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石棺

林逆握刀的指节泛白，浑身肌肉绷紧到了极致。 巴掌大的小东西站在洞口晨光里，通体覆着细密的黑鳞，像是黑曜石雕琢而成，阳光底下泛着暗金光泽。它脑袋不大，吻部稍尖，一双竖瞳却是纯粹的暗金色，和沼泽深处那尊庞然大物的眼睛分毫不差。 幼崽。 这是那头聚气境妖兽的幼崽。 林逆的心脏沉到谷底。 他一路狂奔数十里，刻意绕了三个圈子，连气味都用瘴气掩盖过，怎么会被这幼崽跟上？更诡异的是，它跟到了洞口三尺外，他才察觉。 脑后反骨对杀意与气息的感应远超常人，连淬体五重的修士靠近十丈内都瞒不过他。可这小东西悄无声息摸到近前，他竟半点预警都没有。 要是那头大的也跟来了…… 他目光扫过小兽身后的草丛。 晨风吹过，草叶轻晃，空空如也。 没有那股毁天灭地的蛮荒威压，只有这只小的。 林逆微微松了半口气，可丝毫不敢大意。聚气境妖兽的幼崽天生神异，说不定能引动母兽。一旦引来那头大家伙，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缓缓放平刀尖，没有上前，也没有退。 双方就这么隔着三尺距离对峙。 小兽歪了歪脑袋，像是好奇。它低头叼起那小块兽核碎片，往前蹭了两步放下，又往后退了退，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晃着。 像是……进贡？ 林逆眉头微蹙。 兽核对腐骨鳄是本命之物，对其他妖兽也是大补。这小东西把到嘴的东西让出来？ 他目光落在小兽身上。小家伙身上没有多少凶戾之气，反而隐隐透着一股精纯的死气，比腐骨鳄的核还要纯粹几分。更奇怪的是，它的气息和自己脑后的反骨，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共鸣。 像是同源的东西。 林逆心中一动。 他试探着放出一丝逆元，极细的一缕，朝着小兽飘过去。黑色的逆元细丝在空中微微扭曲，带着阴冷的气息。 小兽不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鼻子嗅了嗅，像是闻到了什么美味。它甚至又往前迈了两步，坐到了洞口边上，尾巴晃得更欢，一副讨好的样子。 不是来寻仇的。 是被逆元吸引来的。 林逆心里有了底。想来是昨夜吸收了太多腐骨鳄的死气，逆元里带着浓郁的兽核气息，把这小东西引来了。 他收回逆元，转身退回洞内。 没有驱赶，也没有招呼。 小兽在洞口犹豫了一下，探头探脑往洞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林逆坐下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它叼起剩下的兽核碎片，颠颠地跑了进去。 山洞不深，也就七八丈，往里渐渐收窄，最里面有一块平整的石台，像是早年猎户歇脚的地方。林逆就坐在石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目调息。 小兽跑到石台边，把兽核碎片放在台沿上，然后蹲坐在下面，仰着脑袋看他。 林逆没有睁眼，也没有理会。 他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稳固修为。 昨夜连杀数敌，又吸收了两头腐骨鳄的兽核死气，修为一路冲到淬体四重巅峰，经脉骨骼都被撑得发胀。若是不赶紧炼化稳固，境界虚浮，日后根基必受影响。 逆元顺着经脉缓缓运转，走的是逆骨淬体诀的路线。灵气从丹田出发，不往四肢走，反而逆行向上，直冲脑后反骨。经过反骨淬炼之后，再化作精纯的逆元，散入全身骨骼经脉。 每运转一周，骨骼就坚韧一分，经脉就拓宽一丝。之前沉积在骨骼缝隙里的残余死气，随着功法运转慢慢被炼化吸收。 林逆能清晰地感觉到，全身骨骼都在微微发烫，像是被放进熔炉重新锻造。皮肉之下，骨骼表面泛着淡淡的黑色光晕，纹路越来越细密。 这就是逆骨淬体的霸道之处。 正统淬体由外而内，打熬皮肉再养骨骼，费时费力。他却是由内而外，以反骨为核心，直接淬炼骨骼，再由骨骼滋养皮肉。同境界下，他的骨骼强度至少是普通修士的三倍。 运转三十六周天后，体内翻涌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淬体四重巅峰，彻底稳固。 林逆睁开眼，眸中一道黑光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向台下。小兽还蹲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嘴边沾着点核碎屑，那小块兽核已经被它啃掉了大半。 听到动静，小家伙猛地抬头，暗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林逆，尾巴轻轻晃了晃。 林逆没理它，目光落在台沿的核碎片上。他拿起碎片，入手冰凉，里面还残留着精纯的死气。 运转逆元，指尖浮现一点黑色光晕。逆骨的吞噬之力发动，核碎片里的死气缓缓被抽出来，顺着指尖涌入体内。量不多，聊胜于无。 小兽看着他的动作，歪了歪脑袋，像是看懂了什么。它低头从自己鳞片下蹭下来一小块黑色结晶，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泛着淡淡的暗金光，用鼻子推到石台边。 林逆瞥了一眼。 那结晶的气息比核碎片精纯十倍都不止，是这小东西自己的本命结晶？ 他没有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小家伙跟着他，肯定有所图。 就在这时。 林逆的耳朵微微一动。 脑后的反骨毫无征兆地轻轻发烫。 有人来了。 不止一个，三个人。脚步很轻，踩着落叶，正朝着山洞方向过来。距离还有五十丈左右，气息沉稳，都是淬体四重以上。 林逆眼神一冷。 天道盟的人？还是林家的追兵？ 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家伙很机灵，立刻闭上嘴，缩到石台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逆起身，贴在山洞侧壁的阴影里，短刀反握在手心。他屏住呼吸，全身气息彻底收敛。逆骨淬体诀运转到极致，连心跳都慢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和山洞融为一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 “队长，这边有血迹！”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就在洞口外。 “是腐血，还有妖气。”另一个声音更沉，“昨晚那头反骨崽子跳了崖，说不定没死，躲进这山里了。周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搜仔细点。” “一个淬体三重的小子，摔三百丈还能活？周使也太谨慎了。” “少废话。周使的吩咐，你敢质疑？这山洞可疑，进去看看。” 脚步声走到洞口。 光影晃动，两道身影先后钻了进来。都是青色劲装，腰间挎钢刀，背后背弓箭，是天道盟的巡查兵。 走在前面的举着火折子，火光照亮了洞内石壁。他刚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石台，上面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 阴影里，一道黑影骤然扑出。短刀带着一抹黑光，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前面那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喉咙上就一凉。 “呃……”他捂着喉咙嗬嗬作响，火折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熄灭了。 洞内瞬间陷入黑暗。 “谁？！”后面那人一惊，拔刀就砍。 刀风呼啸，却砍了个空。 林逆早已贴到他身侧，左手捂住他的嘴，短刀从后心扎进去，刀尖直透前胸。 “噗嗤。” 鲜血喷涌，溅了满墙。那人挣扎了两下，便软了下去。 两招，两个淬体四重，悄无声息解决。 林逆拔出刀，脚步轻盈，贴在洞口侧壁。 外面还有一个，带头的队长，淬体五重。 正面硬拼他未必输，但容易闹出动静，引来更多人。必须一击必杀。 “里面怎么样？”外面的人喊了一声，没听到回应，顿时起了疑心，“老王？老张？” 他按住刀柄，缓缓往洞口走来。脚步很慢，很谨慎。 林逆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光影晃动，那人没有立刻进来，反而举着刀，侧身往里面探。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进洞口的瞬间。 林逆动了。 短刀直刺对方咽喉，又快又刁，角度刁钻到极致。这一刀是逆推林家破风刀的路数，避实击虚，专攻破绽。 “叮！” 那人反应极快，横刀格挡。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好小子！果然没死！”他低吼一声，手腕一翻，刀身顺着短刀滑过来，直削林逆的手腕。刀法沉稳老辣，力道十足，是正统的青云刀法。 林逆手腕一翻，短刀贴着刀面滑过，顺势抹向对方指节。 两人瞬间交手三招，金铁交鸣声密集响起。 林逆借力后退，踩在石壁上，身形一晃绕到对方身侧，短刀直刺腰眼。 “哼！”那人冷哼一声，腰腹猛地一收，同时手肘向后撞。力道刚猛，带着淬体五重的气劲。 林逆不硬接，矮身滑步绕到对方身后，左手并指如刀，逆元凝聚指尖，狠狠点在对方后颈大穴上。 “呃！”那人浑身一僵，动作瞬间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林逆右手短刀一横。 “嗤——” 刀刃抹过对方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地。那人瞪大眼睛，身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洞口。临死前，他的手还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个信号哨。 差一点就吹响了。 林逆松了口气。还好没惊动其他人。 他蹲下身搜身。三个人身上加起来有十几两银子，两瓶淬体散，一把品相不错的钢刀，还有一块天道盟的巡查腰牌。 林逆把银子和药揣进怀里，钢刀别在腰间。他刚要把尸体拖进洞里藏起来。 “呜——” 一声悠长的号角声，远远从山脚下传来。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回应的号角声。 林逆脸色一变。 不是他引来的。是大规模搜山。周玄这是把整座黑风山都围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山洞深处。刚才进来时他以为是死洞，可现在仔细听，深处竟然隐隐传来风声。 里面是通的？ 就在这时，石台后面的小兽突然窜了出来。它叼住林逆的裤脚，往山洞深处拽。暗金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急切。 林逆眼神一凝。 这小东西，知道里面有路？ 身后，脚步声已经密密麻麻响了起来，至少有十几个人，正朝着这边快速逼近。为首的那道气息清冷凌厉，正是周玄。 林逆没有犹豫。他弯腰抓起地上的钢刀，转身就往山洞深处跑去。 小兽撒开腿跑在前面，像是带路一般。 山洞往里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黑。跑了大概几十丈，前方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是一汪漆黑的水潭，水面平静无波，泛着淡淡的寒气。水潭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口古朴的石棺。棺盖半开，里面隐隐透出暗黑色的光芒。 一股古老而精纯的死气，从石棺里缓缓散逸出来。 林逆的脚步猛地停住。 脑后的反骨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疯狂地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灼热，像是遇到了同源的东西。 他瞳孔微微收缩，望着那口石棺。 这是什么地方？石棺里的，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了周玄清冷的声音。 “林逆，我知道你在里面。” “出来吧，你跑不了了。” 声音不远，已经到了溶洞入口。 林逆猛地回头。 入口处，青色的剑光已经亮了起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