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192章,开仓放粮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峄州。 这座日后的枣庄重镇,此时尚未有微山湖的波澜壮阔。 入目皆是干裂的黄土,还有满城惊魂未定的生灵。 城门大开。 一千兵马徐徐进了城。 这一仗,结束得太快。 快得让胡大勇浑身骨头缝里都不得劲。 进了府衙,屏退左右。 胡大勇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扯下头盔。 “侯爷……” 他扫了一眼门外,压低嗓门,改了口: “师父,您之前怎么教我的?打蛇打七寸,斩草要除根!” 黑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直跳。 “刚才那帮孙子溃逃,咱们要是趁势掩杀,十里地,至少能砍下一万颗脑袋!” “您怎么就下令收兵了?” “不是说要打歼灭战,断了东平王的根吗?” 林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 “胡大啊,亏你叫我一声师父。” “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胡大勇一噎,梗着脖子:“我想不通!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虎?” 林川放下茶盏,冷声一笑。 “那是一群被吓破胆的猪。”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峄州的位置点了点。 “两万人,若是都死在这儿,那就是两万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东平王知道了,只会心疼他的兵马折损。” “但活着回去的人不一样。” “他们亲眼看见了雷火降世,看见了身边的同袍在眨眼间变成碎肉,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就断了手脚。” “这种恐惧,就是瘟疫,比刀剑还锋利。” 胡大勇愣住了。 “就要让他们跑。” 林川转过头,看着他。 “总有人会跑回东平王身边,把这种恐惧,传给其他士兵。” “一传十,十传百。” “我要让东平王的大营里,夜夜都有人做噩梦。” 胡大勇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杀人不过头点地。 师父这是要诛心啊。 “原来……是攻心。” 胡大勇咽了口唾沫,“师父,您这招……真他娘的阴狠。” “这就叫阴狠了?” 林川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把人都杀光了,谁来给我种地?峄州现在最缺的就是壮劳力。” 胡大勇这下回过味来了。 那股子郁闷劲儿瞬间消散,咧开大嘴,嘿嘿笑起来。 “还是师父英明!” “那咱们接下来干啥?这城里的大户可是不少,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现在不是江南反贪腐,抓人杀人的时候。” 林川白了他一眼, “咱们是朝廷王师,吃相要好看。” 他招手唤来随军文书。 “写告示。字要大,话要糙,别整那些之乎者也。” “第一,朝廷平叛,只诛首恶,百姓无罪,秋毫无犯。” “第二,开仓,放粮。” 胡大勇嘿嘿一乐:“放粮?!这个好!” “少拍马屁!现在放粮只是救急,重要的事情在后头。” 林川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 “只放三天,按人头领,一人一斗。” …… 半个时辰后。 几张墨迹未干的黄榜,贴上了峄州城的四门。 起初,没人敢相信。 老百姓不傻。 这年月,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姓赵明天姓李,谁来了不是刮地皮? 兵匪一家,所谓的“王师”,不过是穿了官衣的强盗。 当兵的进城,不把地皮刮三层都算是祖坟冒青烟,哪有往外吐食的道理? 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图你那身肉。 街角的阴影里,门板的缝隙后,无数双麻木的眼睛偷偷窥探着。 府衙门口,负责放粮的战兵有些不耐烦了。 侯爷令下得死,放三天粮。 要是没人领,回去还得挨军棍。 他双眼四处一扫,瞅见个缩在墙根底下的烂草堆动了一下。 “就你了!”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将草堆里那个衣不蔽体的乞丐拽了出来。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小的身上只有二两虱子,没钱……” 乞丐吓得屎尿齐流,嗓子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闭嘴!” 战兵黑着脸,也不废话。 随手抄起一袋糙米,往乞丐怀里一塞。 沉甸甸的麻布袋子砸在排骨胸上。 乞丐懵了。 他停止了挣扎,傻愣愣地看着怀里的袋子。 没挨刀? “侯爷赏的,拿着滚!” 战兵骂骂咧咧地松开手,“下一……哎,人呢?” 乞丐瘫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袋口的草绳,伸进黑乎乎的手指头,抠出一点,凑到鼻子底下。 没发霉。 是粮食味儿。 他把那一小撮生米塞进嘴里。 咯吱,咯吱。 坚硬的糙米粒在牙齿间崩裂,干涩,难咽,带着一股子让人发疯的味。 那是活命的味道。 乞丐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一边死命地嚼,一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米浆往下咽。 “真的……是粮……” “是粮啊——” “发粮啦!!!!!” 这一声哭嚎,像是一道惊雷,炸开了峄州城。 街角的阴影动了。 地窖的盖子动了。 枯井的绳子动了。 院子里的草垛也动了。 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 “真的是粮!” “官爷给粮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府衙门口那条宽阔的大街,被黑压压的人头塞得水泄不通。 无数只枯瘦如柴的手,伸向前方。 那场面,比两军对垒还要骇人。 胡大勇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扭曲疯狂又带着希冀的脸,只觉得嗓子发干,眼眶发热,心头发酸。 “别挤!排队!” 战兵们不得不拿出刀鞘,勉强维持住秩序, “侯爷有令,人人有份,谁敢抢,脑袋搬家!”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 但那种渴望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那一袋袋堆积如山的粮食。 开仓放粮的消息,很快在十里八乡传来。 第二天,还没到晌午,城门口那条官道就不对劲了。 远处腾起的,是一股子死气沉沉的灰霾。 紧接着,是一片黑压压的影子,蠕动着往城门这边涌。 说是走,其实大多是在爬。 十里八乡的饿殍,把最后一口气都赌在了这传言上。 没了腿劲的,指甲扣着硬土,一寸寸往前挪。 还能站着的,也跟风里的枯芦苇似的,互相搀着,稍微大点风就能吹倒一片。 有的背上背着干瘪的老娘,有的怀里揣着没声气的娃。 “都别挤!排队!谁乱插队,老子刀不认人!” 胡大勇站在新建的施粥棚顶上,扯着破锣嗓子吼。 这要是发生踩踏,师父非扒了他皮不可。 “让开!让开!先让那个带崽的领!” 胡大勇指着人群里一个瘦得脱相的妇人,那妇人怀里的孩子脑袋大得出奇,脖子细得像根筷子,眼看就要断了。 一斗糙米倒进破布袋子里。 妇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顾地上全是碎石渣子,脑门照着那硬邦邦的地面就磕了下去。 咚。 紧接着,领到粮的,没领到粮的,黑压压一片全跪下了。 刚才还乱哄哄的城门口,瞬间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磕头声。 咚。咚。咚。 没那么多漂亮话,也没人喊什么万岁。 这群被乱世嚼碎了吐出来的百姓,只知道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去拜这位林侯爷。 …… 如果说开仓放粮这件事,只是让峄州城的百姓觉得这位朝廷来的年轻侯爷是个大善人。 那接下来一个更炸裂的消息,直接把林川捧上了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