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假死后,疯批帝王杀疯了未知作者

督主假死后,疯批帝王杀疯了

阅读分页 156/325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待核实

闫卫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快要压不住的火气,看着他抿紧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来。

“我……”他低下头,“你别生气……我……”

“再说一遍。”沈河的声音不大,“让开。”

闫卫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嘴唇动了几次,终于还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沈河走出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门口几个衙役正蹲在地上,疯狂地洗刷着地面的砖石。

他们用刷子蘸着皂角水,拼了命地搓,搓得手都破了皮。

地面上那几个用血写的大字,怎么都洗不掉,渗进了砖缝里,暗沉沉的,像一块块淤青——

“沈小四死。”

闫卫和石仔追了出来,石仔看着那几个字,气得毛都炸了,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往前迈了一步,怒道:“哪个没娘的东西写的!我这就去把他们干死!”

说着,他就要往外冲。

衙役们看到沈河,立刻站起来,垂着头,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沈公公……”

闫卫站在沈河身后,目光落在那几个血字上,又落在沈河的背影上,眼神里的心疼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上前安慰两句,嘴唇动了几次,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自己说错话惹沈河不开心,只能默默地站着。

沈河看着地上那几个血字,沉默了片刻。

嘿。

诅咒可没用。

我叫沈河嘿嘿。

沈小四早就死了。

小心真的沈小四半夜去吓你们!

第205章 万民伞

沈河盯着地上那几个血字,心里骂完了这一句,便觉得索然无味。

跟一群连面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置什么气?

真没劲。

他收回目光,正打算抬脚离开,一道弱弱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你你……你是钦差大人吗?”

沈河顺着声音抬眼看去。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说话的是那个小孩,脸色蜡黄蜡黄,瘦得像根豆芽菜,看着沈河的目光里带着胆怯和害怕。

沈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着,他长得有那么吓人?

他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朝那小孩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钦差大人还请等一下!”

那小孩竟挣脱男人的怀抱,撒腿跑了过来。

旁边的衙役本能地伸手要拦,石仔眼疾手快地一挡,那小孩便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沈河身边。

身后,那对男女慢慢跪了下来,垂着头,朝沈河行礼。

沈河还没搞清楚状况,一把伞就递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油纸伞,伞面缝得不算精致,针脚密密实实,一看就用心做了许久,布料也是百姓家最普通的粗布,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这个伞送给钦差大人的。”小孩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

沈河一怔:“送给我的?”

小孩用力点头:“这是我们屯送给钦差大人的!那边的是我爹娘,他们不敢冒犯钦差大人,所以才让我来的!”

他转过身,又指了指远处站在屋檐下的一群人,那群人不敢靠近行辕,只敢远远地站着,缩在屋檐的阴影里。

有的人怀里抱着孩子,有的人身边站着老伴,有的人拄着拐杖。

他们的衣裳都差不多,粗布麻衣,补丁摞补丁,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脸也都差不多,黝黑的,粗糙的,被风沙吹出了一道道沟壑,像被黄河水冲刷的黄土高原。

小孩道:“这些都是我们屯的叔叔和阿姨,他们都是为了感谢钦差大人来的,怕冒犯到了大人,所以才站在那里的。”

在古代,平民百姓对当官的有一种天然的畏惧,官越大,越害怕。

寻常小民遇到位高权重的,打心底里就发怵,不敢平视,不敢近前,只敢俯首低眉,半点不敢造次。

沈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屋檐下黑压压站着一群人,穿着粗布麻衣,身上补丁摞补丁。

那群人看到沈河的视线扫过来,他们露出憨厚老实的笑容,齐刷刷跪了下来。

跪得东倒西歪的。

有人磕头磕猛了,帽子掉了。

有人跪得太急,压着旁边人的衣角,两个人一起晃了晃。

还有个小伙子跪下去又想起来,大概是觉得自己跪得不够端正,赶紧重新调整了姿势。

总之,难看得很。

沈河却鼻子一酸,眼睛胀得厉害。

“感谢我吗?”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小孩垂着头,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背书,那背得滚瓜烂熟的语调里,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我们基本每天都会来,无奈大人您几乎都不出来,我们也不敢贸然上前,每天就在这里等着大人您出来。幸好,今天刚来就见到大人您了!”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沈河问。

“我们去问过杜大人了。”小孩说,“自从大人您来到陕西后,我们那些冤假错案,都得到了平冤。原本分给我们屯的军田,都是烂地,种什么都不长,交了租子连自己都养不活。”

“大人您来了后,重新划分给我们的军田,是好田,是那种浇了水就能长出苗、施了肥就能结出穗的好田。”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想后面的话。

“拖欠了好多年的军饷,也补齐了。杜大人说,您身上都没有多少钱,把所有的钱都砸在我们身上了。我们有了军饷,有了田,有了生路。”

“然而外面的人都在骂大人您……”

“娘说,甭管外面的人怎么骂您,那些恩惠却实实在在落在我们身上,我们的日子也是肉眼可见地过好了,所以我们不能当白眼的狼,不能听信外面的人胡说八道,”

沈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孩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伞又往前递了递:“我们没有太多钱,我们也没有好吃的感谢大人您。”

“大人您像大伞庇护了我们,所以我们也想庇护您,给您送了把伞。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他飞快地补充道:“我们原本是想请杜大人送过来的,杜大人却让我们自己来送。他说,若是大人您看到我们来肯定会很开心。”

沈河没说话。

他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

小孩的脸黄瘦黄瘦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尖尖的,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

那双眼睛里有胆怯,有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期待。

沈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乖孩子,”他的声音低低的,沙沙的,“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呀?”

小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些都是屯里面的叔叔阿姨说的,这些话也是他们教的。他们教我说了许多遍,所以我就记住啦。”

沈河嘴唇蠕动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自己躲在行辕里不敢出门的日子。

那些泼在门口的血水和污水,一桶一桶的,腥臭难闻。

那些写在砖缝里的诅咒,暗沉沉的,怎么都洗不掉。

大街小巷的唾骂,说书先生的讥讽,读书人的唾弃。

骂他祸国殃民。

骂他阉党当权。

咒他沈小四不得好死。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要留下来?

清丈田亩,跟他沈河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跟朱钦煜一起去辽东。换个身份,换个名字,离了这滩浑水,天高地阔,哪里去不得?他沈河有本事,有脑子,到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他也可以回京城。

继续做他的御前近侍,做司礼监的随堂太监。

舔着景祐帝的脚上位,积累钱财,做个风风光光的大太监,谁见了不得喊一声“沈公公”?

可他偏要留在这西安城,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做这些得罪天下人的事情。

为什么?

沈河从小到大都是个自私的人。

舍己为人?以身殉国?笑死了,他沈河可没那么高尚。

到了此刻,握着手里这把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伞,沈河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受的委屈,都值了。

这一瞬间,沈河又想到了他爸爸。

他爸爸当时去往全国前十贫困县做支教,睡着木板床,打着煤油灯的时候,跋山涉水,每家每户去上门寻访,去帮那些小孩上学的时候,估计心里也有这种疑问吧。

为什么偏要留下来?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山沟沟里,人生地不熟,听不懂的少数民族话,满屋子的蚊子和可怜到底的底薪。

为什么偏要留下来?

现在沈河懂了。

行辕门口的血水污水,地上写着他死的名字,满城的唾骂,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手里这把伞。

都抵不过那些东倒西歪跪着的人,冲他露出的那一个憨厚的笑。

沈河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汹涌的泪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每天冒着寒风在这里等着。”

小孩摇了摇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不辛苦不辛苦!见到钦差大人,我很开心!”

沈河笑了。

那笑容有些勉强,眼角分明还泛着红,却笑得是那么的真,是从心底里一点一点漫上来的。

“谢谢你们送的伞,”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很开心。这是我收过的最重的礼物了。”

“谢谢你们。”

小孩转过身,朝那些跪着的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些人像是等了很久似的,齐刷刷地磕下头去。

声音一点也不整齐,有人喊得快,有人喊得慢,那汇在一起的声音,却像山呼海啸一样,轰隆隆地灌满了整条街道……

“谢谢钦差大人!”

“谢谢钦差大人的救命之恩!”

一浪接着一浪,一波接着一波。

街边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站在门口张望,有小孩子骑在墙头上,瞪圆了眼睛。

沈河的手在发抖。

他握紧了那把伞,伞柄硌着他的掌心,那一点钝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

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忍着,忍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千万不能哭。

千万千万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