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杨雪凌

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第628章 莫道天家无情

杨雪凌 · 更新时间未知

卯时刚过,李公公就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那柄玉柄白尾拂尘。 虽说这雪是后半夜停的,但檐上的积雪还没化。 他背靠门框,冲外头招了招手。 两名司礼监的小太监弓着腰进来,鞋底蹭着金砖,愣是没出半点声。 每人捧着两只折匣,搁在案上后,磕了个头便退了出去。 明月楼那出大戏,早把京城各府衙搅了个底朝天。 这几匣子,全是通政司赶在天亮前连夜分拣出来的加急要件。 “咳……咳咳咳!” 帐幔后头传出一阵呛咳。 李公公一个激灵,紧走两步撩起帘子,用金钩挂住,端过痰盂,替皇帝拍着后背。 天盛帝半个身子陷在软枕里,咳得喘不上气,但是脸上却是泛着红。 “陛下,您慢些气。” 天盛帝吐出一口浊痰,由着小太监给他裹上玄狐大裘,这才直起腰。他眼窝深陷,下巴朝炕几上的折匣抬了抬。 “拿过来。”嗓子哑得厉害。 李公公麻利地拨开折匣铜扣,把里头堆得满满的奏折捧出来,又顺手将炕几上的空药碗挪开,这才一摞一摞码上去。 天盛帝伸出枯瘦的手指抽出一本,翻开。 只扫一眼,冷笑就挂上了脸。 言官的折子。 通篇引经据典,口诛笔伐,大骂大皇子萧景行私调五城兵马司封锁酒楼,飞扬跋扈,越俎代庖,动摇国本。 天盛帝随手一抛,又抽出一本。 哦?太学生员联名呈上的。 字迹激愤,直指徐子衿毁弃道统、藐视君臣纲常,请大理寺即刻拿人问罪,查抄新学党羽。 一本接一本。 左边参老大越权,右边参徐子衿谋反,满纸都是党争攻讦。 天盛帝干笑两声。 “好啊!满朝文武,一个个精神得很!半夜都不睡,全忙着递折子互相咬!” 他懒得再看那些清流废话,手掌扒拉了两下,从另一堆御制密折里抽出一本。 落款正是大皇子萧景行。 天盛帝皱着眉,冷着脸翻开绢面,逐字逐句往下看。 “……儿臣调兵明月楼,本意实为防范宵小趁乱惊扰秋闱主副考官。哪知遇狂生当庭搅闹,大皇子府长史调度失据,言语无状,致使群臣受惊离席。臣治下不严,愧对父皇教诲,已将长史禁足严惩,听候父皇发落……” 看着看着,天盛帝的声音停了。 天盛帝冷哼一声,禁不住骂道:“蠢物!” “甩锅甩到一条看门狗的头上了!他当全天下的人都是没长脑子的瞎子吗!” 天盛帝喘得呼哧呼哧响,甩手把那折子丢开。 想抢寒门的人心,被徐子衿当众撅了脸面。新学收不成,又踩了世家的脸,到这步田地还在折子里扯遮羞布! “自己拉了一裤裆的屎,还指望朕替他擦干净?!” 暖阁里霎时静了下来。 几个端水盆捧毛巾的小太监双膝一软,齐刷刷跪伏在地。 李公公也是额头直冒汗,赶紧跪下,膝行着倒退几步,爬向红泥小火炉,伸手去捡那本摔散了架的自辩折。 捡起折子,他顺手去拢地上散落的几份寻常奏本,指尖在折匣最底层碰到了个硬物。 又是一封折子,纸页上还熏了檀香。 李公公扫了眼封皮右下角的落款,手一抖。 “陛下……” 他双手托着折子,膝行回到罗汉榻前。 “这是三殿下的折子。” “咳……老三?” 天盛帝刚止住咳嗽,撑着软枕坐直了些。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倒是耳聪目明。昨夜老大的笑话刚出,他一早闻着腥味就凑上来了!” 天盛帝往软枕上一靠。 “这是来痛打落水狗了。自古天家无兄弟,撕咬亲哥哥的好机会,他岂会放过?” “递上来。” 天盛帝伸出枯瘦的手。 “朕倒要看看,他这两个月闭门谢客,这把骂人的刀子,磨得有多快!” 李公公半躬着身子,双手把折子奉上炕几。 天盛帝伸出两根指头,不耐烦地掀开折页。 第一番翻转,入眼便不对。 天盛帝扫了眼起首,眉头拧了起来。 嗯?通篇看下来,连“大皇子”三个字都没出现半次。 “入冬寒气重,父皇咳疾可曾好转?”“夜里乾清宫的炭火可得仔细,切莫太燥伤了津液。”“太医院前日进上的枇杷膏,父皇吃着可还顺口?” 天盛帝拿着折页的手指一顿。 他本是从头到尾找老三的野心和杀机,这一找,倒是落了空。 “这混账东西,在跟朕兜圈子?” 天盛帝狐疑地哼了一声,耐着性子往后翻。 这一翻,折子后头夹着的一厚沓纸页顺势滑出来,摊在炕几上。 怎么入眼的是厚厚一本读书札记!? 天盛帝强打精神,凑近几分,眯眼细看。 “光武治水篇论,泥沙淤积考……” 天盛帝眯着的眼,一下子睁大了。 这厚厚一沓札记里,写的全是治国实务的盘算! “历朝河工修缮,黄河枯水期之漕船载重,不得越四百石之数。” “若遇北方诸行省大旱,北直隶各仓存粮转运平准。途耗去一成半,沿途州府当于五月前,预留平粜之数,填补亏空。” “遇大运河泥沙淤塞,雇佣民夫疏浚。每日定额工时几何,口粮折算银钱定例几何……” 天盛帝面露些许喜色,随后翻到这沓札记的最后一行。 “儿臣愚钝,不及皇兄大才。 惟愿父皇龙体康健,岁岁安泰。 此,为儿臣闭门读书两月之最大所得。” 天盛帝那张绷了一冬天的脸,一点一点舒展开来。萦在暖阁里的戾气,散了。 “咳……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天盛帝放声大笑,只是这笑得太急,又牵出一串呛咳。身子歪向一边,手掌更是拍着引枕,可就是止不住笑。 “有趣……当真是,有趣得很啊!” 他咳一句,笑一声。 跪在脚踏前的李公公惊得抬起头,半天没回过神。 这……陛下是多久没这么畅快地笑过了? 自打入冬这场病发作,这间暖阁里就只剩阴风惨雨、猜忌杀机。满朝文武的折子,送进来一本挨一顿骂。 可三殿下这记软绵绵的手段,不沾半点血腥,竟生生把这盘死棋盘活了! 天盛帝足足笑了有些功夫,才在李公公顺气之下,慢慢咳匀了呼吸。 他侧身从炕桌旁,提起御笔: “留中。” 搁下御笔,天盛帝扯了扯玄狐大裘的领口,慢慢靠回软枕。 他偏过头,越过案头的檀香烟,朝屋外望去。 方才那点笑意,渐渐收得干干净净。 “既然,老大自己把饭碗砸了。” 天盛帝开了口,嗓子还哑着,字却一个比一个沉。 他眼皮一掀,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公公。 “老三,又长了这般出息的本事……” “便叫他们,去争一争这下一个东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