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第627章 儿臣愚钝不及皇兄大才
杨雪凌 · 更新时间未知
大皇子逼迫不成反被徐子衿几句狂言驳得哑口无言。满朝清流名宿连体面都顾不上,顶着漫天风雪夺门而逃,席间那六位核心幕僚更是连夜递了病帖,大皇子府此刻已然乱作一团。 靖王府书房内,长史低着头,一口气将刚刚汇聚来的眼线密报全数倒了出来。 长史说完,退后半步,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着主子的神色。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背负着双手,直挺挺地立在炭盆旁,听完全部汇报后,脚步稍显僵硬地挪向窗边。 他忽然用力一推。 腊月里的夜风裹挟着细碎的冰雪,立刻倒灌进暖热的书房,吹得案头堆叠的宣纸哗啦啦作响。 萧景琰迎风站着,但很快,他的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地发抖。 长史心头一跳。 殿下这两月来一直被大皇子压着,连早朝都被百官冷落。今日听到大皇子竟然弄出这等足以震动天下的鹿鸣大宴,想必是怒极了。 “殿下,外头风大,当心受了风寒。”长史赶紧走上前,宽慰道,“大皇子此番举动太过跋扈,他连五城兵马司都敢私调,这等僭越之举,陛下那里迟早会有决断。殿下切莫为了这种蠢事气坏了自家身子。” 冷风呜呜地往里灌。 长史正要上前替他关窗,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嗯?三殿下这是在笑? 萧景琰猛地一把拽回半扇木窗,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他转过脸看向长史时,嘴角边那一抹快要咧开的笑意已经消失。 他咬着后槽牙,深吸了一大口带空气,咳咳两声:“把门关严,炭盆里的银骨炭加旺些。今夜起,不管是六部的人,还是宗人府的门客,谁来拜访都挡回去。就说……就说本王偶感风寒,已经歇下了。” “下官遵命。”长史躬身抱拳,退出书房。 萧景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书案前,足足站了十个呼吸的功夫。 他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似乎就要蹦出来一般! 十息过后,他忽然大步跨到那一整排紫檀木书架前。 手指在密密麻麻的书脊上快速划过,一把抽出许清欢半个月前丢给他,勒令他每日必须反复研读的那本旧籍—— 《前朝储位更迭录》。 书皮边缘早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萧景琰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直接翻到了被他折了一个大角的那一页。 纸面上,一行墨字赫然入目:光武闭门读书三年,诸子争于前而不动,待群雄力竭,方以静取天下。 萧景琰的呼吸粗重起来,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默读着这二十三个字。 大皇子私调兵马司封楼逼迫士子,这对应的不正是书中前朝庶长子拥兵逼宫,引得天下寒门怨声载道,最终被清流世家群起而攻之的旧事? 明月楼上满堂朝廷重臣、世家老臣连拐杖都不要,集体拂袖离席,这不正是门阀对上位者彻底寒心,随时准备改换门庭的历史规律? 至于那四个连夜称病、死活不肯踏进大皇子府邸的核心幕僚,更是从龙之臣信心全面崩塌的铁证! 每一条,每一个细枝末节的演变,全都被许清欢在半个月前轻描淡写地预判到了。 萧景琰仰起头,闭上眼睛: “大皇子要去台前立规矩,就让他去跟天下撕咬。他当他的活阎罗,你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这四个字直到此刻,才在萧景琰的心头梳理透彻。 萧景琰根本坐不住了,他在书房中间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越是拿着眼下的局势去对照那本《更迭录》,他骨子里的血液就越是沸腾得厉害。 他停住脚步,转身冲到书案后,一把拉开最底层那个带着铜锁的暗屉。 手忙脚乱地从里面捧出一沓边缘有些泛黄的纸条。 这是整整两个月来,许清欢陆续递进来的全部指点。 不多不少,总共十七张。 萧景琰将这十七张纸条,按照递进来的先后时间顺序,一张一张地摊开。 从第一张只有寥寥八个字的“不沾钱财不碰权柄”。到中间告诫他闭门谢客、研读先贤注疏。 再到最近一张关于名教制衡与商税则例的隐晦考题。 起初收到这些纸条时,他只觉得如堕雾中,全靠着一股对许清欢谋略的盲目信任在死撑。 可如今把它们全部铺开在烛火下,一条为了夺取天下而布下的惊天脉络,清晰无比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终于,他没忍住。 他猛地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拍在书案边缘的空处。 “好一个许清欢!” 萧景琰语气里全是畅快,连眼眶都泛起了一圈微红。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半个月前,在御书房暖阁里,他吃完那碗糙米粥后,父皇坐在上首,给老大的评价是“稳重有度”,给他的却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老三纯孝”。 那时的不甘与失落,像一把钝刀子一样割他的肉。 他想起了那天退朝后,大皇子在狭长的宫道上拦住他,居高临下地嘲弄他“少去论那些自作聪明的国策大略”时的屈辱。 此刻,这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屈辱与酸楚,全部化作了一种近乎灼烧的快意,直冲脑门。 老大费尽心血的铺垫。就在今日,遭到了重创! 而他萧景琰,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听了许清欢的话,坐在这间烧着炭火的书房里,老老实实地读了两个月的死书! 长史在书房门外,顶着寒风候了整整两刻钟。 他听见里头起初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拍桌子的动静,后来声音渐渐平息,这才大着胆子,端着新添的炭盆,小心翼翼地推门走进去。 长史刚一进门,视线扫过书案,整个人便愣住了。 殿下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在屋里乱砸东西发泄。 相反,萧景琰端端正正地坐着,在他的面前,只摊开了一本翻开的《周官新义》。 那十七张纸条早已不知去向。 最让长史感到心惊的是殿下的神情。 那原本盘踞在眉眼间长达几个月的戾气与焦躁,此刻竟消退得干干净净。 此时的长史,竟忽然发觉,尽管跟随三殿下多年,却从未在这个主子身上见过的沉稳与笃定。 那是真正看穿了棋局,稳操胜券之人才会有的神气啊。 长史顿时忍不住眼眶一红,心底默念叨着:“殿下母后在天之灵,见此,想必也会欢喜了吧!” 听见脚步声,萧景琰这才从书本中抬起头。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破天荒地冲着长史笑了笑,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 “外头冷,别忙活那些炭了。去趟后厨,让人给本王热一碗粥来,记得多加些肉沫。” 长史咽了口唾沫,赶忙应声:“下官这就去准备。” 一刻钟后。 长史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回到书房,盘里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外加两碟再寻常不过的咸菜丝。 萧景琰拿起竹筷,端起粥碗,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碗糙米粥的滋味。 萧景琰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瞬。 纯孝。 “原来如此。” 萧景琰轻轻放下手里的筷子,自言自语般呢喃了一句。 长史正站在一旁剪烛芯,没听清这没头没尾的话,转过头问:“殿下,您方才说什么?” 萧景琰摇了摇头,眼底带笑,不再答话。 夜色越来越深,外头的雪下得更紧了。 寅时三刻。 一张纸条,被递进了府上。 不多时,萧景琰拆开那折得随意的信笺。 上面只有十二个字:书读得如何?该交功课了。 萧景琰盯着这行透着几分散漫与调侃的字,看了整整五个呼吸的时间。 五个呼吸之后,他忽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罢,萧景琰收敛了笑容。 他将那张薛涛笺小心翼翼地压在镇纸下,随后站起身,亲自走到书案右侧,铺开了一张崭新的、带着淡淡檀香味的明黄色奏折用纸。 他抄起一块上好的徽墨,在砚台里缓缓研磨。 动作不紧不慢,心态沉稳如水。 墨汁浓郁。 他提起一支紫毫,饱蘸墨汁,落笔极稳。 他开始起草一份给天盛帝的请安折子。 这篇折子,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及外头闹得沸沸扬扬的鹿鸣宴。 至于评价半句徐子衿的新学与太学的旧学之争?非也非也! 论及大皇子私调兵马司的逾矩之举再落井下石?不可不可! 萧景琰只觉得,一个真正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也未必不是好事啊! 折子里,他只说自己遵从父皇教诲,这两个月来闭门谢客,潜心研读圣贤史书。 随后,他将笔锋一转,用极大篇幅,附上了一段自己阅读前朝史书时,关于河工修缮与北方旱灾赈济的读书札记。 那札记里,条理清晰。不但引经据典,甚至连历朝赈灾时的粮食耗损、运河泥沙淤积的数据都罗列得详实确凿。 这是他结合许清欢先前的指点,自己琢磨出来的实务心得。 写到最后一行,萧景琰手腕微顿,冷吸了口气,思索片刻后郑重地写下了一句话。 “儿臣愚钝,不及皇兄大才。惟愿父皇龙体康健,岁岁安泰。 此,为儿臣闭门读书两月之最大所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紫毫笔,拿起奏折,欢快无比地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