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842章,滔天乱局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大堂两侧,众人大眼瞪小眼,大气不敢出。 师爷低着头,心头开始骂娘。 王承泰把状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 状纸写得很规矩,用的词也都讲究,格式上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告的对象是六品编修,案子发生在盛州境内,受害人有解元的功名——管辖权没问题,原告资格没问题,受理的条件也够了。 他想了一圈,也想不出来能有什么理由把这个案子给驳回去。 然而他的眼光停在了那几个字上—— 翰林院编修…… 他叹了口气,把状纸放下来,看了沈怀璧一眼。 “你说方德庸指使杀手来截杀你,人证在什么地方?” “顾老六等刺客都已经被抓获,学生手里有顾老六口供的摘录抄本,原件不在学生这里。” “不在你这里?”王承泰又追了一句,“那在哪?” 沈怀璧坦然答道:“抓获刺客的人不是学生。学生从黑松坡逃出来之后,有人相助抓住了凶手,审了口供,把摘录的内容交给了学生。原件在抓人的那方手里保管着。” 王承泰听明白了—— 这小子背后,有人在帮他。 帮他抓人,帮他审人,帮他把状纸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 “什么人帮的你?” 沈怀璧犹豫了一下:“护国公府。” “什么?!” 钱承礼的声音几乎从嗓子眼里面炸出来。 他猛的转过头,死死盯着沈怀璧,眼里全是血丝。 护国公府? 护国公府在帮沈怀璧? 沈怀璧查的是父亲的死—— 护国公府的人不但没有来拦,反而还在帮着他查?? 王承泰也愣了那么一下。但到底在官场里混了这么多年,只是眉毛挑了挑,面上没怎么表露出来。 “口供摘录呈上来。” 沈怀璧从怀里取出几页纸,差役接了过去,送到案上。 王承泰拿过来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顾老六这个口供说得很详细。怎么接的这个活,谁给的银子,银子怎么个交法,在哪里碰的面,黑松坡那边的地形怎么踩的点,炮仗还有乱石是怎么布置的—— 一环扣一环,讲得清清楚楚。 中间牵线搭桥的那个名字,出现了不下七次。 方德庸,翰林院编修,六品。 王承泰把口供摘录放到一旁,心头纷乱无比。 一个六品的编修,在盛州雇凶杀人,杀的还是乡试解元…… 六品编修有多大胆子? 敢雇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连着杀好几个人? 上头的人不点头,你打死他他也不敢干这种事情。 那上头的人是哪个,还用说么? 前两天刘掌院才刚请他喝过一回茶…… 这他娘的…… 不就是护国公府和翰林院两边干起来了么? 他不知不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就在这个时候,钱承礼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飘。 “方德庸?” 沈怀璧转过头来看他。 “翰林院的人……想杀你?” 钱承礼死死盯着沈怀璧的脸,“为什么啊?” 沈怀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答案其实已经摆在那里,很明显了。 钱承礼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截一截地断掉。 沈怀璧在查父亲的死因。 翰林院的人要杀沈怀璧灭口。 如果害死父亲的人是护国公府,那出来灭口的应该是护国公府的人才对。 可护国公府——在帮沈怀璧。 帮他查案子,帮他活下来,帮他站在这个公堂上面,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摊开来。 然后翰林院……跑出来杀人灭口…… 为什么? 七叔昨夜说的那句话,又从脑子里面蹦了出来—— “翰林院的人要杀沈怀璧灭口,为什么?他查的不是你父亲的死因吗?” 他本以为这是谣言,可现在,沈怀璧亲口说出来……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除非,打从一开始,杀害父亲的人就不是护国公府。 除非,打从一开始,真正的凶手就是—— 钱承礼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从头到尾,从头到尾全是错的。 王启明…… 父亲去世第二天就主动找上门来的王启明…… 嘴里满是仁义道德、主动帮着钱家出头的王启明…… 是他最先把“护国公府逼死了钱山长”这种说法散到满城的。 是他把仇恨全部引到护国公府那个方向去。 是他安排家丁在文庙闹事。 是他让张大栓反过来咬他弑父。 而王启明的亲兄长……就是翰林院的人!!! 钱承礼两条腿一软,差点就栽倒在地,衙役赶紧一把扶住他,他好像感觉不到,整个人杵在那里,眼神开始散了。 大堂上,王承泰的脑壳已经开始疼了。 刚刚审钱承礼弑父那桩案子,好歹还算是一桩普通的命案,虽然也棘手,但总归还是他管得了的范畴。 现在沈怀璧又递上来一份状纸,告翰林院的人雇凶杀人。 这两桩案子,都指向了钱子渊的死。 沈怀璧说钱子渊的死因有疑点,是有人害的。 钱承礼说自己是被人栽赃的,弑父的罪名是假的。 如果沈怀璧说的是真的话——钱子渊是被外面的人给害死的——那钱承礼弑父的那套指控就塌了一大半。 两桩案子,撞到了一起。 王承泰已经感觉有些坐立不安了。 “沈怀璧。” “学生在。” “你状纸上说你恩师钱子渊死因有疑。”王承泰看着他,“你有什么证据?” “学生的同门魏宏,在恩师去世的第二天就被发现吊死了。官府说是自缢。” 沈怀璧回答道,“但学生亲眼见过魏宏脖子上面的勒痕,那个痕迹的走向和自缢的不一样,是从后面被人勒死的。同一天之内,恩师暴亡,同门被杀,城南那个给恩师看过病的葛大夫也离奇死了——三条人命,两天工夫,前后脚就没了。” “学生如果不是在黑松坡侥幸跑掉,那就是第四个。” 王承泰的牙根更疼了。 “大人。”沈怀璧继续说道,“学生只告方德庸一个人,因为学生手上的证据只能指到他为止。至于方德庸后面还有没有别人在指使、是受谁的派的,学生不敢随便下定论,恳请大人去查清楚。” 王承泰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这小子是真的聪明,能说的全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碰。滴水不漏。 这把刀,他确实没有道理不接。 可是接了之后呢? 查方德庸,就得传翰林院的人来。 传翰林院的人来,就得去碰翰林院那扇门。 碰翰林院的门…… 王承泰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发闷,满心无力。 他看了看左边的钱承礼—— 脸已经跟死人差不多,整个人像骨头全被抽掉了,衙役架着才没倒在地上。 又看了看右边的沈怀璧—— 站得笔挺,不卑不亢,目光平静而坚定。 两个年轻人。 一个被人诬告弑父的举子,一个差一点死在刺客手底下的解元。 一个告护国公府,一个告翰林院。 一桩案子,硬生生演成了民告勋贵、地方告中枢、士林告朝堂的千古离奇大案。 王承泰心底只剩苦笑。 他不过区区一介知府,只求安稳履职、平安度日,何曾奢求过这般“殊荣”? 又何德何能,撞上这般搅动朝野、牵扯朝堂两大顶层势力的滔天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