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杨雪凌

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第579章 猛虎白鹤,执笔之人

杨雪凌 · 更新时间未知

暮色压上了大内禁宫的红墙。 天色渐沉,殿宇间的暗影一点点拉长、吞没光亮。 大半日光景耗散。 御书房内,铜鹤腹中的瑞脑香烧去了大半,仅剩一缕青烟在雕龙金顶下蜿蜒游走。 天盛帝独据于御案后。 他的身体深深陷在明黄色的引枕中,面容大半隐入未掌灯的昏暗死角。 殿内出奇的安静。 案头齐刷刷摆着几册无封皮的密折。 御用监掌印太监李公公弓着腰身,屏息敛气,拿着火钳,在一旁仔细拨弄着铜盆里的银丝炭火。 李公公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丁点声响惊扰了案后的帝王。 “李伴伴。” 忽然间,声音自阴影中传出。 李公公手里的火钳一顿。 他赶紧放下物件,退后两步,跪伏在地:“奴婢在。主子有何吩咐?” “今日散朝,正阳门外那叫一个热闹吧。”天盛帝抬起干枯的手,竟些许慵懒道,“那些个整日喊着祖制规矩的清流、朝臣,这会儿怕是把诚意伯府的门槛都踏破了。” “回陛下的话。皇城司刚才递了条子进来,说正阳门到诚意伯府那条长街,马车堵了足足二里地。” 李公公眼神闪过一丝犹豫,字斟句酌地回禀:“各部大员、江南几个世家在京的话事人,都带着重礼去了。” “重礼。”天盛帝莫名冷笑,轻声轻语,“朕刚给了她一个宛平郡主的空名,这帮人就迫不及待地要去送钱了。” 他的手指向前探,抽掉最上方的一本青藤折子,翻开。 这是皇城司的加急密报。 折内事无巨细地录入了今日正阳门外百官围堵的乱局。 天盛帝眯起眼睛,逐字逐句地扫过。 折子上写着许清欢的应对: 将百官送上的金银玉器尽数拒收,强行折算成造船木料与生铁物资,让百官把这些东西送往工部造册入库,充当海贸契券的定金。 天盛帝捏着折页的手停顿住,喉间溢出一声不辨喜怒的冷哼。 “好个宛平郡主。” 天盛帝本就是深陷权谋,靠着自己的手段上位之人,何不清楚许清欢的用意。 “别人送上门的真金白银,她不要。转头就把这些人架在火上烤,把私相授受的赃钱,变成了朝廷明面上的军需物资。” “主子……”李公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许郡主此举,可是折了那些大人的面子。听说好几位大人当场脸就变了色。” “折面子算什么!”天盛帝将折子平摊在案上,眼底略过一丝欣赏,“她这是在向朕表忠心!她是在告诉朕,她许清欢绝不碰私钱,所有的好处,全都要过朝廷的账!” 他伸手提起笔架上的一支狼毫。 “借朕的威风立规矩,空手套白狼去造船,顺道还能把自己的把柄摘得干干净净。” “这丫头啊,实在精明过了头。” 笔锋落下。 天盛帝在折子封面右上角,批下一个醒目的“狡”字。 放回第一本折子。 天盛帝目光移动,落在了第二本上。 挑开折子,内里满篇墨迹。 这封密报,记叙的是三皇子萧景琰在大朝会后,未曾回王府,而是直奔诚意伯府。 ”天盛帝声音辨不出喜乐哀怒,倒是挑了挑眉,有些许惊异:“老三也坐不住了。 李公公身子抖了一下,不敢搭话。 只是天盛帝不见他眼中闪过的狡诈。 天盛帝继续往下看。 紧接着,他的目光微凝。 密折上言明: 三皇子进门,由许家长子许无忧和二子许战引路。 到了后宅暖阁,许家兄弟直接清场。 皇城司的探子根本无法靠近,未探听到片语只言。 而且,萧景琰只待了半个时辰,便匆匆离去。 “去诚意伯府,不走后门走正门。带的人不多,待的时间也不长。”天盛帝自言自语,却是满脸笑意,随后微微摇头,“许无忧、许战亲自把门。什么话需要这么防着人听?” “主子,三殿下他……” “半个时辰。”天盛帝打断了李公公的话,“啧,老三这小子,也算是有些长进。” 刚想批字,可这时皇帝脸上此时带上了些思虑。 毛笔悬空片刻,朱砂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红痕。 天盛帝见到朱砂落下,沉沉一点头,批下了一个“稳”字。 第三本折子被拿起。 天盛帝随意翻开。 这封折子并未记叙宫外的官员走动,而是直指大皇子,萧景行。 天盛帝原本舒缓的眉宇间,陡然浮起一丝阴霾。 折子上的字迹力透纸背: 今日散朝,大皇子未回王府。转道入后宫,直奔万贵妃寝宫。 “去后宫了?”天盛帝低声念道。 视线继续下移。 皇城司的笔触极为详尽: 大皇子入万贵妃寝宫,足足待了两个时辰方才出来。 期间,万贵妃摒退了外殿伺候的所有宫女太监,任何人不得靠近。 天盛帝疑惑起来。 两个时辰。 摒退左右。 外头,大皇子刚在京城府邸宴请九边退下来的将领。 里面,转头就进宫去寻自己的母亲。 一内一外,一武一后。 他眉心蹙起,眼底生出不加掩饰的疑色与狠戾,沉沉地“啧”了一声。 这本折子,他没有动笔去批任何字。 他扬起手臂,随手将那折子掷于案头角落。 李公公吓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脑袋顶在砖面上,浑身战栗。 莫非是大皇子犯了什么忌? 李公公自然也不是简单的人物,此时推演却得不出个所以然。 天盛帝掀开背后的明黄引枕。 他离开御案,步履稳健地踱步至右侧的一张宽大画案前。 “李伴伴。” “奴婢在!”李公公一骨碌爬起身,碎步急趋上前,手脚麻利地拿起徽墨。 在一旁的端砚里注水、研墨。 天盛帝从笔筒中抽出一支大号兼毫,在水盂里润开笔毫,随后饱蘸那漆黑浓郁的墨汁。 落笔。 兼毫压在宣纸上。 墨汁顺着笔尖四散漫开。 天盛帝手腕翻转,笔力虬劲,毫无迟滞。 一条墨线自纸面左上角直划而下,一头斑斓猛虎的脊背与利爪顿时呼之欲出。 下山虎,气势汹汹,带着择人而噬的煞气。 又是一笔重墨。 猛虎张开的血盆大口跃然纸上。 李公公研墨的手不敢停,连呼吸节奏都随着天盛帝的运笔而起伏。 天盛帝笔锋一转,蘸了点清水。 在画面的右下角,提笔轻勾。 寥寥数笔之间,一只白鹤舒展双翼。 鹤颈高昂,尖锐的喙部直刺猛虎的面门。 展翅欲唳的白鹤与猛扑而下的下山虎,立马便在纸上交织成互搏的死局。 虎鹤相搏。 虎要撕裂鹤的羽翼,鹤要啄瞎虎的双眼。 画作将成,只差最后点醒虎目的那一点浓墨。 天盛帝再次将笔尖探入端砚。 然而,就在笔毫触碰到砚台边缘的那一瞬,天盛帝面容骤然泛起一层异样的潮红。 天盛帝握笔的右腕霎时脱力。 方才还稳如泰山的整条小臂,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狼毫笔在他指间打了个滑,脱落出手。 李公公余光瞥见这一幕,骇得手上的墨锭险些脱手。 “陛……陛下!?” 未及李公公惊呼出声。 天盛帝只觉得胸腔深处收缩,一道腥甜的热流直冲咽喉。 “噗——” 一口污黑黏腻的鲜血,顺着他的口鼻喷涌而出! 鲜血在空中洒开,正正落在宣纸中央。 那只下山虎狰狞的面目,与那只展翅白鹤尖锐的喙,瞬间被这猩红黏腻的血渍涂没、覆盖。 宣纸上的黑墨与红血融混在一起,化作一摊触目惊心的烂泥。 天盛帝双膝一软,身躯摇晃着向前倾倒。 “陛下!”李公公凄厉的尖叫声响彻御书房。 昏昏大殿内,只有那滩黑血,正在宣纸上缓缓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