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793章,一场闹剧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灵堂里,上百号人齐齐定住。 南宫珏仍站在原处。 衣襟整齐,发冠未乱,手中三炷香还稳稳举着。 反倒是魏宏身侧那名方才叫得最凶的举子,整个人歪出去半步,后腰撞在供桌边,险些把桌上的青铜香炉带翻。 那人捂着左脸,半张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五道指印,清清楚楚。 他疼得眼眶发红,扭头看向魏宏,委屈得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魏师兄……你打我做什么?” 这一问,把魏宏问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发麻,火辣辣的,方才那一下确是他挥出去的,半点不虚。 可他明明打的是南宫珏,怎么最后落在自家师弟脸上了? 魏宏站在那里,脑子空了好一会儿。 他抬头看向南宫珏。 南宫珏也在看他。 那副神情,说不上讥讽,也说不上得意,反倒有几分同情的意思。 这平静的眼神,直看得魏宏后颈一阵发麻,心底莫名有些慌乱。 身旁的几个士子也全都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方才只觉眼前一道身影飞快一晃,紧接着便响起清脆的巴掌声,等众人回过神来,场面已然变成这般模样,谁也没看清其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有南宫珏心里明白,方才出手的人,是陆沉月。 此刻陆沉月一身普通小厮装束,混在身侧,双手随意拢在衣袖之中,神情淡漠自若,一脸事不关己,仿佛方才那一番动作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南宫珏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陆沉月依旧面无表情,只悄悄撇了下嘴角,藏起一丝得意。 现场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尴尬,一道道目光尽数落在手足无措的魏宏身上,先前那些愤怒、悲痛、同仇敌忾的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迟疑。 有人看向那份血书,有人看向魏宏。 魏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咬牙道:“你……你用了什么妖法?” “妖法?” 南宫珏淡然道,“魏兄慎言!灵堂之内,钱老先生棺木之前,还是少说这些怪力乱神的话为好。” 一句话,又把魏宏堵了回去。 南宫珏并未趁着这场闹剧落井下石,只是举着香,缓缓道: “我今日前来此地,只为给钱老先生上香祭拜。” “人死为大。今日灵堂之内,任何是非,暂且都放下。”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响。 “南宫先生倒是守礼。” “人家被逼着认罪,还差点挨打,能忍到这份上,不容易。” “那血书……真有问题?” “你没听见?儒门的典故都能混用,钱山长平日骂学生错字都能骂半个时辰,临终绝笔会犯这种错?” “嘘,小点声。” 可越让小点声,议论反倒越压不住。 有个老秀才捻着胡须,摇头叹了一句:“魏宏这孩子,书读得不少,心读窄了。” 旁边一个书生凑过去,问道:“老先生,这话怎么讲?” 老秀才压低声音:“争理,最怕急。急了就失相,失相就露怯。南宫先生一退,魏宏便没处站了。” 书生想了想,又问道:“那南宫先生这是赢了?” 老秀才瞥他一眼:“灵堂里不谈输赢。可谁稳得住,谁心里有数。” 在场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心思通透。 方才因钱子渊骤亡,众人被悲愤裹挟,血书一出,群情激荡,谁也顾不上细想。 可如今南宫珏几句话点出破绽,再加上魏宏当众失态,甚至在灵堂里动手,局势便悄然变了。 魏宏僵在灵堂正中。 先前满腔的盛气凌人与咄咄逼人,尽数被这场乌龙闹剧打散,气势全无。 南宫珏选择既往不咎,可在场众人的目光与议论,早已让他颜面尽失。 沈怀璧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棺木一侧,昨夜翻出来的那张宣纸,被他藏在袖中,贴着手腕。 纸张微硬,边角压着皮肤,隐隐作痛。 可比起那上面的字,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悔不当初。 那四个字,反反复复,写满了宣纸。 像烙铁一样,反复烫在他的心口。 他走到魏宏身旁,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问道:“魏师兄,那份血书,从何而来?” 魏宏强作镇定,硬着头皮反问他:“沈师弟,难不成你也不信我?” “我只信证据。” 沈怀璧看了一眼棺木。 “若魏师兄不肯说清,那便请钱家人、书院诸位教习,还有在场士子一并作证,开棺查验。恩师若真留了血书,手指上总该有伤口。” 此言一出,魏宏脸色瞬间煞白,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怀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知已不必再问。 血书这事,的确有鬼。 可这里是灵堂。棺木里躺着的是教他们读书、做人、立身的先生,也是此生最体面的收尾。外头又站着这么多人,若在此地撕开真相,场面只会更难看。 到头来,老师没了体面,书院也没了体面,连活着的人都要跟着难堪。 他压下胸口那口闷气,低声道: “暂且作罢。等丧事料理完,魏师兄总要给书院、给钱家、也给恩师一个交代。” 魏宏面色灰白,往人群后退了两步,再不敢堵在香炉前。 沈怀璧转过身,朝南宫珏抬手一请。 “南宫先生,请上香。” 南宫珏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抬步上前。三炷香捻在指间,火头安稳,烟气细细往上走。他把香端端正正插进炉里,退开半步,朝棺木深深一揖。 “钱老先生,昨日论道,晚辈言语失礼,还望见谅。” 灵堂里静了静,不少士子抬头看他,神色复杂。 南宫珏继续道:“您一生治学,立场之争另说,终究不该死得不明不白。今日这炷香,敬前辈学问,也敬一个是非分明。” 钱子渊的亲眷哭声未歇,听了这话,也只是抹着泪,朝他回了半礼。门外风一吹,白幡轻轻摆动,灵堂里的气息更沉了几分。 南宫珏上完香,又朝灵位一揖,这才转身往外走。 他今日来,不是为在灵堂里再赢一场。 死者已躺进棺中,活人却各有算盘。 礼数要做足,态度也得摆出来。至于别的,不能在这里翻。 至少现在不能。 …… 出了书院大门,初春的日头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可南宫珏却没有半点轻松。 门外人群还未散尽。 有士子低声议论,有百姓踮脚张望,也有人躲在白幡投下的阴影里,眼神闪烁,见他出来,立刻垂下头去。 陆沉月跟在他身侧,冷哼一声。 “这地方真晦气,赶紧走吧。” 二人来到车驾前,车夫已备好脚凳。 南宫珏刚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南宫先生,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