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假死后,疯批帝王杀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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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能哭?他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
偏偏眼泪不听话,它就是要涌上来,就是要往外跑。
沈河咬紧了牙关,下巴绷得死死的,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石仔站在他右边,两只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偏头看了沈河一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别过脸去,狠狠地吸了吸鼻子。
不能哭。
石仔在心里骂自己。
沈公公都没哭,你哭什么?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他越是这么想,鼻子就越酸。
他干脆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瞪着一旁的墙壁,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闫卫站在他左边。
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他看着沈河的侧脸,看着沈河咬紧的牙关,看着沈河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悄悄地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往沈河的方向靠近了半寸。
只是半寸。
近到连影子都叠在了一起。
那些人还在喊。
“谢谢钦差大人——”
沈河终于撑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泪意狠狠地压下去,压得喉咙都发疼。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把那把伞高高地举了起来,用力地挥了挥。
“各位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沙哑,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传遍了整条街道。
“沈某谢谢大家!”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笑里带着泪,泪里带着笑,难看极了,也好看极了。
“这把伞,沈某收了!往后风雨再大,沈某都撑着它走!”
他朝那些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弯下腰的那一瞬间,一滴眼泪终于没兜住,吧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砸在那些怎么都洗不掉的血字上面。
“都回去吧!”沈河直起身,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该种田的种田,该养家的养家!沈某遇到大家,是沈某一生之福!沈某谢谢你们!”
没有人动。
沈河又喊了一声:“回去!”
这回,那些人才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有人又磕了一个头,有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沈河,有人被旁边的人拉着走了,还一步三回头。
那个小孩被他爹抱起来,还扭着身子朝沈河挥手。
沈河也朝他挥手,挥了很久,直到那一家人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直到那些穿着补丁衣裳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
街道安静了下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沈河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伞,看了很久。
真好。
没白穿越这一趟。
第206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景祐十九年,四月初。
距离沈河收到万民伞还没有过多久,一道圣旨又从顺天府加急送了过来。
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太监,他捧着明黄绢帛,站在行辕正堂,尖细的嗓音拉得老长,一字一句地念着……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陕西清丈事竣,军田已定,军民稍安。钦差大臣沈小四,夙夜勤劳,不避艰险,所至之处,弊革利兴,朕甚嘉焉。兹命回京复命,另有任用。”
“万钊明,镇守有方,擢为陕西都指挥使,仍掌军务。江西按察使蔡德,廉能素著,调任陕西左布政使;陕西右布政使由按察使升任,陕西按察使由杜惟明升任。其余各官,依次调迁。钦此。”
沈河跪着听完,磕头谢恩,接了圣旨。
那太监满脸堆笑地扶他起来:“沈公公,恭喜恭喜,皇上这是想您了呢,急着召您回京。”
沈河笑着塞了锭银子过去:“辛苦公公跑这一趟,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那太监收了银子,笑得更深了,“沈公公客气了。那咱家就先回驿站歇着了,明日一早,咱们一道启程。”
送走了传旨太监,沈河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明黄绢帛,皱眉。
这次怕是推脱不了了。
在陕西呆了大半年,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士绅胥吏,现在除了藩王的田清不了,其他的基本都清好了。
必须要回京了。
那些王八蛋不是希望他走吗,他现在真走了,啧啧啧,那些王八蛋怕不是高兴坏了。
如沈河所料,圣旨一出,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日,整个陕西都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沈小四要走了!”
“真的假的?”
“圣旨都下来了,还能有假?”
“哈哈哈哈哈哈!老天开眼啊!这个祸害终于要滚了!”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奔走相告,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跟过年似的。
那些平日里被沈河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乡绅士绅,一个个喜极而泣,恨不得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来庆祝。
等他们打听清楚接任的人是谁之后……
笑容全都僵在了脸上。
蔡德。
江西按察使蔡德。
有人颤着声问:“这个蔡德……是什么来头?”
没人答得上来。
江西离陕西太远,朝堂上的事他们也不是门儿清,只能赶紧派了人去打听。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整个陕西的乡绅圈子都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崩溃了。
“卧槽!”
有人在自家书房里摔了杯子,茶汤溅了一身,都顾不上擦。
“这个蔡德,在江西当按察使的时候,一口气裁撤了三成的吏员!三成啊!那些贪赃枉法的,一个都没跑掉,全被他撸了个干净!”
“他还清丈了江西的田亩?不是已经清过了吗?”
“清是清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他重新清了一遍,硬是从那些世家大族嘴里抠出了两千多亩隐田!”
“两千多亩?!”
“还不止!他还整顿了江西的盐政,把那些吃拿卡要的盐商罚得倾家荡产,补了国库三十万两银子!”
有人当场就瘫在了椅子上,两眼发直,喃喃自语:“这他妈……这不是第二个沈小四吗?”
“不,”有人苦笑着纠正,“这他妈比沈小四还狠。沈小四好歹是个太监,蔡德可是正经的两榜进士还是解元联捷啊!根正苗红的文官。”
“沈小四来,咱们还能骂他阉党当权、祸国殃民;蔡德来,咱们骂什么?骂他清正廉明、刚正不阿?”
屋子里一片死寂。
半晌,有人幽幽地说了一句:“老天爷,我再也不说你是爷了……你根本没把我当孙子好吗?”
消息继续往下传,传到那些普通百姓耳朵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听说新来的布政使是个好官?”
“杜大人说的,还能有假?”
“那就好,那就好……沈公公走了,咱们的日子还能照旧过下去。”
“沈公公是个好人啊……”
“是啊,是个好人。”
百姓们不懂什么朝堂博弈,不懂什么派系斗争。
他们只知道,那个给他们分了好田、补了军饷的沈公公要走了。
而新来的那个,听说也是个好官。
这就够了。
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行辕里却安静得很。
沈河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他对面坐着杜惟明。
两个人已经下了小半个时辰。
沈河托着下巴,盯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的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左冲右突都找不到出路,像个被堵在巷子里的倒霉蛋,进退两难。
杜惟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神情从容得让人想打他。
“沈公公,该您了。”
“我知道。”沈河没好气地说,“别催,让我想想。”
他摸了摸下巴,一脸认真地盯着棋盘,仿佛要把那几颗白子盯出两个洞来。
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里不行,那里也不行,走这边要被吃,走那边要被围……
妈的,这棋没法下了。
杜惟明的棋风跟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温吞吞的,不显山不露水。
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被套得死死的了。
沈河下了大半年的棋,就没赢过一回。
他忽然灵机一动,伸手朝杜惟明身后一指,满脸惊诧:“杜大人,你看那是什么?”
杜惟明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沈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两根手指,飞快地把棋盘上的一颗白子拈了起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然后又迅速地把自己的黑子挪了个位置,把那条被堵死的路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等杜惟明转回头来,沈河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了,脸上挂着无辜的笑。
“怎么了?”杜惟明问。
“没什么,”沈河笑眯眯地说,“我看错了。该我下了啊……”
他手指一点,落下一枚黑子。
杜惟明低头看着棋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新出现的变化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沈河。
沈河一脸正气,目不斜视。
杜惟明叹了口气。
“沈公公,”他慢悠悠地说,“您方才拿走了我一颗白子。”
沈河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摆手:“哪有哪有,杜大人你看错了。”
杜惟明又叹了口气,伸手到沈河袖子边,轻轻一抽。
那颗白子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落在棋盘上,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沈河:“……”
沈河讪讪地笑了笑:“那个……我帮你捡的,对,我就是看你那颗白子要掉了,帮你捡起来。”
杜惟明看着他,目光里写满了“您看我信吗”。
沈河厚着脸皮,又笑了两声,伸手把棋盘上的黑白子胡乱一搅:“重来重来,这局不算。”
杜惟明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拆穿他,只是抬手把旁边温着的酒壶拿了过来,端正地倒了两个杯。
他举起酒杯,朝沈河道:“沈公公明日就要离开西安了。沈公公来到这里大半年了,说实话,下官是真舍不得沈公公。”
沈河端起酒杯,打趣道:“我记得杜大人你不是不喝酒吗?”
杜惟明道:“沈公公怎么知道?沈公公调查过我?”
沈河道:“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嘛,肯定要先了解一番。见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