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761章,冬去春来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天地动容。 第一雪花,缓缓飘落下来。 白雪纷纷,落在人面、落在祭台、落在白骨、落在血沟、落满十几万跪拜之人的头顶。 雪落在脸上,与泪水相融,分不清是落雪洗尘,还是天地垂泪。 雪势渐密,漫天洒落。 十几万子民长跪雪中,一动不动,任凭漫天白雪覆盖了满身泥垢、泪痕和血渍。 雪水能洗去尘世的污浊,却洗不掉刻在骨血里的劫难与记忆。 林川站在台上,看着脚下跪伏的十几万人,看着远处长沟里的血,看着木栅后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看着这座被战火烧过、被鲜血浇过、被苦难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城。 他转过身,面朝祭案,再度拔出长刀,割破左掌。 鲜血涌出来,滴落在祭案上,滴落在那碗已经凉了的热汤旁边。 “以我之血,立此誓约。” 声音响彻四方。 “关中百姓,自今日起,归我林川护佑。” “谁敢再犯,我必诛之!” 血从掌心淌下来,顺着祭案的边缘往下流,滴进黄土里。 台下,十几万人伏在地上,听见了这句话。 沉默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护国公万岁!” 一声起,万声应。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一层叠一层,从校场中心向外扩散,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城墙上,荡到城外。 林川站在台上,听着这声浪,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 只是收剑入鞘,转身面朝台下,微微颔首。 这一颔首,不是受礼,是还礼。 是对十几万活人的承诺,也是对无数死者的交代。 …… 黄昏将尽。 天边最后一点灰光也沉下去了。 校场上的人开始慢慢散去。 文书官把那卷素帛仔仔细细叠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离开祭坛。 路过长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沟里的血已经开始凝固,暗红发黑,上面落了一层雪。 文书官看了两息,忽然转过身,朝着台上的林川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擦了把脸,往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口,人流缓缓涌出。 铁林军的战兵站在两侧,沉默地看着这些人离开。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驱赶。 他们只是站着,就像两排沉默的界碑,从此以后,将守护着这条从死到生的路。 一个老兵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些百姓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冲他点头,有人什么都没说,有人走过去之后又折回来,塞给他一块干饼。 “站一天了,饿了吧?吃点饼子垫垫。” 老兵愣了一下,攥着那块饼,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打了半辈子仗,杀过人,也差点被杀。从来没觉得自己干的事有多了不起。 可今天,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百姓,给了他一块饼。 他觉得,这辈子的仗,没白打。 …… 祭坛上。 林川看着那些散去的人,一个一个消失在暮色和飞雪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掌。 伤口还在渗血,医官缠的布条已经洇透了,暗红一片。 掌心一跳一跳地疼。 他盯着那片暗红看了两息。 那些羯兵跪在长沟边上的时候,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什么都不说。 刀落下去的声音,他听了一整个下午。 不后悔。 该杀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但疼是真的疼。 “该疼的。”他轻声说了一句。 长安的第一个夜晚,来了。 没有火光,没有喊杀,没有哭声。 只有风,和漫天的雪。 雪落在祭坛上,落在长沟里,落在城墙上,落在每一条空荡荡的街巷里。 像是天地,终于肯给这座城,盖上一层干净的东西。 风在呜咽,隐隐约约的。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泣了一声。 归——来—— …… …… 冬去春来。 随着公祭的结束,这座饱经战火屠戮、血染尘土的千年古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复苏生机。 战后所有善后事宜、城池治理事务,有条不紊地逐步推进,全城运转开始重回正轨。 对于新收复城池的后续治理、民生重建、秩序重塑,铁林谷早已敲定一套成熟完整的实施方案。大批精干基层官员,陆续从青州、西梁城、孝州等治理成熟的属地抽调而出,分批进驻长安,全身心投入到城池重建与属地治理的各项工作当中。 城内大规模的废墟清理工作全面铺开,残破街巷逐一修缮、规整。全城人口重新摸排统计、登记造册,彻底厘清战乱后的人口底数。长安周边附属州县相继完成归附、纳入管辖,境内所有土地统一重新丈量确权。 登记过的百姓们不光有了新的户籍,也有了新的土地。 分地那天,府衙外头排了四五里长的队。 有个老农拿到地契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问旁边的文书:“这是真的?官府不收回去?” 文书头都没抬:“盖了章的,跑不了。下一个。” 老农攥着地契走出去,走了十几步,蹲在路边哭了起来。旁边排队的人也不劝,因为前面已经有很多人在哭了。 对于八百里秦川的肥沃土地,林川早有规划。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自古便是帝王基业所在。羯族占据期间,大量良田荒废,人口锐减,反倒给了他一张难得的白纸。 没有盘根错节的士族大户,没有牵一发动全身的利益纠葛。 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在他的主导下,新城重建、军垦方案、屯田规划、水利修缮、道路勘测……各种民生框架被逐项敲定下来。 与此同时,一道公文随着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去了盛州都城。 写这道公文的时候,胡大勇就站在旁边。 林川铺开一张三尺长的素帛,蘸墨落笔。开头中规中矩,先报长安大捷,再述公祭诸事。胡大勇一边看一边点头,心说这些都是应有之义,朝廷那帮人看了顶多酸两句,不至于出什么幺蛾子。 可越往后看,他的表情就越不对劲,眼睛也越来越亮。 “公爷,您这是……” “怎么了?”林川头也不抬。 胡大勇啧啧嘴,忍不住兴奋道: “朝堂上那帮人看到这个,怕是要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