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宿言辰

封疆悍卒

第1905章,唇枪舌剑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周师爷在驿馆前厅等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不长,够码头上的牙人谈一桩生意,也够十三行外头的茶摊子卖出三壶凉茶。 可要是茶凉了三回,点心一块没有,门口两个暗稽司差役还总往你靴面上瞄,那滋味便不太对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盏,盏里茶叶已经泡得发黄。前厅外头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滴答滴答,听得人心头烦躁。 随从低声道:“先生,要不要再催一催?” 周师爷眼皮都没抬。 “催什么?人家让等,咱们便等。” 随从有些不服:“府尊大人的帖子,他也敢晾?” 周师爷放下茶盏,用茶盖压住杯口。 “你这话,出了这间屋就别说了。” 随从黑着脸,闭上了嘴。 周师爷是广州府衙的老人,原本就是周伯年周知府府上的管家,后来跟着周知府从盛州一路到岭南。外头都说周知府文章好,风骨硬,治下清明。可府衙里的人都明白,周知府能把广州这口肥锅端稳,靠的不仅是文章,还有周师爷这只老手。 账他会算,人他会看,话他更会说。 眼下暗稽司来得凶,先封市舶司,再拿吏员,连广州府的面子都没递一张。周伯年表面还算平静,可书房里已经砸了一个笔洗。 那笔洗是端州砚石雕的,花了二十七两银子。 周师爷当时只说了一句: “府尊砸得好,火候到了。” 周伯年冷声道:“什么火候?” “他们不守规矩,咱们才有规矩可讲。” 可等真坐到驿馆前厅,周师爷才品出点滋味来。 这位暗稽司的陈大人,不是不懂规矩。 他懂得很。 懂规矩的人故意不按着规矩走,那可比莽夫难缠得多了。 过了一会儿,百户从侧门进来。 “周先生,大人请。” 周师爷起身,整了整衣袖,笑着拱手。 “劳烦。” 进了后堂,陈默坐在案后,案上堆着册子。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周师爷一眼。 五十出头,模样精瘦,脸上的褶子,其人身穿一件青布长衫,腰间一块旧玉佩,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进门之后也没东张西望,目光只在陈默脸上停了一瞬,便拱手行礼。 “广州府幕僚周景安,见过陈大人。” 陈默翻着册子:“坐。” “谢大人。” 周师爷坐下,脊背不靠椅背,手放在膝上,板板正正。 陈默随口问道:“周先生等久了吧?” “衙门办事,哪有久不久。大人身负皇命,日理万机,周某等一等,也是应当。” “茶不好,慢待周先生了。” “岭南湿热,粗茶醒神,正合时宜。” 陈默这才抬眼看他。 “先生这张嘴,不去卖糖水可惜了。” 周师爷笑道:“周某年轻时还真卖过糖水。” 屋里几个暗稽司的人都看了过来。 周师爷接着道:“那时候家贫,读不起书,白日给人抄书,夜里挑担卖糖水。后来得恩师提携,进了府学。到如今,年纪大了,糖水担子挑不动,只能替府尊挑些公文。” 这话说得漂亮。 苦出身,有根脚,不摆架子,还把姿态放低了。 陈默把册子合上。 “周先生今日来,是送帖子,还是问罪?” 周师爷赶紧拱手:“大人言重了。府尊听闻暗稽司南下办案,本该亲自迎接。只是城中事务繁杂,码头番船云集,稍有不慎便伤商路,所以先遣周某前来请安。” “请安带纸条?” 陈默捏起那张薄纸。 “贵使莅临,何故未持照会。字写得不错。” 周师爷叹了一声。 “府尊不是怪罪大人,只是广州府毕竟是地方衙门,朝廷使臣入城,若能提前知会,府衙也好安排人手,免得下面人冲撞。” “冲撞?”陈默笑了起来,“谁冲撞谁?市舶司那些人?还是赵全?” 周师爷愣了一下:“赵巡检失踪,府衙也在查。” “他不算失踪。” “哦?” “他在船上。” 周师爷眉梢一动:“哪艘船?” “周先生问得快了些。” 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师爷笑了笑:“大人误会。赵全毕竟是广州府辖下官员,若真犯了事,府衙不能装作没听见。” “市舶司直属户部,并不是广州府辖下。” “可人在广州当差。” “广州府这些年管过市舶司吗?” 周师爷眯起眼睛,眼中冷光一闪而逝。 陈默往椅背上一靠。 “周先生,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总爱把井绳盘成花。绕来绕去,最后还是那口井。” 周师爷冷笑一声:“大人既然直爽,周某也便说句实话。” “说。” “市舶司这摊事,府尊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 “哦?”陈默扬了扬眉头。 “大人初来广州,兴许还没摸透这里的水。” 周师爷继续道,“岭南不同江南,也不同盛州。海贸牵一发动全身,番商、牙行、船户、脚夫、票号、土司、水师,每一个都不是孤零零的人。今日大人拿了市舶司这么多吏员,明日码头少不得要乱。” 陈默点点头:“乱了那就查。” 周师爷追问一句:“可查得完吗?” 陈默看着他:“砍不完的树,先砍最歪的。” 周师爷叹道:“可树倒了,会压死人。” 陈默冷哼一声:“周先生是在劝我,还是吓我?” “是提醒。” “那我也提醒周先生一句。” 陈默把那张纸条丢回案上。 “照会在路上,跟知府大人的乌纱帽一块儿。” 周师爷的脸色僵住了一瞬,拱起手来: “大人这话,周某不敢带回去。” “那就带别的。” “请大人示下。” “告诉知府大人,暗稽司查的是市舶司,不是广州府。” 周师爷刚要松口气,陈默下一句到了。 “前提是广州府别把自己塞进案子里。” 周师爷垂下眼帘:“府尊一向清廉。” 陈默笑了笑:“清廉不清廉,账会说话。” “账也会骗人。”周师爷抬起头来。 “所以我不光查账。” 陈默拿起另一份册子,随手翻开, “永和二十二年,广州府修东门水渠,报银一万三千两,实支三千八百两……周师爷,余银去了哪?” 周师爷眼皮一跳,刚要开口,陈默又翻开另一页。 “永和二十三年,城南疫病,府衙报请朝廷赈济药材四十八车,医馆收货二十一车,剩下二十七车,进了哪家仓?” 周师爷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额头上开始出汗。 “永和二十四年,修海防炮台,石料二万方,账上写运至虎门。可虎门炮台我让人去看了,石料起码少了三成……倒是听说周家别院新起了一座石舫……” “大人慎言!”周师爷咬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