿了顿,一字一句: 「身兼两党的事,师弟,恳请师兄,准师弟,照旧。」 蔡云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院子里,那一缕竹叶的沙沙声,仿佛也静了下来。 蔡云看着苏秦,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温度,淡了几分: 「照旧?「 他缓缓放下茶盏: 「师弟,你可知道,你在拒绝的,是什麽?「 「师弟知道。」 苏秦垂首: 「师弟知道,自己拒绝的,是一条天底下最快、最稳的青云路。」 「那你为何,还要拒绝?「 蔡云盯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新民那边,给了你什麽我给不了的东西吗?「 苏秦摇了摇头。 新民给他的东西,他不能说。 那一门冬至·复灵的果位法,那个叫吴尘的人,那两个他要从生死簿上请回来的名字.... 这些,他连一个字,都不能对蔡云吐露。 冬寒的传承,他与冬至一脉的牵连,他复活亡人的图谋。 这些,是他要藏进棺材里的东西。 所以,他不能说真话。 可他也不愿,对蔡云这样的人,编一套漂亮的假话。 蔡云的眼睛,看得穿假话。 苏秦只能,守住那一条,他能说出口的底线。 「师兄。」 苏秦抬起头,目光坦荡: 「不是新民给了师弟什麽。」 「是当初,师弟应下入薪火的时候,与师兄有言在先,要身兼两党。师兄,也应了。」 「如今,师弟还是当初那个师弟。这桩约定,师弟,不愿改。」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沉: 「一个人,若是今日为了副社长,便能改了昨日的约。」 「那明日,他为了更大的好处,是不是,也能改了今日的约?「 「师兄是何等人物,要的,想必也不是这样一个,风一吹就倒的人。」 蔡云盯着苏秦,久久没有出声。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茶炉上,水汽轻轻翻滚的声音。 苏秦垂着眼,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自己这一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守约。 假的是,他守约的底下,藏着一条他绝不能断的、通往冬至的路。 可这半真半假的话,落在道理上,却是立得住的。 他赌的,是蔡云这样的人,看重的,恰恰是这份「守约」的分量。 良久。 蔡云忽然,笑了。 那笑声,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 有意外,有遗憾,有一丝被拒绝的、棋手落子落空的怅然。 可在这些底下,竟还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赞许。 「好。」 蔡云摇了摇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好一个,风一吹就倒的人。」 「苏秦,你这张嘴,倒是会说。」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温和的神态,又回到了脸上: 「罢了。身兼两党的事,是我先应下的。我蔡云,也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人。」 「既然你不愿改,那便,照旧。」 苏秦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对着蔡云,深深一揖: 「多谢师兄成全。」 「成全?「 蔡云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我倒要看看,你身兼着两党,往後这条路,怎麽走。」 「新民和薪火,看着相安无事,底下,未必就真的对付得来。 你一只脚踩两条船,将来船要是分了岔....」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秦一眼。 苏秦默然。 他知道蔡云说的是实情。 身兼两党,是他自己选的路。 这条路有多难走,将来会撕扯出什麽样的难题,他心里有数。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为了那两个名字,这条船,他就算两头不讨好,也得踩着。 苏秦的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疑窦,又浮了上来。 新民学党。 他打听过这个学党的理念。 天下大同。 以功德约束百官,以百官约束万民。 那是一套,听着极正、极有担当的理念。 在那套理念里,做官的,头上都悬着一杆功德的秤,要替万民谋利,要受万民的约束。 这套理念,与苏秦心里「官者,牧也」那四个字,竟有几分暗合。 可奇怪的是。 赵县尊,是新民学党的人。 而那位赵县尊,做的是什麽事? 为了政绩,放任旱灾蝗灾,闹得惠春县饿殍遍野。 把苏秦拿命拚出来的功德,三言两语,敲骨吸髓,瓜分得乾乾净净。 那是一个,把「随波逐流」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的官僚。 从他身上,苏秦看不出半分新民那套「天下大同」的影子。 一个理念那样正的学党,怎麽会出赵县尊那样的人? 是赵县尊背弃了新民的理念? 还是说,新民那套漂亮的理念底下,藏着的,是另一副,苏秦还没看清的面孔? 苏秦把这个疑窦,重重地,压回了心底。 这也是他不能断了新民这条线的、另一重缘由。 有些东西,不走进去,便永远看不清。 为了冬至,为了那两个名字,他要走进新民。 而走进去之後,这个关於赵县尊的谜,关於新民的谜,他,也要亲手解开。 「师兄今日的指点和厚意,师弟,都记在心里了。」 苏秦站起身,对着蔡云,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他以为,自己驳了蔡云这桩心意,这一趟,多半是要不欢而散了。 他正欲告辞,蔡云却抬了抬手,把他按住了。 「急什麽。」 蔡云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坐下。」 「你方才进门,我问你是不是为了那三缕冬水六序节气来的,为了传承塔那枚令牌来的。 你说都不是。」 「可你不为它们来,不代表,它们就不是你的了。」 苏秦一愣。 蔡云放下茶盏,摇了摇头,那神态里,有几分被拒的遗憾,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赏识。 「说实话,你今日这一拒,拒得我心里头,确实有点不是滋味。」 蔡云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副社长,薪火党,下一任社长。我把家底都给你掀开了,你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给我推回来了。」 「换了旁人,我此刻,早把脸沉下来了。」 他话锋一转,看着苏秦,目光悠悠: 「可你这个人,偏偏让我恼不起来。」 「一个守得住约、扛得住诱惑的人,我蔡云,就算拉拢不成,也舍不得为难。」 「何况....」 蔡云笑了笑: 「东西,是我早先就应下你的。 我蔡云说出去的话,不会因为你今日驳了我一桩心意,就收回来。」 「那不是我的做派。」 苏秦立在原地,心里头微微一动。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空手而归、甚至从此与这位大佬生分了的打算。 却没想到,蔡云这样的人物,被他当面驳了那样一份厚礼,非但没有恼,反倒还要把先前应下的东西,如数给他。 这份气度,这份做派,让苏秦对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兄,又多了几分捉摸不透。 「师兄……「 「坐下。」 蔡云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回,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那三缕节气,还有那枚令牌,我今日,一并给你。」 「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苏秦,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这东西怎麽给,给的时候,有些话要交代,里头,也是有门道的。」 「你若是接的时候不懂门道,这泼天的好东西,反倒会给你招来祸事。」 苏秦的心,沉了一下。 他重新,在石案前坐了下来。 蔡云没有立刻去取那些东西。 他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看着苏秦。 像是在斟酌着,这门道,该从哪里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