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幕后玩家秋水潇潇

东京:幕后玩家

369:敕令异闻

秋水潇潇 · 更新时间未知

东京,接近十二点。 黑崎用奖金买的塔楼公寓在三层,视野不佳,望不到城际线,显得局促。 但没办法,他总觉得双脚离地的高度会失去安全感,三层的高度刚刚好,既能避开地面的潮湿,又能让他心里踏实。 这个点的东京依旧热闹,好在公寓隔音不错,总体很安静。 如今的东京人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逐渐适应了现在这种与超凡共存的生活,为了生存而忙碌,围绕着不断兴起的神花等超凡产业一超凡圣地巡礼、赏花仪式旅游、神花祈福普通人和官方藉此赚取了不少外汇。 这些产业带来的丰厚收益,不仅支撑了东京的经济运转,更养活了无数从各地逃难而来的人口,让这座城市在夹缝中愈发畸形繁荣。 也正因为这份繁荣,东京的房价在几个月内一路狂涨,尤其是靠近神花和石地藏相关的区域,房价更是翻了几番,有价无市。 坐在书桌前的黑崎感慨一番。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好几个笔记本,大小新旧不一。其中摊开放在正中间的那一本最厚,封皮已经磨出了一层毛边,页脚发黄翘起。 这个本子跟了他最久,是师父送他的,最早一页的日期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高校生,在驹込学院成立了怪谈社,每天狂热地整理自己搜集来的怪谈素材。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大学毕业也没有改变,应该说因为有了自由:反而更加沉迷了,每天乐此不疲地奔波。 收集各地目击报告和口述记录,还有不同版本的异同对比,可信度评估......这些东西原本分散在多个本子和电脑文件上,後来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把里面真正有价值的精华全部手抄到了这一个本子上。 抄完的时候他数了一下,这麽多年追踪过的怪谈线索超过三百条,只是最终被他标注为逻辑完整,高度可信的也就十条不到。 超凡出现之後,这个本子就自然而然地承接了记录超凡事件的任务。 各个玩家,游戏内容和现实灾难......信息量比之前所有怪谈加起来还要大。写到今天,本子已经差不多到底了,最後几页的字挤得很紧,他在纸面空间上精打细算,不想开一个新本子。 黑崎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提起笔,以一个超常事态局研究员的视角,将爱欲之城的事件从头捋了一遍。 因为多了玩家视角,他哪怕再小心,也容易会混杂部分只有玩家才知道的信息,只能写一行看三行。 花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大概整理完成。收笔後,他盯着纸面发了会呆。 黑崎合上本子,他突然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里塞着一个旧挎包,帆布材质,充满岁月味道。他把包拽出来,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法衣搁在最上面,法衣下面压着一柄三清铃。再往下是一些零散的法器,令牌、桃木剑小模型、几张已经褪色的符......混在一起,不太讲究。 黑崎把法衣拿出来,展开,抖了抖。 布料上残留着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或许也不是真的还有,只是他每次打开都觉得闻到了。 这件法衣是师父留给他的。 说是留,其实就是师父走的那天挂在门後,也许是留给他的,也许不是。 他把法衣搭在膝头,拿起三清铃,闭上眼,手腕缓缓一转。 铃声清亮,在深夜的公寓里显得格外通透,像一滴水落进清潭。 第二晃。 第三晃。 三声铃鸣散尽,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时间已至凌晨零点整。 黑崎徐徐睁眼,眼前弹出了系统界面。 【《爱欲之城》总体表现评价:上】 【额外奖励:五行纸、阴阳墨】 【评价奖励发放:能力敕令异闻(符籙有主,异闻有名)】 【潜力:B+,成长要求:好奇、神秘学、怪谈】 【基础能力: 符籙绘成:你可消耗精神与特定材料绘制符籙,并以此引动对应的道法效果。 当前可使用的符籙类型包括: 镇符锚定心神,压制邪念,削弱外来精神侵蚀。锁止异常暴走,稳固人/灵/阵法的失控; 驱符驱散秽气、逼退阴性能量、破除附着寄生状态; 行符贴附自身或他人後,获得短暂的轻身、明目、定神等增益; 爆符以符力引发一次瞬时冲击,可分阴爆、阳爆、合爆,其中阴爆对灵体、残秽、仪式造物效果最佳。 符籙绘制质量受材料、环境、心境、笔法影响极大。仓促画符易失效,错笔、断意、 心神不定则可能反噬。】 【基础能力: 异闻成籙:你可将广泛流传,结构完整的异闻记录拆解,明白仪轨,并以仪式转化为可调用的一次性或短时符法模型。 这些异闻并非真实存在的怪物或事件,而是在群体意识中留下的印记。你以符籙进行记录,可令其短暂显化。 如: 不可回头在一段路径中附加方向禁制,使目标回身时短暂失衡; 深夜敲门不可应一设下应答禁制,应答者遭削弱压制; 镜中人—在镜中行走/迷惑他人。 注意:异闻必须足够完整,被多人认知,且具备可提炼的「异闻核心」。过於冷门,体系过於混乱的故事无法成籙。】 【成长I:坛法初成(你可布置小型道场。在道场范围内,你的符籙效果提升,异闻成籙更稳定,并可进行更复杂的仪式。完整道场更偏阵地战与准备战,临时起坛亦可使用,但威力与稳定性都要弱上不少。)】 【成长II:纸灵代行(你可制作并敕封纸人、纸鹤、纸兵等纸灵,使其承载符籙与异闻模型,若为纸灵附加异闻模型,其可在短时间内扮演「怪谈载体」。)】 【成长II:敕封异闻(异闻成籙进阶能力,你可在区域、器物或路径上,完成一次高强度的异闻敕封。敕封后,该区域将短时间获得由你选定并经仪轨稳定下来的「伪规则」。「伪规则」越多,消耗越大。 你借群体认知沉淀出的精神禁忌,以道法暂时赋予现实投影。) 注:仪轨需自行摸索。】 黑崎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把能力面板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头,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 然後缓缓倒吸一口凉气。 符籙......怪谈? 道爷我成了? 按捺激动,他明白,其实这也不算成。 细看下来,这套能力的来源跟自己知道的三洞四辅十二部体系完全就不是一回事。常规道法讲究是天地精气、丹田吐纳传统法脉。而系统给的这套符籙感觉不太正规的样子,更像是把流传在人群中的认知拿来直接用了。 要是师父还在,看到这套东西,大概会撇撇嘴,满心嫉妒说「不伦不类」。 可半成品也是超凡! 而且说句不客气的,就这个半成品的体系完成度,已经吊打师父老头那半吊子不到的水平了。道爷在上,恕弟子直言,您当初画的那些符,灵验率可能还不如电视购物的开光手串。 黑崎一点点低下头,拿法衣把脸盖了上去,一阵压抑的笑声从布料底下闷出来。 肩膀在抖,一开始幅度还小,後来越来越大,笑着笑着,变成呜咽,呼吸不太均匀岔气了。 眼角有什麽东西浸进了布面里,檀香味变得更浓了一些。 他很小时候就接触到一位脾气古怪的老道人,後来这人成了他的师父,这也是他对怪谈、神秘学痴迷的根源所在。 师父教的东西到底灵不灵他至今说不清楚,但有一件事他始终坚信一那些怪谈,那些所有人当笑话听的东西,是真的。科技昌明的世界,神秘依旧潜藏於不为人知的角落。 同学笑他,同事笑他,不少人拍着他肩膀说你文笔不错要不转行写恐怖吧,更多人感觉他读书读傻了老研究这些有的没的。 没人知道他这麽多年是怎麽走过来的,一直都是别人眼中的怪胎,逐渐孤僻。 後来超凡出现了。 如今全世界都知道了,神秘学是真的。 笑声慢慢平复下来,黑崎把法衣从脸上扯下来,擦了一把眼角。 布料上留了两块深色的水渍。 他深吸口气,对着法衣拜了三拜,重新叠好,放回挎包里,拉链没拉,就那麽着口搁在桌角。 於他而言,这就是最好的时代。自己累积的怪谈没有白费,以後,兴许尽数能够派上用场。 稍稍稳定心神後,他拼命汲取随着能力而来的知识,结合原本的知识,一阵豁然开朗。 然後他开始翻抽屉。 翻出了一叠黄裱纸,半盒朱砂,一支秃了大半的毫笔。 材料是糙了点,但先拿来练练手应该够用。 至於奖励给的符纸墨水,他可不舍得拿来练笔。 「行符属水,按理应该用松烟黑纸加玄墨......」黑崎嘀咕着,把一张黄裱纸铺平在桌面上,朱砂蘸了笔尖,「不过眼下这条件,将就吧。」 深吸一口气,落笔。 笔尖接触纸面的一瞬间,有什麽东西从指尖传导到了笔锋上,或许就是玄学意义上的「气」。 能力带来的知识正在跟肌肉记忆磨合,脑子知道下一笔该往哪走,可手还没跟上,笔锋走到转折处忽然打滑,那股气感噗地散了,朱砂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尾巴。 断笔,失败。 黑崎把废纸放到一边,换一张,重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走得更远,可就在关键的收束处,楼下突然传来一声不知道哪辆车的喇叭响,他注意力一岔,手腕顿了那麽零点几秒。 气感再次消散,纸面上原本渐渐起了微光的符文黯淡下来,跟普通的朱砂涂鸦没有两样。 走神,又废了。 黑崎放下笔,盯着桌上的符纸,叹了口气。 不过下一秒嘴角就重新翘了起来。 「是我急了。」 他伸手把三清铃拿过来,握在手心里。 这回他没有直接摇,先闭上眼,坐了一会儿。 让呼吸慢下来,让心率降到一个合适频率上,让刚才那股激动的情绪从胸腔里一点点退潮。 等到脑子里足够安静了,手腕才轻轻一转。 铃声响起。 跟刚才那三声听起来一模一样,但接收它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黑崎睁开眼,重新提笔。 这一次,落笔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区别。 稳、顺......收束。 纸面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手机屏幕最低亮度的那种光,一闪就没了。 黑崎盯着这张符看了两秒,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纸面。指腹传来一阵非常轻微的麻感,像静电。 行符,成了。 他把这张符小心地挪到一边,又铺了一张新纸。 然後是第二张,第三张。 中间也有失败的,大概三张成一张废的比例,不过随着手感逐渐稳定,废品率在慢慢降。 他开始尝试不同的符种。 驱符比行符复杂,笔画多了将近一倍,直接废了几张。 黑崎也不气馁,继续画。 他完全没注意到时间,公寓里只有笔尖在纸面上走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他自己小声的嘀咕。 「这符祖师爷看了会打人吧。」 「爆符......算了,先不碰,反噬风险太高,我现在这手感去画爆符跟自杀没区别。」 「镇符这麽难的麽.. 「」 直到一阵手机铃声把他从心流状态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黑崎猛地抬头,眼前一阵发花。 他眨了好几下眼才重新对上焦,低头一看,桌面上摊着七八张画好的符纸,旁边是差不多同等数量的废纸,朱砂盒已经见了底,毫笔的笔尖彻底秃成了一个球。 脑袋嗡嗡的,一阵一阵地胀痛,像是有人在太阳穴两侧各有人用钻地机施工,精神透支了。 手机还在响。 黑崎晃了晃脑袋,伸手去够。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平盛龙。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多了,但他今天是申请了休息,既然还打过来,要麽是出了紧急情况,要麽就是通知什麽事。 黑崎想起昨天协会内的讨论,大概知道是什麽事了。 接通电话,他嗓子有点哑:「喂。」 「没睡?」平盛龙的声音听起来也没比他清醒多少。 「嗯,在看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後天有一趟出差纽约的任务,观察神花在日本之外首次种植的过程,采集现场数据,积累经验。去吗?」 黑崎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想拒绝。研究员的身份现在对他来说很好用,而且神花在纽约的首次分支种植,他自己也想亲眼看看。 「好。」 「出发时间和交通後面发你了。」 「行。」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 「好好休息。」平盛龙说。 然後挂了。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着桌面上那些符纸。 材料的问题确实是个瓶颈。他的朱砂和黄裱纸太普通了,搁在以前拿来练字还凑合,用来画真正意义上的符籙就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後续需要稳定的高品质材料来源。 桃源村里或许有门路。 黑崎把成品符纸一张张理好,叠成一摞,放进上锁的抽屉里。废纸拢了拢,准备拿去燃气灶处理。朱砂盒盖上,兼毫笔洗乾净插回笔筒。 桌面收拾完,他撑着桌沿站起来。 一站起来才发现腿有点麻,头更晕了,眼前冒出一阵短暂的黑影。 多个小时不间断地消耗精神力,对一个刚刚获得能力的新人来说,後劲实在是太大了。 他扶着墙处理完废纸,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然後整个人往後一倒。 後脑勺磕在枕头上,天花板在视野里晃了两晃才稳住,脑袋疼,眼睛也疼,身上像被抽空了一样,可他嘴角始终压不下去。 他等今天,已经等了二十年了。 黑崎闭上眼。 几乎是在合上眼皮的下一秒,他就睡了过去,意识同时进入到了玩家大厅,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但脸上,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消失。 天骄之战酒馆里,这两天都热闹。 玩家在这里表露出很少见的松弛感,喝酒、讨论都有,还有人拿着牌一脸沉思,像在思考宇宙真理,结果下一秒被对面的npc拍桌骂了句「你他妈倒是出啊」。 这地方不止是酒馆,更是玩家大厅体系里唯一一块能娱乐的公共区域。 毕竟在玩家大厅,大家聚一起通常都是为了谈正事,脑子就没放松过。 桃源村那边倒是风景独好,可玩家之间真要走得太近,又总容易被误会成别有用心,尤其踩到别人地盘附近的时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来蹲点偷菜的。 最重要是待在桃源村不像玩家大厅现实肉体自动进入深度睡眠,会消耗精神,你想睡真得找块地睡。 只有酒馆不一样。 到了这里,大家默认先把戒备往下放一边。重要的事可以不谈,随便吹吹水,打打牌,喝两口酒,把绷了太久的那根弦松一松。 黑崎刚进没多久就被拉着喝酒,坐在靠内侧的一张木桌边,手里端着酒馆特供的酒水,听对面的隼人叭叭了好一会。 「我跟你讲,妖雾那家伙很危险的,你加入第三日真不是什麽好选择......当然了,再差也比加入复仇日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收着声音。 隼人不喜欢背後蛐蛐别人,所以他都是当面蛐蛐。 而此时此刻,岩崎就坐在不远处那张桌子边,正和结衣低声说着什麽。两边距离不能算远,隼人这嗓门也绝对谈不上私密,黑崎毫不怀疑他就是故意说给那边听的。 不过岩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压根没听见。 以他性格,听见了也懒得搭理。 黑崎坐在隼人对面,听着他的絮叨,时不时抿一口杯里的酒。 这酒味道确实不错。 入口柔和,带着一点果香和草木气,重要的是会带来一股舒缓怀念的情绪,不属於那种专门冲着把人灌趴去的酒,就是一种很适合放松用的小酒。连黑崎这种本来对酒没什麽兴趣的人,都觉得挺好喝。 他一边听,一边很有礼貌地敷衍了两句。 「这样啊。」 「听起来确实挺危险。」 「嗯,有道理。」 隼人没察觉出这份敷衍,反正察觉了也不在乎,有人听他说话他就挺满意了。 黑崎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酒。 「你不喝吗?」 隼人先是看了一眼酒杯,喉结明显动了动。 那点渴望写得挺直白,眼神都快跟着杯子走了。可下一秒,他还是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喝酒误事。」 语气斩钉截铁,像一个曾经被酒精背刺过的沧桑之人终於从人生里总结出了铁律。 黑崎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差不多就有数了。 他现实里以研究员身份接触过集人不少,从这反应来看,就是典型的吃过亏,於是强行给自己立规矩。 好处是,这家伙确实属於那种摔过一跤後会记得绕坑走的人,不至於明知道前面有坑,还非要一个助跑扎进去。 当然了,这份吃一堑长一智主要体现在具体问题上。 至於脾气、嘴碎这些老毛病,那就不是一杯酒能治好的了。 不过黑崎本来也不是来评价他人生修养的,他愿意坐在这儿听隼人讲这些废话,自然是有目的的。 於是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黑崎表面上还在顺着隼人的话头闲聊,实际上已经很自然地开始一点点转移话题。 从公会说到战斗。 从战斗说到临时合作。 再从临时合作,不动声色地带到广末英理身上。 整个过程没有半点刻意的味道,像是聊天聊着聊着,话题自己就滑过去了。 「说起来,」黑崎又添了杯酒,「你之前和广末英理合作过几次吧。」 隼人点头:「算是吧,打过几次照面。」 「她和你们关系好像还挺好?」 「那倒也没有。」 他答得挺快,没怎麽犹豫。 「更多就是战斗的时候刚好撞上,然後并肩打了几次。她又不是玩家,说起来,我跟她讲过的话加起来十句都不知道有没有。」 这答案和黑崎先前从岩崎那里听来的差不多。 也就是说,广末英理和互助协会之间大概率确实没有什麽特别深的私下联络。至少从外部看,她没有明显刻意与哪一个玩家团体发展关系,更像是按自己的标准在行动。 「不过要说倾向的话......」隼人摸了摸下巴,露出笑容,「她自然还是偏向守序,也就是我们协会这边。」 这个说法,和他手上资料里对广末英理的描述也能对上。 她本来就是那种长期独处型的人,平时抗拒和外界深度接触,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往森林里钻。除非神花有明确指引,或者附近发生了她判定为有危害的事,否则她几乎不会主动和别人建立交流。 这种人,通常也最难被真正拉拢,她自己有自己的阵营。 知道这一点,对黑崎来说已经够了,他没急着顺藤摸瓜继续深挖,这种时候再问,就显得刻意了。与其把聊天搞得变味,不如见好就收。 於是黑崎很自然地把话题又转了回去。 车、速度、战斗,投其所好。 果然,隼人很快就忘了刚刚还在聊谁,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的主场上,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我跟你说,玩家里只有我懂高速机动战的精髓。」隼人越说越来劲。 黑崎喝口酒,很配合地嗯了一声。 「有道理。」 这句支持显然相当受用。 隼人当场满意了,继续叭叭起来,手指蘸着水在桌面画来画去,越讲越投入。 而不远处,岩崎依旧在和结衣说话,没有干涉。 岩崎从来不会在这种层面限制队员和其他公会的人交流。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懒得管你今天是来喝酒打牌,还是来跟人讨论飙车。 某种程度上,这也让黑崎觉得自己没加入错公会。 於是,他听着隼人的高谈阔论,喝喝酒打打牌,正式开始了今天的休息。 就在酒馆里,黑崎和隼人提到广末英理的时候。 立陶宛,克尔纳韦附近。 天色已经偏暗,林地间弥散着一股潮湿土腥味,晚风穿过枝叶时带着轻微沙沙声。 爱欲之城结束後,这片土地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不过很多地方还是能看出灾後的痕迹。 受狂风而倒塌的建筑树木很多没有被清理,大战导致焦黑一片的残骸零零散散,还有更远处不断传来的嗡嗡机械声,都在提醒人这里刚刚经历过什麽。 即便深入林间,都得不到清净。 广末英理从林间穿出时,手里拿着一截银橡树的枝丫。 那枝丫表面泛着细碎银光,生命力旺盛。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试着往里面灌输力量,想看看能不能移植催生,或者至少弄出分株,可结果不太理想。 就是单纯多结了几片叶子。 广末英理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枝丫,没什麽情绪波动。 这种结果,她其实不算意外。 这株银橡树本来就不是那种能被简单归类为「超凡植物」的东西。 它应该是依附特殊仪式,以区域和灾难残留共同形成的产物,外形是树,内核就未必真是一棵树。想靠普通催生思路把它复制出来,失败才是正常情况。 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 她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银橡树结出的那些有效叶片,除了能用来治疗不孕不育、身体亏空这些效果之外,还能暂时承载一部分神花之力,拿来当临时充电宝。 对她自己来说,这个作用不算大。 她和神花之间的联系很深,强度也远高於普通使徒,现在很少会遇到「没电」的情况,要是真没电了,这点神花之力也帮不了什麽。 相当於用移动电源给电车充电。 可对她手下那些还处於初期阶段的神花使徒来说,这东西就很有意义了。 毕竟以他们现在的平均水平,催生植物这种事做不了几次。 往往两三株一过,力量就用完了,只能回到神花庇佑范围内充电,要是附近没有神花,那就只能干瞪眼,什麽都做不了。 有了这种叶片,至少能多顶一会儿。 广末英理本身并不喜欢让这些人去战斗,也不喜欢让他们卷进没必要的危险里。可世事这东西向来不讲道理,谁也不能保证以後不会出意外。能早点备着,总归比临时慌乱强。 森林出口附近,两道人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铃木鹰和岛津星光。 他们是第一批被神花在赏花仪式选中的人,也是在广末英理身边待得最久的两人。 如今很多对外联络都是他们在做。广末英理不爱和外界打交道,这点几乎所有接触过她的人都知道。现在有了固定亲信,她就更懒得自己应付那些没必要的寒暄了。 见她走出来,铃木鹰立刻上前一步,微微低头。 「使者大人,莱昂部长发来联络请求,询问我们什麽时候动身前往纽约。」 广末英理脚步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神花使者、神花使徒这两个称呼,在不清楚的外面人听着,容易以为差不多是一个等级,甚至觉得使徒还更显得高端一点。可实际上,他们内部从来不这麽分。 使徒这名号,基本都是外人往他们脸上贴金贴出来的。 他们自己一般都叫神花侍者,或者使者侍徒。唯有广末英理是唯一能直接对接神花本身的人,他们这些人则更像她手下办事的。 只是神花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广末英理也懒得纠正,时间一长,外面爱怎麽叫就怎麽叫了。 除非像是什么正式场合,铃木鹰他们才会认真纠正一下称呼。 英理当然知道莱昂的意思。 无非就是受到了压力,希望她能尽量早一点去纽约,提前参与些交流,给场面镇一镇。 可广末英理对这种事一向没什麽兴趣。 以前她还会为了减少麻烦,多少敷衍两句。如今随着神花威势越来越高,她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多做了。 「告诉他,我们会准时到。」 铃木鹰立刻应声:「是。」 三人离开森林,朝克尔纳韦方向走去。 如今的克尔纳韦,已经和之前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围绕着那棵银橡树,周边在一天内拉起了一整片野战基地。 各种帐篷,临时板房,监测设备......层层叠叠铺开,远远看过去像一座仓促搭起来的小型军事城镇。 北约占了大约三分之二。 俄国占了大约三分之一。 界限相当明确,地面上还做了专门标识。 至於立陶宛......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存在感,经过讨论,双方还是决定给他一点参与感。 而立陶宛他们也确实派了代表,搭了帐篷。 就是那帐篷位置和规格看起来多少有点心酸,像极了大佬开会时旁边临时蹭出来的旁听席。它就立在两边交界附近,颇为寒酸,好似在努力证明「这里终归是我家地盘」。 明明按理来说,他也是北约的一份子。 没人真的搭理他,只要那位代表别太靠近银橡树,就一切好说。 也得亏这棵树够大,树冠够广,不然以如今周围堆满的各类仪器和检测装置,连下脚空地都快不够了。 广末英理刚一回来,周边不少正忙得焦头烂额的研究人员眼睛都亮了。 可没有得到允许,他们也不敢直接冲上来。神花使者愿不愿意说话,终究不是他们能自己决定的事。 现场指挥上前询问了一下。 得到允许後,才朝後面挥了挥手。 那群研究员几乎是立刻围了过来,只不过顾忌着她的态度,到底没敢贴得太近。广末英理也没有偏向哪边,乾脆就站在两边分界线上,省得谁都觉得她在给对方开小灶。 其实问题也不复杂,无非就两个重点。 第一,移植有没有用。 第二,为什麽他们按英理先前给的信息做实验,始终没做出「治疗身体亏空」的效果。 广末英理没有藏着的打算,回答得也很直接。 「移植没有效果。」 「有效的叶片,脉络会散发微光。」 她抬起手里的那截枝丫,指了指叶面。 「只是这种光容易和它本身的银光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很难分清。」 研究员们一边听,一边飞快记。 广末英理继续说道:「不是所有叶片都在同一时间有效。需要等它们自己积蓄到一定程度,脉络出现微光才有作用。提前摘下只会浪费。树还要重新长叶,再经历一次积蓄过程。」 这话一出,两边研究员先是沉默了一会。 然後下一秒,互相指责了起来。 「我就说不能乱摘吧!」 「放屁!我们根本没摘几片,倒是你们那边,巴不得把树薅秃了。」 「什麽眼神?分明是你们那边更秃一点!」 「你们一早还加派了采样组!」 气氛瞬间就有点歪,但这也不奇怪。 他们之前给银橡树划分观察和采样区域的时候,就已经干过一轮嘴仗了。後来好不容易才在一堆争执和妥协中把区域分下去,细到哪根枝权大致算谁那边。 广末英理对他们的争吵没什麽兴趣。 只是临走前,像忽然想起什麽一样,顺口提了一句。 「还有一点,如果附近森林状态越好,银橡树结叶会越快。」 原本还在互瞪的两边研究员都顿了一下。 几秒後,他们几乎同时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一直在旁边偷摸听对话的立陶宛代表。 後者本来正尽量降低存在感,突然被一圈人齐刷刷盯住,当场一愣,下意识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 北约那边的现场指挥皱着眉想了想,问道:「立陶宛森林覆盖率是多少来着?」 这问题,某种意义上还真问对人了。 因为那位立陶宛代表先前就是林业局系统出来的,属於公时被拉来当地滔兼协调员的。 「36%。」他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 北尼指挥听完,伍了伍头。 「森林覆盖率还是太低了。」 俄方那边难得在这一刻和他达成了一致意见,摸着胡子点头:「嗯,立陶宛的城镇率太高了。」 立陶宛代表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不是,你们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们国家这些年森林覆盖率明明一直都在往上涨好不好! 而概你们两个大流氓现在这个语气是怎麽回事,怎麽听着像下一步就要替立陶宛重新规划国土用途,顺手开展全国植树造林运动了? 想到这里,他後背都开始发凉。 别吧。 求你们了。 别真这麽干。 广末英理只是顺口提醒一句,说完就不再管後续反应,带着铃木鹰和岛津星光径直离开了那片忙乱区域。 她本来就不是来替谁做顾问的。 对她来说,银橡树能不能更快循叶跟她关系不算大。 但要是附近森林状态好一点,她会比较开心。至於这些人听完之後会不会立刻掀起一场以国家为单位的植树热潮,那就和她没什麽关系了。 三人一路往属於他们的驻地方向走。 身後还隐约能听见重新争弗起来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