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765章,天子反击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刘正风不能再等了。 他迈出班列,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从容。 “陛下,臣有一言。” 赵珩看过来。 “护国公平定西北,功盖当世,臣——由衷钦佩!” 刘正风说到这里,停了一拍。 这一拍停得恰到好处。先把功劳认了,把姿态摆正,后面的话才扎得进去。 满朝文武都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期待的,有警惕的,有等着看戏的。 “但功是功,制是制。老臣以为,功劳再大,也不能拿来换规矩。” 殿里有几个人微微点头。 刘正风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盯着龙椅的方向,声音不疾不徐。 “臣不是要跟护国公过不去。臣是替陛下想,替大乾想,替后世子孙想。” “若今日陛下开了这个口子,准了西北特别治区。那明日呢?” “东南有人平了匪患,要不要也设个治区?西南有人剿了蛮夷,要不要也划一块?长此以往——”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 “这天下……还姓赵吗?” 最后几个字一出,殿内的空气陡然凝固。 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骑墙派,脸色微微一变。就连李若谷都皱起了眉。他当然是支持林川的,但“天下还姓赵吗”这六个字,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窝子。 先例一开,后患无穷。 这个道理,不需要读过几本书的人都听得懂。 刘正风余光扫了一眼李若谷的表情。 火候到了。 “臣恳请陛下,驳回护国公此道请奏。”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护国公收复长安、平定西北,厥功至伟,朝廷当另行破格封赏;北伐三军将士浴血沙场、戍边靖乱,亦当从优厚赐,大行犒赏,以示朝廷论功行赏、体恤军心之意。” “至于划出西北为特别治区、另立新制诸事,乃动摇祖制、拆分疆土之大举,万万不可准行。” 他顿了顿,像是思考了片刻,犹豫道: “呃……倘若护国公执意如此,朝廷亦可折中妥协——西北边地,可令护国公镇守戍边、总领军务,以安疆土、镇抚余乱。然地方治权必归朝廷统辖,吏治任免、赋税征收、律法刑断诸事,皆须遵从朝廷旧制,绝不可私设特区、独行新政。” “如此一来,既保全护国公赫赫功勋,亦稳固朝廷纲纪体统,可谓两全其美。” 言罢,刘正风躬身一礼,缓缓退归班列。 金銮大殿骤然一静。 刘正风神色淡然,心跳平和。 他对自己这番说辞,有着绝对的把握。进退有度,情理兼备,逻辑滴水不漏,姿态公允谦和,挑不出半分私心破绽。哪怕是朝堂之中拥护林川的派系,也无从辩驳、无从指责。 表面看,他是折中调和、顾全大局。 实则—— 他硬生生给赵珩架起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准了折中方案? 就等于明告天下,朝廷步步退让,是林川功高震主、逼迫君上。 届时,帝王的威严,将会一朝扫地。 不准折中方案? 那就等于彻底否决所有缓和余地,硬生生拒了林川的新政。 如此一来,赵珩和林川之间的关系,就会瞬间撕裂。 而这一步棋,外人根本看不出半分挑唆。 所有两难、所有尴尬、所有君臣对立的恶果,最后都要皇帝自己承担。 刘正风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开口。 赵珩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笑了起来。 像是听了一个很长的笑话,终于等到了包袱抖出来。 这一笑,把底下的人全笑懵了。 刘正风的眼皮跳了一下。 笑什么? 这种时候笑什么? 他的话有漏洞?不可能。他反复推敲过每一个字,找不出破绽。 那皇帝在笑什么? 他下意识去看李若谷。 李若谷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双手拢在袖中。 徐文彦也是。 这两个人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紧张过。 刘正风的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你们吵了一个时辰。” 赵珩缓缓开口, “有说好的,有说坏的,有算账的,有搬祖制的。朕都听了。” 他站起身来,“但你们漏了一样东西。” 所有人竖起耳朵。 赵珩环视众人一圈,叹了口气, “你们谁也没问——林卿为什么要写这道折子。” 殿里一片茫然。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要权呗……要地盘呗…… 满朝文武的脑子里,转的全是这些。 赵珩看着底下那些脸,有的困惑,有的戒备,有的在飞速转着脑子。 但他知道,他们转的方向全是错的。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赵珩的声音沉了下去,“西北送回来的战报里,有的地方,全县几乎绝户。” “你们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吗?是一个几万人口、十几万人口的县,都没剩几个活人了!!” 殿内,鸦雀无声。 “朕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批点什么。批'知道了'?还批'着有司赈济'?” 赵珩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些乌纱帽, “你们告诉朕,有司在哪?粮在哪?派谁去?走什么流程?要多久?” 没人敢接话。 “朕替你们算过。走正常流程,光是户部拨款的公文,就要在六个衙门之间转上两个月。等粮食真正运到关中,春耕早就误了。误了春耕,就是又一年的饥荒。又一年的饿殍遍野。” “你们在这里吵了一个时辰。引经据典的,搬祖训的,算账的,拍桌子的。” “朕也听了一个时辰。” “没有一个人——” 他的目光从刘正风脸上扫过,又从孙伯庸脸上扫过,从御史中丞脸上扫过,从每一个跪过的、站过的、喊过的人脸上扫过。 “没有一个人在想,西北那些刚从战火里活下来的老百姓,明天吃什么。”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无声无息地捅进了所有人的胸口。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刘正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皇帝不该是这个反应。他应该为难,应该犹豫,应该在“准”与“不准”之间左右摇摆。 他怎么反过来了? 他怎么没有丝毫犹豫,就站到了林川那边? 这不是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皇帝该有的姿态。 除非—— 除非他早就知道这道折子的内容…… 除非他早就想好了怎么接…… 除非—— 这根本就是他和林川一起设的局! 刘正风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目光中,赵珩从袖中缓缓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这是林卿的亲笔信。” 赵珩的声音平静如水。“昨夜送到的。没走通政司,没经过中书省。” 他展开那封信,“朕念给你们听。” 刘正风的手在袖子里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开口弹劾,臣子私信天子,不经中书,本身就是违制,他完全可以抓住这一点反击! 可他不能…… 赵珩已经开口了。 “信上第一句话是——” 赵珩低头看着那封信,嘴角微微上扬。 “'陛下,臣要跟您做一笔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