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760章,魂兮归来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抗旨?” 林川冷笑一声,“你都要死了,还操心这个?” 西梁王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败势已定,满门惨死,麾下数万将士尽数伏诛,他这一生征战杀伐、割据称王的霸业,终究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望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恨他入骨的脸,那些哭干了眼泪的脸,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视如蝼蚁的脸……他们将亲眼见证他的覆灭,亲眼看到他身首异处,看到他这个割据一方的枭雄,凄惨的落幕。 巨大的落差、极致的不甘、彻骨的怨恨,冲垮了他所有理智。西梁王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川,嗤笑一声, “林川!你费尽心思破我的城、诛我的族、杀我的兵,根本不是为了苍生!” “你是想收买人心!你想取而代之!你想造反登基,坐那九五至尊的位置!” “你错了。” 林川拔出刀来,走到西梁王身后,居高临下。 “你们这种人啊——” “坐了一辈子的井,就以为头顶那片天就是全部。觉得天底下所有人争来争去,争的都是那把椅子。” 他缓缓抬手,举起手中的战刀。 “你恐怕根本不明白,有一件事,比坐那把椅子,要爽得多。”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风停了。 白幡垂落下来,一动不动。 十几万人仰着头,死死盯着祭台上那把举起的刀。 刀刃悬在西梁王的脖颈上方,他浑然不觉,眉头紧紧皱起,等待着林川给他答案。 “是什么?” 他不甘心! 他想不明白。 他这辈子争的就是那把椅子,或者说,是那把椅子背后代表的一切——权力、疆土、生杀予夺。他不相信有什么东西能比这更大。 可林川脸上的表情告诉他,那个答案是真的存在的。 “到底是什么?!!” 林川握着刀柄,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告诉你。” 话音落下,寒光一闪,刀落如风。 一蓬热血冲天而起,喷出三尺多高,洒落在黄土祭台上。 头颅滚落,在夯实的黄土地面上滚了两圈,磕在祭案腿上,停住了。 那双眼还睁着。 眼底残留着最后一丝困惑,像是到死也没想明白那个答案。 一世枭雄,半生霸业,终归尘土。 校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一片嘶吼从人群中炸开。 哭声、吼声、笑声、跺脚声,全都混在一起,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天而起。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嚎啕大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只是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死了!死了!” “西梁王死了!” 这四个字从校场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城墙,从城墙传到城外。 传到每一个活着的人耳朵里。 也传到每一个死去的人坟前。 林川站在祭台上,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台下十几万人的哭声和吼声,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风又起了。 白幡猎猎翻飞,香火明灭不定。 天边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一束浑浊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祭台上,落在那具无头的尸体上,落在满地的血迹里。 像是天上的人,终于看见了。 ……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文书官再次上前。 这一次他手中捧的,是一卷素帛。 祭文。 林川昨夜亲手写的。 方才念罪册,是陈述冰冷事实、公示滔天罪孽。此刻念祭文,是要替十几万幸存的活人,慰藉无数沉埋地下的枉死亡魂。 文书官展开素帛,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喉头的酸涩,朗声诵读: “维大乾建朔元年,新岁伊始,护国公川,率三军将士,携关中父老,设坛于长安,祭告殁难之同胞——” “呜呼!” 一声悲叹出口,无数百姓心头震颤,压抑的悲恸再度翻涌。 “胡运猖獗,羯虏南牧。铁蹄所至,庐舍为墟。关中膏腴之地,化为白骨之原。河东殷富之乡,沦为鬼哭之野。” “父老僵于道左,妇孺殒于刀俎。壮者驱为牛马,弱者烹为粮秣。生民之祸,至此极矣。” 文书官本是关中本土之人,亲历浩劫,字字句句皆是切身之痛。 读至此处,嗓音已然发颤不止。 “尔等何辜?” “耕田凿井,奉养妻孥,此良民也。纺绩缝裳,操持门户,此良妇也。牙牙学语,承欢膝下,此稚子也。” “何罪于天,而遭此横祸?” “何负于人,而受此荼毒?” 一问叩心,天地同悲。 人群之中,悲恸的哭声再度蔓延开来。 “天地不言,日月无光。渭水呜咽,终南垂首。几人望乡而不得归?几人入土而无人葬?几人至死犹呼儿女之名?” “今三军奋戈,王师西进。破贼于坚城之下,斩虏于白刃之间。羯酋授首,凶徒伏诛,十年积血,今朝得雪。” “然——” 一字转折,万般沉重。 文书官闭眼片刻,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念下去。 “然亡者不可复生。血可偿,命不可赎。仇可报,人不可还。” “今设坛洒酒,焚帛告灵。以贼血浇尔坟茔,以此心慰尔幽冥。” “自今日始,关中再无胡旗,长安再无虏王。” “尔等血肉所浇之土,当重生禾稼;尔等英灵所佑之城,当再闻儿啼。” “凡我华夏苍生,再不受此辱。” “凡我汉家儿郎,当执干戈以卫社稷,握锄犁以续烟火。不忘今日之血,不负来日之生。” “魂兮——归来——” 文书官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完全嘶哑了。他用尽胸腔里所有的气,把最后两个字送了出去。 “归——来——” 祭文终了。 悲风骤停。白幡垂落不动,天地死寂,唯有哭声漫卷四野。 文书官合上素帛,退后一步,双膝一软,跪在了祭坛上。 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战兵们,轰然跪倒在地。 所有人朝着祭坛、朝着遗物、朝着这片浸满血泪的故土,俯首跪拜。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白幡猎猎。 天地苍茫。 长安城下,无数活着的生灵,在为死去的人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