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843章,入局自保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王承泰心中千回百转。 他将牙一咬,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堂下所有人的眼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 “沈怀璧控告翰林院编修方德庸一案。” 王承泰拿起案上的状纸,目光投向沈怀璧,“被告虽为六品京职,但此案事发、受害皆在盛州境内,本府依案发地律例,拥有管辖之权。如今人证摘录、事状俱已呈堂,待逐一核验。” “此案,本官依规受理。” 他将状纸往案上重重一拍。 一旁的师爷下笔如游龙。沈怀璧在堂下拱了拱手,没有作声。 “来人!”王承泰喝道,“传唤方德庸到堂候审。另有城西车马行掌柜、城南万春堂掌柜、明德书院教习张远庭,一并拘传前来,当堂作证!慢一步,给本官用板子请!” 差役们轰然应诺。 说完,王承泰话锋一转,目光转向失魂落魄的钱承礼。 “至于钱承礼弑父一案。” 钱承礼身子一晃,衙役眼疾手快架住他胳膊。 “被告否认全部指控,指证家丁张大栓供词系受人唆使伪造,万春堂账册亦是刻意栽赃。” “此外——” “被告当庭恳请开棺验尸,欲以尸身勘验结果,自证并无弑父之实……” 站在两旁的衙役们,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逝者入土为安,乃是纲常伦理、宗族大节。钱承礼可是盛州出了名的大孝子,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怎么会当堂主动提出开棺验尸? 况且钱子渊是盛州士林公认的一方大儒,门生故旧遍及半城。 真要把棺材盖子揭开,仵作扒开寿衣验看尸身—— 消息传出去,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钱承礼眼泪夺眶而出:“求……求大人开棺!学生愿……愿担不孝骂名!只求……还父亲一个明白!也还学生一个清白!” “钱承礼。” 王承泰看着堂下披麻戴孝站立不稳的钱承礼,叹了口气。 “开棺验尸,事涉逝者名节、宗族体面,非同小可。” “另外,沈怀璧所告连环命案之中,遇害者钱子渊,正是本案死者。两案纠葛缠绕、牵连极深,眼下弑逆一案,证据已有重大破绽。” 王承泰猛地一拍惊堂木。 “本官裁定——”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钱承礼弑父一案,暂且停审!待连环命案彻查完毕,再行推问!钱承礼暂行收押府衙监房,不得加刑,日用起居悉照旧例。” “至于开棺验尸之请——” 钱承礼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住王承泰的嘴。 “本官准予备案。” 钱承礼浑身剧颤,整个身体瘫软下去,被衙役死死架住。 他闭上眼睛,眼泪滚滚滑落,心中不知是悲是苦。 王承泰没再看他。 “但须待方德庸拘提到案、各处人证传唤齐备、连环命案的脉络初步厘清之后,再由本府会同仵作、刑房,择日依规启棺勘验。” “在此之前,钱子渊灵柩不得擅动,钱氏族人不得私下迁葬。违者,以毁灭证据论处。” 师爷刷刷刷写完了最后几个字,偷偷抬头瞄了王承泰一眼。 王承泰瞥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袍角一甩。 “退堂!” 他从案后绕出,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公堂。 拐过影壁到了后院,看见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他才猛地刹住脚,背靠冰凉的墙壁,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才发觉,双腿在微微发抖。 刚才在大堂上说的那些话,遵循律法,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是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盘朝野博弈的大棋,他本想置身事外,如今却身不由己,被硬生生推上了棋盘。 “大人……”师爷跟过来,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废话少说。” 王承泰打断他,眼底布满血丝。 “即刻拟三份公文!第一份,递去刑部!把沈怀璧命案的卷宗抄本,口供摘录,还有状纸内容,全部抄送过去,一个字不得删减。就说本府在审案子的过程中,发现这桩案子牵涉到翰林院的在册官员,案情复杂,怕是超出府衙的权限,恳请指示。” 师爷忙不迭地点头。 “那另外两份呢?” 王承泰深吸一口气,看向院墙外某个看不清的方向,眉头紧紧蹙起。 “一模一样的内容,护国公府送一份,翰林院刘掌院那边也送一份。” 师爷顿了一下:“两边都送?” “对。” 王承泰转过身来,看着师爷, “让他们知道,府衙已经把案子接了,也让他们都知道,对面也知道了。” “大人……这、这岂不是……” “岂不是两头得罪?” 王承泰长叹一声,“老子现在,求的就是两头都得罪!” 他一撩袍子,颓然坐到廊下的石凳上,仰头看着渐渐昏暗的天光。 “要是偏袒一方,得罪了另一座大山,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师爷沉默下来,低头记录着。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从树梢上面吹过,哗啦啦地响,听着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王承泰坐在石凳上,仰起头看天。 天是晴的,一片云都没有。 但是他心里总觉着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压过来,看也看不见,摸也摸不着,却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还有一件事。”他又开口。 师爷回过神来。 “即刻行文,调赵典簿去城外粮仓。” “理由?” “理由你自己斟酌,稳妥一点。” 师爷心中一凛,不再多问,埋头疾书。 王承泰又呆坐片刻,直到暮色渐渐吞没了院子。他站起来,拍了拍冰冷的袍子,走向书房。刚迈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师爷,声音听上去有些飘忽不定: “再多抄一份……送大理寺。” 师爷猛地抬头,目光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大理寺,与刑部同列三法司,专司复核重案、平反冤狱。 如今卷宗同时抄送刑部、大理寺两大中枢衙门,等于把案底分压两处。刑部若想暗中抹掉,大理寺留有凭据;大理寺若有心遮掩,刑部亦存底档。 两头牵制,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望着王承泰消失在廊角的背影,师爷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 他明白了。 这位看似圆滑怯懦的知府大人,正在用朝廷的规矩,给自己编织一张保命的网。 多一个衙门知道,就多一条活路。 远处,传来王承泰仿佛自言自语的叹息,轻得像片落叶。 “多一条门路,便多一分生机。” “本官这条老命,能保全几分,便保全几分吧。” 廊下彻底安静下来。 槐树巨大的影子铺满庭院,像一只缓缓收拢的巨掌,将这座小小的府衙院落,连同其中所有人的命运…… 一并攥在了掌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