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862章,详陈良策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臣妾……发现其中有问题。” 苏婉卿定了定神,低声道。 “什么问题?”赵珩看着她。 “臣妾只是觉得,这份协议看似严密,实则有几处口子,若不堵住,日后恐怕会酿成大患。” 苏婉卿低着头,只把林川信中最要紧的几处,一条一条捡出来说。 她素来记性极好,过目成诵,哪怕林川信上批注繁复,她也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此刻说出口时,她刻意换了措辞,避开那些过于锋利、过于林川的字眼。 赵珩听着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人也走到了案前,跟随着苏婉卿提出来的问题,翻阅着那本协议。 回收兵权、移交政务…… 原本他看了无数遍、自以为万全的条款,没想到在婉卿的口中,如此多的漏洞。 只是……解决问题的那些思路,越听越有些熟悉。 “……最后一条,宗室供养。” 苏婉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赵珩看了眼案上那张鸡生蛋的算纸,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苏婉卿低声道:“协议写,全族老小,世代子嗣,由国库供养。” “陛下,若只是眼下几百人,自然养得起。” “可几十年后呢?” “宗室繁衍不绝,嫡庶旁支越分越多,到那时,国库养的不是几家王府,而是一座座无底洞。” 赵珩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并不是想不到这一层,只是此前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兵权、赋税、州县上,宗室供养这一条,看起来像是安抚藩王的甜枣。 交出权力,换取终身富贵。 可现在看来,这甜枣里包着钩子。吞下去的时候不疼,等到几十年后,国库便要被钩得鲜血淋漓。 赵珩沉声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不能白养。” 苏婉卿说道,“改供养为分润。” 赵珩一愣,抬眼看她:“怎么分润?” “藩地产业收归朝廷经营。盐铁、矿山、商道、田税、关市,由朝廷统一清理整顿。每年从新增收益中,划出一部分给藩府。” 赵珩看着她,沉吟不语。 这个法子,的确比单纯的供养高明太多了。 苏婉卿继续道:“但分润不能一视同仁。朝廷财力有限,前三年只重点开发两到三处藩地。” “谁交权快,账册清,兵册齐,谁先开发。” “谁拖着不交,就在旁边看别人分钱。” 赵珩怔了一下。 随即,他眼底光芒骤亮:“二桃杀三士!” 苏婉卿轻声道:“臣妾觉得人心大抵如此。若他们抱在一起,朝廷便难办。可若有人先得利,有人只能看着,几家藩王便未必还能坐在一条船上。” 赵珩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这个主意,的确好!” 他看着苏婉卿,目光深了一些。 苏婉卿没察觉他的目光,又道:“分润也不可永定。第一个十年可多给,稳住他们。第二个十年递减,第三个十年再减。” “若宗室子弟入朝任官,有功绩,有政绩,可另行核算。” “如此一来,藩府若想多拿银子,就不能只靠祖宗名分,而要派子弟替朝廷办事。” 赵珩思索片刻,眉头松开来些: “让他们从吃闲饭,变成挣饭吃?” 苏婉卿点点头:“正是如此。” 她停了停,又道:“另,各藩宗室子弟可入京读书。由礼部与国子监考核。优秀者入六部历练,或外放州县。” 赵珩看着她:“质子?” 苏婉卿抬起头,神色很认真。 “不能叫质子。” 赵珩眉头一挑:“那叫什么?” “宗室英才。”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珩愣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好一个宗室英才。” 他笑了几声,摇摇头。 “这名字比质子体面多了。藩王听着不疼,甚至还得挑几个聪明儿子送来。” “送来之后,吃朝廷俸禄,走朝廷门路,交京中人脉,娶京官之女。” “十年之后,他到底是谁家的人,可就难说了。” 他说完,自己也慢慢收敛了笑意。 这套主意……他太熟悉了。 分账。 核验。 签押。 分润。 牵制。 把人从旧体系里抽出来,再用利益和前程重新绑住。 这一套手法,他见过。 皇商总行用过,贡举院的新章程里,也有这种影子。 赵珩看着仍跪在地上的苏婉卿。 “皇后。” 苏婉卿心头一紧,依旧低着头:“臣妾妄议政事,请陛下降罪。” 赵珩看了她半晌,欲言又止。 他低下头,把协议重新翻了一遍。 越翻,脸色越难看。 翰林院草拟的协议,礼部、户部、兵部都看过,满朝这么多人,竟让这些漏洞明晃晃地留在纸上。 若非今晚这一道题,他真有可能把这份协议按原样推下去。 赵珩把纸页合上,看向苏婉卿,犹豫片刻,问道: “这些……都是你想的?” 殿内静了下来。 苏婉卿低垂着眼:“是。” 赵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拿起那张算纸,淡淡问道: “婉卿,你什么时候开始懂矿山巡丁、盐井护卫、商队镖师这些门道了?” 苏婉卿心头一紧。 赵珩继续问道:“还有这鸡生蛋的题,朕从前怎么没见你拿这种题考过朕?” 苏婉卿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 “臣妾这些日子替晓晓看香方账册,见她管汀兰阁,用的便是分账、核验、签押那套法子。” “臣妾照着想了想,觉得朝廷也能用。” “皇商总行管账,也差不多是这个规矩。” 赵珩沉默了下来。 皇商总行那套规矩,出自谁手,他比谁都清楚。 汀兰阁是谁置办的,他也清楚。 甚至这道鸡生蛋的题,也像极了某个人平日里说话的味道。 那人最擅长把天大的政事,拆成一只鸡、一座账房、一把钥匙,讲得粗俗又透彻。 赵珩静静地看着苏婉卿,苏婉卿也静静地看着他。 殿外夜色沉沉,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半晌后,赵珩叹了一声,起身把她扶了起来。 “行了,地上凉。” 苏婉卿低声道:“陛下不罚臣妾?” “罚什么?” 赵珩拿起那份协议,深吸了一口气, “你又没有错,该罚的不是你。” 这一句落下,苏婉卿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赵珩没有再问。 有些事,真要刨根问底,未必是好事。 皇后有皇后的本分。 老师有老师的分寸。 而他这个皇帝,眼下最该做的,是把翰林院和藩镇藏在这协议里的刀,一柄一柄拔出来。 赵珩转头看向殿外。 “来人。” 内侍快步入内,躬身道:“陛下。” “传李若谷、徐文彦、兵部尚书、礼部尚书,明日卯时入宫。把翰林院拟协议的底稿,一并取来。” “奴婢遵旨。” 殿门重新合上。 赵珩坐回御案前,拿起朱笔,在协议第一页重重圈了一个字。 改。 苏婉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过了许久,赵珩抬头看向苏婉卿。 “皇后。” 苏婉卿低声应道:“臣妾在。” 赵珩看着她,眼底的冷意慢慢化开,露出一丝温柔。 “今晚这碗银耳羹,炖得很好。” 苏婉卿怔了怔。 赵珩低下头,继续批改着。 “朕很喜欢。” 他顿了顿,又道:“以后若还有这种算学题,记得早些拿来。” 苏婉卿望着他,轻轻福了一礼。 “臣妾记下了。” 殿外夜风掠过宫檐。 灯火摇晃,御案上的朱笔仍未停下。 而那份原本暗藏玄机的《藩镇归制协议》,也在这一夜,被一笔一笔,改成了真正削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