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悍卒
第1906章,风起码头
宿言辰 · 更新时间未知
陈默笑了一声:“怕了?” 周师爷深吸一口气:“周某只是怕大人被人误导。岭南多瘴,消息也多瘴,大人初来,听见什么,未必都是真。” “那先生拿真东西给我。” 周师爷看着他,皱起眉头。 陈默敲了敲桌子:“把广州府近五年钱粮簿、工程簿、刑名卷宗送过来,我让人对一对。若是清白,我亲自登门,给周知府赔礼。” 周师爷愣了愣:“大人要查广州府?可有文书?” “没有。” “府衙可不是市舶司。” “我拿市舶司的时候,也没人告诉我市舶司好拿。” 周师爷沉默下来。 对方的路数太奇怪了,而且,似乎天不怕地不怕。 他来之前,周伯年给他的意思很明白。 先探底,看暗稽司背后到底是谁。 若只是朝中某位清流御史牵头,便拖着,拖到番商闹,拖到码头乱,拖到户部催税。 清流最怕民怨,也怕误了国课。 若是皇帝亲派,就避开。 该割肉割肉,该推人推人,把周家摘出来。 可现在,陈默表现的,像条疯狗,逮谁咬谁…… 周师爷转了个弯。 “大人,恕周某冒昧,暗稽司此番南下,可是奉陛下密旨?” 陈默喝了口茶。 “不该问的,周先生别问。” 周师爷笑道:“周某只是担心地方接待失了礼数。若大人奉陛下密旨,府尊当开中门迎;若是户部行文,府衙也该备案;若是护国公府……” 陈默把茶盏放下。 周师爷表情一滞,停住了话头。 陈默看着他:“护国公府怎么?” 周师爷知道自己问到了,他笑了起来,低头一礼: “护国公开府建牙,平羯乱,复长安,功在社稷,若是公爷有令,广州府自然敬重。” 陈默也笑了起来:“敬重?” “自然。” “那就好。”陈默指了指门外,“回去告诉周知府,护国公问他一句话。” 周师爷背后汗毛竖了一下。 “请大人明示。” “广州这扇海门,是朝廷的,还是谁家的?” 周师爷脸色一白,怔在原地。 屋外,檐水滴落,声声入耳,心跳声也有些响。 过了会儿,他起身行礼。 “周某会如实转告。” “还有。” 陈默又道:“今晚之前,广州府把赵全名下田宅、妻妾、账房、亲随,全部封存,少一张纸,我就当周知府在帮赵全灭证。” 周师爷皱起眉头:“大人,这不合规矩。” 陈默冷笑一声:“这件事上……我的话,就是规矩!” 周师爷心神不宁地离开驿馆,随从迎上来: “先生,如何?” 周师爷没说话。 马车在驿馆外等着,车帘掀开,他匆忙坐进去,才把手从袖中拿出来。 掌心全是汗。 随从还想问,周师爷开口:“去府衙。快。” 马车穿过街巷,车轮碾过地面,溅起泥水。 广州城的早市正热闹。 卖鱼的把木桶摆在街边,鱼尾拍得水花乱跳;卖粉的摊子支在檐下,米浆气味混着葱油味;番商从十三行出来,手里比划价钱,身后通事跟着赔笑。 百姓们照常过日子。 周师爷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这些人还不知道,城里的刀已经出了鞘。 府衙书房里,周伯年正等着。 他四十多岁,面白须整,穿一身家常青袍,手里捧着书,还真有几分岭南名守的气度。 周师爷匆匆进来,反手关上门。 周伯年沉声问道:“如何?” “确认了。”周师爷说道,“是林川的人。” 周伯年手里的书页停住。 “护国公林川?” “是。” 书房里有风从窗缝挤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周伯年把书放下。 “暗稽司的背后……是林川???” 他不确信地又问了一遍,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他看向周师爷, “派去盛州的人,还有几日回来?” “快马加鞭,最早也要五日。” “五日……” 周伯年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 “暗稽司的人,他们要什么?” “账,船,人,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呃……” “快说!” “……广州这扇海门,是朝廷的,还是周家的?” 周伯年猛地顿住:“原话就这么说的?” 周师爷点点头:“一字没改。” 周伯年沉默下来,眼底也浮现出一丝冷意。 “林川啊林川,他在长安打羯人打出了威风,便以为天下衙门都能用炮轰开?” 说完,他直接转过身,走到书架前,拽了拽挂在书架前的一根绳子。 后面不知什么地方,响起铃铛声,很快,一个灰衣人从后门进来。 “大人。” “去请张千户。” 灰衣人应声要走。 周师爷拦了一句:“府尊,水师那边未必靠得住。” 周伯年冷声道:“不用他靠得住,让他动就行。” 周师爷上前一步:“府尊,不如让码头先动。” “嗯?” “十三行那边,让他们先闹起来。” 周师爷说道,“番商怕货押,牙行怕断财,脚夫怕没饭。给他们一个由头,说暗稽司要封港,所有货船半年不许出海。到时码头一乱,冲击市舶司,巡检营就可以以镇乱为名……” 他抬起手掌,狠狠往下一切。 周伯年目光一凛。 周师爷继续道:“乱中死几个人,谁说得清?暗稽司的人若死在民变里,护国公还能把广州十几万百姓都砍了?” 周伯年沉默了一会儿:“暗稽司能没有防备?” “有防备又如何?他只有五百人,广州不是盛州,兵马都在府尊手里头……如果府尊觉得巡检营不稳妥,那就让雷土司那边动手,反正暗稽司查账,雷土司也会伤筋动骨……” …… 广州码头最怕两件事。 一怕台风。 二怕封港。 前者是老天爷翻脸,后者是官府翻脸。 老天翻脸还能烧香,官府翻脸,烧香都怕香灰被收税。 午后,十三行外头传出消息。 暗稽司要封港。 所有番船、商船、货船,一律扣在外港,船货重查,船引重办,旧税补缴,未查清之前,不准出海。 这消息起得很奇怪。 先从一家茶棚飘出来,再钻进牙行后院,转过半条街,到了脚夫棚子里时,已经添了好几层油盐。 有人说,暗稽司要把所有胡椒沉香没收。 有人说,番商以后进广州,要先交三成“护国税”。 还有人说,码头脚夫全要登记造册,没户籍的要抓去修城墙。 这最后一句,最让人心慌。 脚夫棚里一半人都没正经户籍。 有人是逃荒来的,有人是破产的船户,有人祖上在岭南山里打猎,后来下山挑包。官府平日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码头离不开这些肩膀。 可要真查户籍,那就是要命。