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第618章 累殿下清名,子衿实在不敢
杨雪凌 · 更新时间未知
徐子衿仰起头,将杯中西域醇酿一饮而尽。 碧玉酒樽翻转,杯口朝下。 一滴未留。 萧景行看着那倒空的杯底,眼角舒展,放声大笑:“好酒量!来人,在左首添席!赐座!” 左首席位,历来是皇室设宴时,留给绝对心腹幕僚的头等交椅。 长史满脸堆笑,赶忙对着旁侧挥手。两名青衣侍女立刻抬着一张黄花梨木交椅,匆匆迈下高台半步。 满堂注视下,徐子衿放平手中的酒樽,深揖一礼:“殿下厚爱,子衿惶恐。” 长史刚堆起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科考定榜,乃国之大典。”徐子衿直起身,直视眼前的萧景行,字音清晰且掷地有声,“严大人所定名次,合乎法度。子衿位列第二,心服口服。” 萧景行嘴角的笑意滞住了。 徐子衿语调平缓,却分毫不让:“殿下错爱。只是‘当为第一’这四个字,子衿万不敢领!” 大厅内静得骇人。 宋致远连捻须的动作都停住了。 “自殿下口中出,天下人皆会称颂殿下惜才。可这四个字一旦传入外人之耳,便成了殿下施予的私恩。” 徐子衿语气恳切,仿佛真在为大局考量。 “子衿今日若是贪心领了这第一,他日世人谈及!便不论子衿的文章究竟写的是什么实理,只论子衿是殿下的人!” 几名礼部官员连呼吸都屏住了。 徐子衿再次作了一揖:“以一个书生的一篇考卷,累殿下清名,子衿实在不敢!” 这话挑不出一丝毛病。 句句都在替殿下的清名着想,可句句都是在拒接这封“卖身契”。 徐子衿用恭顺的姿态,当众递出一面软盾,把大皇子抛来的锁链挡得干干净净。 让人完全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有人正捏着象牙筷子去夹青州鲍鱼,筷子端在半空。 有人端着酒杯准备与同僚碰盏,手腕僵在半道。 两人相距不过两尺。 萧景行依旧端着那杯残酒,面上礼贤下士的笑意丝毫未改。 但他握着杯身的手指却收紧了。 怒火在萧景行胸腔内疯狂翻涌,险些将理智烧穿。 但他不能当场发作。 一旦发怒,皇家长子的体面也就成了笑话! 这笔账,他死死记下了。 “好一个不敢!”萧景行盯了徐子衿两息,忽然大笑出声。 他随手将酒杯丢进长史的托盘里,重重拊掌,“徐先生高风亮节!不仅文章写得通透,这不攀权附贵的脾性,更是常人难及。 本王今日,受教了!” 他大步转过身,踩着木阶重新走回高台主位。 一振宽袖,稳稳坐入那张大宽椅中,语调瞬间降至冰点。 “既如此,徐先生请自便。” 长史心领神会,冷着脸对那两名侍女挥了挥手。交椅被悄无声息地撤下。 萧景行端起手边的热茶,撇去浮沫,再没分给徐子衿半点目光。 态度已经昭然若揭。 大厅内的气氛陡然生变。 原本还顾忌大皇子态度的世家官员们,眼神瞬间没了拘束。 周明渊毫无避讳地端起冷酒抿了一口,宋致远更是冷嗤一声。 所有人都清楚,没了皇权护着,这新学狂徒今日一过,便会被世家撕成碎片。 后排的牛大壮急得直搓手,憋得满脸通红却毫无办法。 就在大皇子冷眼旁观,等待旧学势力发难清算之际。 前排,主客席位上。 新科解元郑修远将摆满酒菜的桌案往前推开。 宋致远下意识猛地挺直腰板,大喝出声:“郑解元!你这是作甚!莫要乱了规矩!” 郑修远完全无视了身后的呵斥。 他端着酒盏,平视着徐子衿。 “徐兄那篇卷子,修远差人买了一份抄本。”郑修远的声音充满的感伤,带着一丝探究,“第一遍读,修远觉得通篇狂悖,不堪入目。” “第二遍读,修远看到了其中的理据交锋,严密扎实。” 他停顿了一息,直视徐子衿。 “读到第三遍,修远明白了。” 郑修远缓缓转过身,面向后方的满堂清流,面向宋致远,最后看向高台之上。 他停顿了一息。 眼前明月楼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思绪恍惚间回到了一个大雪未停的下午。 荥阳郑氏的后宅,冷风穿堂。 郑修远端着一碗参汤,静静立在书斋廊下。 自国子监讲学归来,祖父郑伯安已将自己反锁在屋内整整三日,滴水未进。 “祖父,喝口热汤吧。”郑修远担忧地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轴微响,随之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地揉碎的纸团。 那位名震天下、被世家奉为泰山北斗的太学大祭酒,此刻连发髻都散了。 他披着单衣,形容枯槁地跪坐在书案前。 案头上,摆着的正是那份《太虚即气说》。 而旁边,是几百张写了又被朱笔狠狠划烂的《辨妄》草稿。 郑修远看到,祖父那双向来稳如泰山的手,此刻颤抖地捏着狼毫。 “破不了……破不了啊……” 老祭酒浑浊的眼底布满血丝,犹如魔怔般。 “虫鱼草木之争……皓首穷经皆为空……” 啪嗒。 狼毫笔滚落于地。老祭酒颓然地跌靠在椅背上,仰起头,两行清泪顺着纵横的沟壑无声滑落。 他没有去捡笔,只是似绝望,又似释然地发出一声长叹:“……他把这天理,还给人间了!!吾道,休矣!” 那一刻,门外的郑修远如遭雷击。 思绪抽回,明月楼顶层的烛光映亮了郑修远的双眼。 郑修远缓缓转过身,面向后方的满堂清流,面向宋致远,最后看向高台之上。 “今科这个解元,是严大人,给荥阳郑家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满座皆惊! 几名太学老学士面色煞白。 角落末等席位上,自开宴起便垂首不语的主考官严渊,终于抬起眼皮。 他看着大厅中央的郑修远,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这太疯了! 荥阳郑氏的嫡长孙,当世旧学门阀全力推出来的脸面,今科正儿八经的解元! 他竟在鹿鸣大宴上,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摘下解元的皇冠,捧给了被定性为异端的新学狂徒! “一派胡言!”一名太学老博士气得浑身发抖,直指郑修远,“你是郑氏嫡孙!怎可替这妖人张目!你这是自毁长城!” 面对满场惊怒,郑修远自然是面色不改,回身面向徐子衿。 “郑氏治旧学,重家法传承。”郑修远双手端起酒盏,杯口齐眉,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坦荡磊落,“但郑氏家规首条,敬的,只是一个‘真’字。 学问面前,不论家世,不论门第。谁说透了天地实理,谁便是第一。” 高台之上,大皇子萧景行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他原本打算冷眼看世家清算徐子衿,借此逼他低头。 可现在,公认的旧学榜首,竟亲自下场捧起了这个新学狂徒。 他萧景行施舍的“第一”,徐子衿不要;人家真正的解元,却亲自送上门来! 面对郑修远这端正敬重的一杯酒,徐子衿横跨半步,避开了这半个大礼。 紧接着,他伸出双手,稳稳托住郑修远的手臂,将他扶直:“郑兄气度,子衿敬服。” 徐子衿转头看向一旁彻底呆滞的端酒侍女,语气平和却不可违逆:“劳烦姑娘,再倒满。” 侍女这才回过神,快步上前,将徐子衿手里的玉樽重新斟满。 徐子衿端起满满的酒杯,与郑修远的白瓷酒盏碰在一处。 叮—— 两人仰起头,同时饮尽杯中烈酒。 不卑不亢,一笔写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