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卒罗梓萱

凡卒

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守夜人

罗梓萱 · 更新时间未知

断龙峡,月色惨白。 陈浊站在那儿,身形歪歪斜斜,像喝多了还没醒。可阴九幽不敢动。 刚才那一拳,太快,太沉。 沉到他胸口那件“天蚕软甲”此刻还嵌着个拳印,里头的骨头至少断了三根。 “咳……”阴九幽又咳出口黑血,血里混着内脏碎片,他却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大乘十三境巅峰……陈浊,你这三十年,没白活。” “你也不差。”陈浊掏掏耳朵,“挨我一拳没死,元婴巅峰到渡劫的门槛,你至少摸到边了吧?” “托你的福。”阴九幽慢慢直起身,黑袍无风自动,“三十七年前,你为柳家那女人,硬闯我补天派总坛,杀我三名长老。那一战,我断了三根肋骨,却也悟了‘生死轮转’的道理。这三十七年,我每日将自己置于生死边缘,炼魂、炼体、炼那一口先天阴气……总算,摸到了渡劫的门槛。” 他伸出右手,五指虚握。 峡谷两侧,那些绿的、红的、蓝的“眼睛”,忽然动了。 不是人,是尸傀。足有上百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脸色惨白,眼珠浑浊,行动间关节“咔咔”作响,像生锈的木偶。 “这些,是我这些年炼的‘百鬼夜行’。”阴九幽轻声道,“每一具生前至少是金丹境,死后被我以秘法温养,添了三分怨毒、七分死气。陈浊,你拳头硬,不知道能打碎几具?” 陈浊扫了一眼,咧嘴:“就这?” “当然不止。”阴九幽左手一翻,掌心多了一面小旗。 旗是黑色的,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个扭曲的符文,像只眼睛。 “这是‘引魂幡’。”阴九幽说,“柳家那面镇北军的旗,是阳旗,引英魂。我这是阴旗,引怨鬼。今日,就拿你试试旗。” 话音落,他摇旗。 无声。 可峡谷里的风,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是被抽干了。 所有气流、声音、光,甚至温度,都朝着那面小旗涌去。旗面上的眼睛符文,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纯粹由怨气凝聚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怨毒、憎恨、绝望。被它盯上的人,会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冷到骨髓里。 陈浊脸上的笑,淡了些。 “阴九幽,”他说,“你知不知道,炼这种旗,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阴九幽哈哈大笑,笑声癫狂,“我补天派,做的就是逆天而行的事!天要塌,我们补!天要罚,我们扛!陈浊,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陈浊?你只是个守着壶破酒、躲了三十年的懦夫!” 陈浊沉默。 半晌,他点点头:“你说得对。”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抓。 “轰——!” 峡谷上方的天空,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一道漆黑的裂缝,从东到西,横贯天穹。裂缝里,是沸腾的、狂暴的、无法形容的天地灵气。 那些灵气化作实质的潮水,倒灌而下,涌入陈浊体内。 他的气息,开始疯狂暴涨。 大乘十三境巅峰……渡劫初期……渡劫中期…… 一直涨到渡劫巅峰,才缓缓停下。 阴九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他声音发颤,“你一直在压制境界?你早就能渡劫飞升了?” “飞升?”陈浊活动了下脖子,关节“噼啪”作响,像炒豆子,“飞升有什么意思?上去给人当狗?老子在这儿喝酒、打架、管闲事,不痛快?” 他往前一步。 就一步。 整个峡谷,开始震动。 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那些尸傀,动作变得僵硬,像被无形的山压着。 “阴九幽,”陈浊说,“我压制境界,不是怕飞升,是怕动静太大,把这方天地撑坏了。毕竟,这儿还有我在乎的人,在乎的事。” 他顿了顿,笑了:“不过今天,我觉得可以放开点。” 话音落,他抬手,对着阴九幽,轻轻一按。 没有拳风,没有气浪,什么都没有。 可阴九幽却觉得,天塌了。 不,不是天塌,是整个天地都在排斥他、挤压他、要把他碾成粉末。他手里的引魂幡,“咔嚓”一声,裂了。那上百具尸傀,像被巨石砸中的瓷器,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阴九幽喷出一口血,血里混着内脏碎片,还有几块黑色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那是他的元婴碎片。 “不……不可能……”他跪倒在地,七窍流血,“我已摸到渡劫门槛……我已……” “门槛?”陈浊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阴九幽,你摸到的,是我三十年前就跨过去的门槛。” 他伸手,按在阴九幽头顶。 “柳家庄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今日,讨一半。” 掌心劲力一吐。 阴九幽身体一僵,瞳孔涣散,软软倒地。 陈浊站起身,拍拍手,像掸掉灰尘。 他仰头,看着天穹上那道裂缝,裂缝正在缓缓合拢。天地间那股狂暴的灵气潮汐,也逐渐平息。 “啧,动静还是大了点。”他嘀咕一句,从怀里摸出个新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刚在路边买的,还是劣酒,烧嗓子。 可这次,他没吐。 “将就喝吧。”他对着葫芦说,“等找到那小子,让他请我喝好的。” 说完,他转身,一步踏出,消失在山风里。 峡谷重归寂静。 只有满地尸傀的残骸,和阴九幽那具渐渐冷去的尸体,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 野狗集,福来客栈。 刀光剑影,毒烟弥漫。 苏砚没退,因为他身后是楼梯,楼梯上是七个孩子,和打呼噜的谢子游。 慕容清歌也没退,因为苏砚在她身边。 守心剑出鞘的刹那,月白色的光华如水银泻地,照亮了整个大堂。那些毒烟、暗器,一触到光华,便“滋滋”作响,化作青烟消散。 可黑衣人太多了,而且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他们不硬拼,只是游斗,用暗器、毒烟、符箓消耗。 苏砚挥剑,剑是普通的铁剑,可剑身上附着他体内那股温热气息,每一剑挥出,都带着灼热的气浪。一个黑衣人被剑风扫中,闷哼一声,倒退三步,胸前黑袍焦黑一片。 “纯阳真气?”那黑衣人嘶声道,“你不是剑修么?” 苏砚没答,又是一剑。 这一剑,快如闪电,直刺对方面门。黑衣人举刀格挡,“铛”一声,刀断了,剑尖去势不减,刺入他眉心。 黑衣人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人,攻势一缓。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下手这么狠,剑这么快。 慕容清歌那边,更干脆。 守心剑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剑光过处,必有一人倒下,或咽喉,或心口,都是一剑毙命。 短短几个呼吸,地上已倒了七八个人。 可黑衣人还有十几个,而且,驼背老头还没动。 他还在擦碗,很仔细,很慢。 “掌柜的,”苏砚忽然开口,“汤好了么?” 老头抬起头,咧嘴笑了:“好了。” 他端起那只破碗,碗里有半碗浑浊的液体,像血,又不像。 “客官,请喝汤。”他说。 苏砚没动。 老头也不在意,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浑浊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柜台上,“滋啦”一声,腐蚀出个小坑。 “好汤。”老头舔舔嘴唇,放下碗,看向苏砚,“可惜,你们喝不到了。”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柜台后。 再出现时,已在苏砚面前。 枯瘦的手,抓向苏砚咽喉。 快,快得不像人。 苏砚举剑格挡,剑与手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老头的手,竟比精铁还硬。 “小子,”老头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你知道这镇子的人,都去哪儿了么?” 苏砚不答,剑势一转,削他手腕。 老头缩手,另一只手已抓向慕容清歌后心。慕容清歌回剑格挡,守心剑与枯手相撞,迸出一串火星。 “都在这儿了。”老头笑,笑声阴冷,“都在我肚子里。你们,也会在这儿。” 他身形再晃,一分为三,三道身影,同时攻向苏砚、慕容清歌,和楼梯口。 苏砚心头一紧。 楼梯口,谢子游还在打呼噜。 七个孩子,就在他身后。 “谢先生!”苏砚喊。 谢子游没动。 三道身影,已到近前。 就在这时—— “吵死了。” 谢子游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一句,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弹。 “啪。” 一声轻响。 三道身影,同时僵住。 然后,像镜子一样,碎了。 驼背老头的真身,出现在楼梯口,脸色煞白,嘴角溢血。 他看着谢子游,眼神惊骇:“你……你是谁?” 谢子游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守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