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861章,借题进谏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赵珩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往日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也常和苏婉卿玩些算学小题。 那时两人年纪轻,东宫夜里无事,一个出题,一个推算,算错了便罚抄一页字,后来赵珩嫌抄书伤手,硬改成输的人剥橘子。 再后来,苏婉卿赢得多了,赵珩每回见她端着橘子进来,第一反应不是吃,而是先问一句:“今日又要算什么?” 如今再听她提起,倒真把旧日那点闲趣勾了出来。 “这题不严谨。” 赵珩把羹盏往旁边一放,伸手去摸御案上的朱笔。 苏婉卿问:“哪里不严谨?” “孵出来的小鸡,是公是母,总得说清楚。” 赵珩拿笔敲了敲案面,“若公母各半,那算法一套;若全是母鸡,那又是一套。再者,一年按三百六十日算,还是按历日算?蛋有无坏损?鸡有无病死?若按户部的账法,还得问一句,鸡舍是谁修,草料谁出。” 苏婉卿被他最后一句逗得轻轻一笑。 “陛下这是拿鸡当藩镇养呢?” 赵珩哈哈大笑起来:“养鸡可比藩镇省心,至少不会上折子哭穷。” 苏婉卿噗哧一笑,说道:“那便照最简单的算,皆为母鸡,无病无损,一年三百六十日,十日一蛋,一月孵出,小鸡两月后也能下蛋,最后要算的,是鸡和蛋的总数。” 赵珩点点头。 “那就简单了,一年三十六旬。” 他从笔架旁拿了一把小玉筹,随手拨开,铺在御案空处。 “十日为一格,一年三十六格,老母鸡从头到尾都下蛋,第一旬下的蛋,第四旬成鸡,再过六旬,到第十旬能下蛋。” 苏婉卿坐在一旁,看着他推算。 赵珩先在纸上横画三十六个小格,又在前九格下各点一点。 “前九旬,只有原来那只母鸡能下蛋,所以每旬能下一个蛋。” 他把玉筹一枚枚拨过去。 “到第十旬,第一旬那枚蛋孵出的母鸡也能下蛋了。能下蛋的鸡,便成了两只。” “第十一旬,第二旬那只也能下蛋,三只。” “第十二旬,四只。” 他说着说着,眉头慢慢动了起来。 前头还好算,可越往下,数目越开始不对劲了。 玉筹一枚一枚往前推,御案上的小格子里,数字从十,到十几,再到二十几、三十几,很快便挤得纸面都有些乱。 赵珩原本只是带着几分玩笑在算,表情也慢慢认真了起来。 “再往后呢?” 赵珩嗯了一声,继续照着“旧鸡加九旬前新成鸡”的法子往下推。 第二十四旬,三十七。 第二十六旬,五十四。 第二十八旬,七十六。 第三十旬,一百一十。 算到这里,他手里的玉筹已经不够用了。 赵珩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掌心,索性从旁边抓了一把铜钱来凑数。 玉筹、铜钱、朱笔、折子,乱七八糟铺了半张御案。 苏婉卿瞧着这副场面,忍不住道:“陛下这是批折子,还是摆摊算命?” 赵珩头也不抬。 “莫吵,朕今日非得算明白它不可。” 他继续往后推。 第三十一旬,一百三十四。 第三十二旬,一百六十四。 第三十三旬,二百零一。 到了第三十四旬,赵珩的笔停下来,抬头看了苏婉卿一眼。 “这鸡的数量,怎么有点吓人啊?” 苏婉卿只笑着看他。 “陛下还没算完呢。” 赵珩低下头,继续推最后几格。 第三十四旬,二百三十八。 第三十五旬,二百八十三。 第三十六旬,三百三十七。 灯火之下,那一串数字密密麻麻排在纸上。 殿里安静了下来。 赵珩盯着这堆数字看了片刻,又把前头的数加了一遍,从第一旬到最后一旬下的蛋,孵出来的鸡,加上最初那只老母鸡…… “一千一百四十只?” 他低声念出这个数,自己都怔了一下。 “一只鸡,一年能变成这么多?朕这账没错吧?” 他抬头看向苏婉卿。 苏婉卿忍着笑意:“臣妾可不敢说陛下算错。若真错了,那也是鸡不懂规矩。” 赵珩看着她,两人对视片刻,赵珩忽然笑了起来。 “这鸡若归户部管,徐老师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苏婉卿也捂着嘴笑起来。 “谁能想到呢。臣妾还以为养只鸡多容易,没想到一不留神,就变出这么多来。若是真养下去,怕是多大的家底都养不起。” 赵珩摆摆手。 “皇后说笑了。你若养鸡,再多也养得起。况且鸡生蛋,蛋生鸡,鸡能吃,蛋能卖,无论怎么算,都不是亏本买卖。” “还是陛下算得明白。” 苏婉卿笑着起身,随口接了一句。 “幸好是养鸡。若是养人的话,怕是真就养不起了。” 赵珩脸上的笑还停在嘴角,可下一瞬,笑意猛地僵住了。 殿内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御案边那份《藩镇归制协议》。 宗室全族…… 终身供给,世代承袭。 最后那八个字,在这一刻,就像是八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了他眼里。 鸡会下蛋,蛋能换钱。 人呢? 若是几家藩王宗室全族老小,嫡庶旁支,世世代代都由国库供养,今日几百口,十年后呢? 三十年后呢? 五十年后呢? 赵珩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婉卿。 “皇后今日这个题,是从哪里看来的?” 苏婉卿垂下眼。 “臣妾闲来无事,随手翻到的。” “随手翻的?” 赵珩把手里的朱笔放下,抬眼看她。 那一刻,他不是方才陪妻子算题的丈夫,而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婉卿,你有事瞒着朕。” 殿内,陡然一静。 苏婉卿始终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越不说,赵珩便越觉得不对。夫妻多年,她若真只是随手翻了几页闲书,绝不会把一道鸡生蛋的小题,绕到这份削藩协议上来。 皇后这是用委婉的方式,在提醒他。 “婉卿。” 赵珩又叫了一声。 苏婉卿身子一震,连忙退开半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请恕臣妾擅阅政书之罪。” 赵珩眉头一拧。 “你跪什么?起来。” 他说着,便伸手去扶她。 可苏婉卿却没有起身。 “前几日,陛下入睡前翻这份协议,臣妾收拾御案时,也翻了翻。” 赵珩的神色稍稍缓了一些。 “这有什么?朕平日也不是没让你看过折子。你翻便翻了,何至于跪下请罪?” 苏婉卿低着头,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林川回信里千叮咛万嘱咐。 皇后私传朝廷机要给外臣,是大忌。哪怕那个人是他林川,哪怕赵珩信他,哪怕此事本是为了替朝廷补漏洞,也绝不能认。 因为有些事情…… 做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