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814章,落子无声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回到客栈,天色正卡在黑白之间,屋檐下的灰尘还没落尽,街口已经点起了灯。 沈怀璧没有点灯,进门后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厉害,连木窗被风推开的轻响都格外分明。 他把南宫珏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 每一步都咬得极紧,像是早把对方的退路算死了,再逼着人往自己圈好的那条路上走。 这个人,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怀璧低头看着桌面,校场那一幕又冒了出来。 南宫珏站在高台上,面对老师那番诛心话,面对满场敌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时他只觉得,这人嘴上利索,能把人说得下不来台。 如今才明白,真正难缠的,不是嘴,而是算计。 嘴皮子好的人,书院里一抓一把。 可把所有人的路都算进局里,这种人才真的深不可测。 他低低笑了一声,起身去点灯。 火苗跳起来,屋里亮了些。他把纸铺开,镇纸压好,墨也研开了。做这些事时,手很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状纸。 笔蘸了墨,停在纸面上方。 写什么? 南宫珏说得明白,不写道理,不摆典故,只写冤。道理是给人挑刺的,冤屈才是给人看的。人要是连冤都看不见,那再漂亮的文章也是废纸。 他闭了闭眼,老师的脸慢慢浮出来。 不是校场上倒下去那一张面孔,而是更早一些,他刚进明德书院那年,老人坐在讲堂上,手里捧着《春秋》,讲到“弑君”二字,停了片刻,抬头看着满堂弟子,说过一句话。 “一个‘弑’字,千古定论。史笔落下去,轻易改不得。做人也是如此,最怕的不是做错,是被人用错了字。” 被人用错了字。 沈怀璧睁开眼,落笔。 “学生沈怀璧,明德书院门下,泣血陈情——” 第一行写下去,后头便顺了。 他写老师三十年教书育人,写魏宏如何侍奉师长,写葛大夫如何悬壶济世,写三个人如何在几日之内接连死去。写魏宏颈间那两道勒痕,写钱家如何把他逐出门外,写望江楼里昔日同窗避他如避瘟神。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垂眼看着满页墨迹。 没有一句骂人的话,也没有半个脏字,可每一笔都往人心口上戳,戳得人发闷。 他把状纸放到一边晾着,又抽出第二张纸,写口供。 从老师论辩,到气急晕倒,再到回书院,大夫诊治熬药,老师离奇身死,以及第二天的血书声讨、魏宏之死、葛大夫落水,凡是他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一条条列出来。 时辰、地点、人物,全都写明白。 屋里的灯芯越烧越短,桌上多了两份东西。等他搁下笔,才发现后背已被汗浸湿了一片。 只剩第三件事了。 两日后,十里亭刺杀。 他吹灭灯,躺了下去,脑中来回翻的,除了老师的脸,还有南宫珏那张平静得过分的神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南宫珏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校场上那个温文尔雅、引经据典的青衫文士,不过是这个人露出来的一面。 而藏在底下的那一面—— 运筹帷幄,杀伐果断,落子无声。 这才是护国公帐下第一谋士的真正面目。 …… 靖安城,南宫珏书房。 灯还亮着。案上摊着盛州舆图,旁边压着几张刚送来的密报。 陆十二站在门边,腰背挺得笔直,脚尖却没闲着,左一下右一下,踩得地砖轻轻作响。 南宫珏抬头看了他一眼:“脚痒?” 陆十二咧嘴笑起来:“先生,手也痒。” 这话倒不假。 这差事原本轮不到他。 陆沉月听说十里亭有人要杀沈怀璧,当场把手往桌上一拍,眼里全是跃跃欲试。 “我去!” 芸娘和秦砚秋一左一右把她按住。 一个说:“你是护国公府三夫人。” 另一个说:“你一出手,明日盛州城里就会传,护国公府派夫人夜袭士林。” 陆沉月还不服:“我蒙面。” 秦砚秋看着她:“你那把剑蒙不住。” 芸娘补了一句:“你的身段也蒙不住。” 陆沉月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最后只能拍桌子骂了一句:“那就派个能打的去。” 于是,陆十二被拎了过来。 他养伤养了大半年,骨头早长牢了。后来又被那老道士收去练了几个月,现在的身手,估摸着陆十八他们三个打他一个都够呛。 如今总算有差事上门,别说是杀手,就算十里亭下蹲着三只野耗子,他都能追出二里地,抓回来给南宫珏验明正身。 南宫珏把桌上的一枚棋子推到舆图上,落在“十里亭”三个字旁。 “别光想着动手。” 陆十二凑过去看了一眼:“先生放心,我懂。先问清楚,再打。” 南宫珏抬起眼:“问不清楚呢?” “那就打清楚。” “……” 南宫珏捏了捏眉心。 三夫人的人,可真是从根上长得齐整。 他伸手点了点舆图。 “城西车马行到十里亭,中间那几个地方适合制造意外,你查清楚。” “先生,他们不会动手杀人?” “我原本不确定他们会不会,现在确定了。” 南宫珏说道,“他们选择的杀人方式,是让马车失控,摔进沟里。” 陆十二恍然大悟:“够黑。” “所以你要查清楚,那条路上,哪里能藏人,哪里能埋伏,哪里能逃,记清楚。” 陆十二眨了眨眼:“先生,我不用逃。” 南宫珏看着他,叹了口气:“对方会逃啊。” 陆十二总算明白了过来:“哦。” “要抓活的。” “明白。”陆十二顿了顿,问了一嘴,“若对方人多呢?我两只手最多抓四五个……” 南宫珏抬眼看他:“你说呢?” 陆十二愣了愣:“懂了,我把他们腿都打折,保证一个都不死。” “别大意。”南宫珏把棋子丢回棋盒,“对方说不得会有什么阴险手段,你功夫虽高,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知道了。” “后天下午,去客栈取一套沈怀璧的衣裳。” “谁穿?” 南宫珏抬了抬下巴:“你。” 陆十二:“……” 他沉默了半晌。 “先生,我一个江湖人,你让我去扮沈解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