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794章,悔不当初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南宫珏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风从书院门前卷了出来,白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片片翻腾的孝布,压得人心里发沉。 沈怀璧从明德书院门内走出来,脸色比在灵堂里还白。 他走到了南宫珏面前,停住了。 袖中的那张宣纸,已经被攥得发皱了。 他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那几个字—— 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 悔不当初。 最初几行,字还端正,笔锋收敛,能看出老师几十年寒窗练出来的骨力。 可越往后,字就越乱,越重,墨痕层层叠叠,像是有人一笔一划把悔恨压进了纸里。 一个执掌明德书院三十年的老人,关在书房里,在最舍不得用的上好宣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下这四个字。 为什么? 老师当初做过什么让他懊悔的事情? 为什么偏偏在去靖安城之前,写下这四个字? 而为什么偏偏又在去靖安城之后,离开了人世? 老师的死,真的没有其他隐情吗? 沈怀璧喉头滚了一下。 一桩桩事,一件件线索,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正在他眼前慢慢收紧。 他、老师、书院、满城读书人。 好像所有人都被人丢进了一张网里。 先前他们还站在高处,自以为握着圣贤大义,替天行道,替民伸冤。 可现在回头再看,他们哪里是什么执旗的人?分明是一条被人架在锅底上的鱼,火已经烧到尾巴了,还自以为自己在清流里游。 沈怀璧抬眼看向南宫珏,他想把袖中那张纸拿出来,他想说,老师的死,或许真的不简单。 可手刚一动,又僵住了。 昨日校场之上,这个人还是他的对手,是护国公府的谋士,是当众把老师逼得昏倒的那个人。 他能信吗? 可如今这满院的人,他该信谁?谁又真的干净? 方仲送来的田亩数;魏宏手里的血书;几个师兄突然冒出来的激愤;甚至连老师身边,都有人能来去无痕…… 明德书院这块金字招牌底下,究竟藏了什么? 一阵风吹过,门前白幡翻卷,恰好遮住半边门楼。 沈怀璧余光一闪,忽然看见书院门内还站着几个人。 魏宏就在其中。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阴沉沉盯着这边。而魏宏身后,一个负责洒扫的中年仆役低着头,样子恭顺,视线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沈怀璧袖中的手猛地一紧。 南宫珏见他久久不语,先开了口:“沈解元?” 沈怀璧这才回神,强压住胸口那股翻腾的热意,低声道:“南宫先生,我有一事相问。” “请讲。”南宫珏点点头。 沈怀璧顿了顿,抬眼看向灵堂方向。 “先生觉得……恩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得突兀。 陆沉月站在一旁,眉头一下就拧了起来。 人都喊住了,不骂,不问罪,不追讨,先来一句“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绕弯子是什么? 读书人说话,果然麻烦。 南宫珏看了一眼书院门内那排白幡,又把目光落回沈怀璧脸上。 “钱老先生学问精深,治学严谨。” “昨日校场之上,他那一手连珠问难,步步设局,杀机暗藏,辩才之利,怀瑾佩服。”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士子都停了脚。 他们原以为南宫珏会顺着这场丧事,再补上一刀,把钱子渊贬得一文不值。没想到他竟先认了对方的本事。 沈怀璧眼底微微一震。 南宫珏却没停。 “只是后头那些话,过界了。” “尤其那句‘窃民’,已经不是论道,是诛心。” 沈怀璧指尖一颤,袖中那张纸几乎被他攥烂。 南宫珏看着他,声音更缓。 “但怀瑾也愿信,钱老先生一生守正,不至于全然出于私心。” “人到了那个位置,身后有人推,身前有名声挡,脚下还踩着半生清誉。有时候,未必还能分得清,哪一步是自己想走,哪一步,是别人逼着他走。” 沈怀璧心头猛地一震。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一整夜都不敢碰的地方。 南宫珏见他神色微动,便顺势问:“沈解元为何问这个?” 沈怀璧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只要自己把袖中那张纸拿出来,事情就会朝另一个方向走。 可这一步,一旦踏出去,便再也回不了头。 钱家,书院,盛州士林,甚至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都会立刻盯死他。 他不敢赌。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昨夜守灵,想起老师平日教诲,心绪不宁,随口一问。” 南宫珏点了点头,也没追问。 他看得出来。 沈怀璧还有话没说,而且是极重要的话。 只是这年轻人刚从一场局里醒过来,眼下谁都不信,反倒是正常的。 真要立刻把底牌掀出来,那才是蠢。 南宫珏拱了拱手,语气淡淡:“钱老先生死得仓促,沈解元若想查,先护住自己。” 沈怀璧呼吸一滞。 “先生此话何意?” “没别的意思。”南宫珏笑了笑,“只是觉得,昨夜到今日,明德书院人多眼杂。人一多,便容易丢东西,也容易多东西。” 沈怀璧皱眉,一时没懂。 南宫珏叹了口气。 “譬如那份血书。” “它能出现在灵堂,就说明有人希望它被所有人看见。” 沈怀璧眼神一冷:“先生是说,魏师兄受人指使?” “我没证据。”南宫珏摇头,“没证据的话,不能乱说。昨日我在校场上骂钱老先生,那是论道。今日若随口给人定罪,就和那份血书没什么两样了。” 这话一出,沈怀璧眼底明显动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说话虽然不怎么好听,可底线很稳。 骂人归骂人,定罪归定罪。 该狠的时候狠,该停的时候也真能停。 昨日他能把满场士子逼得无路可退,靠的也不只是嘴快。 而是他真知道什么叫分寸。 沈怀璧看着南宫珏,终于长长揖了一礼。 “多谢先生今日上香,也多谢先生方才的话。沈某记在心里。” “日后若有机缘,再向先生请教。” 南宫珏拱手还礼:“保重。” 沈怀璧直起身,袖中那张宣纸依旧紧紧攥着。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书院门内走去。 白幡在风里一摆,恰好垂下来,将他的背影遮住了一半。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照壁后面,南宫珏才收回目光。 陆沉月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小子有话没说完。” “嗯。” “而且不小。” “嗯。” “他袖子里藏了东西。” 南宫珏侧头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陆沉月哼了一声:“这点我比你强。” 她说着,又往书院门口瞟了一眼。 “不过他不敢拿出来。” “正常。” “正常什么?”陆沉月皱眉,“这明德书院现在跟个筛子似的,谁都能往里漏风。他要真把东西拿出来,说不定还没等你我回靖安,人就先没了。” 南宫珏脚步一顿,登上马车,低声道:“所以他没拿出来,是对的。” 陆沉月跟着上车,把车帘一放。 车厢里顿时暗了下来。 外面的白幡、士子、哭声,全被隔在了帘外,只剩下马车微微晃动的声响。 她抱着胳膊坐下,越想越不爽。 “那咱们就这么走了?什么也不管?” 南宫珏靠着车壁,闭了闭眼。 “不是不管。” “那是什么?” “等。” 陆沉月翻了个白眼:“又等。你们这些谋士,天天不是不急,就是再等等。急死的全是旁边人。” 南宫珏睁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 “他若真查到了东西,会来找我们。” “若不来呢?” “那说明……”南宫珏淡淡道,“他还没活到能开口的时候。” 陆沉月一怔,随后狠狠皱起眉头。 她听懂了,南宫珏这是已经闻到风里的腥味了。 明德书院里,有人要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